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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出路 堂上坐著的那位通判大人慢悠悠地……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154章 出路 堂上坐著的那位通判大人慢悠悠地……

堂上坐著的那位通判大人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他五十上下年紀, 面團團的一張臉,手裡捧著個青花瓷茶碗,裡面還冒著絲絲熱氣。他打量了一下三個穿著樸素的女人, 嘴角往下撇了撇。

“命案?”他拖長了調子,像是品味著這兩個字, “何時?何地?死者何人?兇手何人?”

“十幾日前,在河邊, 死者是楊大人……”芸香有些怕, 但還是扯著嗓子儘量大聲,芷蘭在身側小聲提醒,“通政司道臺楊直周,兇手是漕運衙門千戶何懷遠。”

鐺的一聲,碗蓋掉了下來,砸在桌子上晃了幾下。通判的眼睛驟然睜大了, “你說甚麼?”

“我親眼所見,楊大人被何懷遠的人拉上船, 扔進湖中……”

“不,不要再說了。”通判一個勁地擺手,他招呼旁邊的刑名師爺上前,兩個人嘰嘰咕咕地說了好一陣子。

芷蘭道:“大人,這是狀紙,過程細節皆已寫明, 請大人過目!”

堂上的兩個人充耳不聞,自顧自地交頭接耳。通判的臉色變了幾輪, 終於點點頭,向著芸香說道:

“兇手現在何處?”

芸香倉惶地說道,“不知道。”

“既然兇手已經逃竄, ”通判吹了吹茶沫,慢條斯理地打斷她,“你讓本官如何去查?難不成發下海捕文書?”

林鳳君朗聲道:“通判大人,既然此人涉嫌殺人,還是謀殺官員,一定要抓來對峙。”

“姑娘,衙門每日雜事繁多,這位何千戶還是官身,豈能因你一面之詞就興師動眾。”

芷蘭道:“天理昭昭,豈能讓死者沉冤難雪?”

通判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是何人?”

芸香道:“我是楊大人府上的奴婢。”

“妾室?”通判皺著眉頭。

“並不是。”

通判的眉頭鬆下來,“那你倆呢?”

“打抱不平的路人。”林鳳君答道,“請大人依法捉拿……”

通判笑了一聲,將她的話打斷了,“這是公堂,我依照律例跟你說話,謀殺罪,依律要親屬親告。據我所知,楊道臺有夫人有兒子,輪得到你一個奴婢出首告官?其次,辦案講究真憑實據,你一無屍首,二無苦主,單憑你一雙眼睛,就要府衙即刻發兵拿人?你是官,還是我是官?”

這段話說得綿裡藏針,林鳳君竟無法反駁。芷蘭道:“四品官員命案,茲事體大。請大人看在案情緊急的份上,先接了狀紙……”

通判放下了茶碗,雙手按在案上,身體微微前傾:“你所說的兇手,是有官身的。民告官,依律先杖則四十大板。狀紙我可以接,挨板子你們誰先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嘲弄,“有些閒事管了,可是會惹禍上身的。”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又輕又慢。林鳳君站起身來,握緊了拳頭,看著堂上那雙混濁卻精明的小眼睛,只覺得心底一陣陣發涼。

通判笑道:“你們要是實在要告,可以去敲登聞鼓。”

林鳳君不再多說,猛地轉身,一步步走出府衙大門。門外天光微露,街道上車馬行人漸多,熙熙攘攘,一片太平景象。

她深吸了一口氣,“咱們……先吃早飯。”

三個姑娘圍著褪色的木方桌坐成一圈。剛出鍋的油餅在柳條筐裡堆成著,金燦燦地冒著熱氣。翠綠的香菜末、棕紅的肉臊子、金黃的花生碎在雪白的豆腐腦上鋪開,像幅鮮亮的畫。

她大口大口地吃著,芸香和芷蘭兩個人對視一眼,小聲道:“鳳君。”

“我沒事。”她用勺子在豆腐腦碗裡划著,“我甚麼世面沒見過。想當年我一人一牛一車,帶著陳大人從京城殺回濟州……”

芷蘭小聲地提醒,“豆腐腦都碎了。”

“噢。”她頓了頓,狠狠啃了一下油餅,芝麻粒從焦黃的表面簌簌往下掉。“我一點都不怕。”

芸香和芷蘭悶聲不響地吃完了,三個人打聽著,直奔提刑司衙門。

她們很快就到了。天陰沉沉的,青灰色的雲層壓著提刑司衙門那高大的輪廓。紅色的登聞鼓就在正門前。

芸香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衫,深吸一口氣,穩穩地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給我站住!”

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個穿著制服的衙役,手按在腰刀柄上,從陰影裡踱了出來,上下打量著這一行人。

“幹甚麼的?”

“軍爺!”芸香再不猶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石板上,“民婦……民婦要鳴冤,求軍爺讓民婦敲那登聞鼓!”

衙役嗤笑一聲,“鳴冤?這江南的太平盛世,哪來那麼多冤?”他看著芸香的打扮,聲音放軟了些,“看你是個婦道人家,速速離去,莫要自誤。”

“民婦有冤情!我看見有人殺人!求青天大老爺做主啊!”她扯著嗓子哭訴起來,傳得很遠。芷蘭掏出一張狀紙,雙手顫抖著高舉過頭頂。

那衙役皺著眉頭:“登聞鼓是隨便敲的嗎?你知道那是甚麼規矩?越級上告,滾釘板,滾完了就讓你進。”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衙役也從門裡走了出來,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語氣漠然:“幾位小娘子,聽我一句勸。看你們年紀輕輕,也不容易。這鼓,不是給你這種人敲的。真敲了,你的冤屈未必能申,你這條小命怕是都要搭進去。”

芸香直挺挺地跪著,目光越過那兩個衙役,死死盯著那面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鼓,“不就是滾釘板,我受得起。”

林鳳君忽然上前一步,擋在芸香面前,向衙役陪笑道:“官爺,你說得很對。”

她將芸香攙起來,拽到一旁巷子口,“咱們再等一等。”

芸香呆呆地看著她:“鳳君,咱不是說好的,要救陳大人。”

林鳳君腦子裡一陣發空,心口悶悶地疼起來。她頓了頓,依舊柔聲道,“我不能讓你滾釘板。陳大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

“這怎麼比,我賤命一條,要是能換陳大人平安,我也願意。”

“胡說。人命哪有高低貴賤。”鳳君板起臉來。

芸香苦笑道,“咱們用戲文裡的苦肉計。”

“你不是黃蓋,我也不是周瑜。”林鳳君嘆了口氣,“那些人比曹操精明,不會輕易相信我們。”

她抬頭看著頭頂那一片陰沉的天空。空氣凝滯著,帶著山雨欲來的沉悶。雨絲若有若無地飄著,落在臉上像涼涼的蛛網。空中飛過一群鳥兒,大概是麻雀,或許有十幾只,飛得太快,數不清。

陳秉正站在牢房裡,將手伸出狹窄的窗戶。一滴雨落在他的指尖上,也落在那鋪著的白米飯上。

忽然有一陣明顯的撲翅聲,從那一方有限的蒼穹裡斜掠而過。紛紛落在窗臺上,此起彼伏地吃著米粒。然後,他看見了兩個色彩斑斕的身影,無比熟悉。

他的心突突地跳起來。七珍和八寶從窗戶裡飛進來,穩穩地落在稻草上。八寶左右小跳:“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他一愣,七珍立時踹了八寶一腳,它就改口了,“不把你救出來,我誓不為人。”

“哦。”他笑一笑,鼻子卻有點酸,“鳳君還在省城?”

“嘎。”

他將碗裡的米飯放在手心裡,餵了它們,“告訴鳳君我很好。”

“嘎。”

背後有高高低低的呻/吟聲,他回過頭去,望著隔壁牢房裡躺著的犯人。

不遠處的巷子裡,林鳳君定定地看了一會天空,“咱們走吧,從長計議。我寫封信給我爹。”

忽然灰色的天空中出現了一抹顏色,隨即彩色的身影越來越近了,七珍和八寶落在她胳膊上,嚇了芸香一跳。

“我很好。”八寶叫道。

她愣了一下,隨即驚喜萬分,七珍的爪子上抓著一小塊灰色的布,一看就是從囚衣上撕下來的,溼乎乎地團成一團。

她的手竟有些抖,展開一瞧,她的心重重地沉下去,一行字模糊成一團,有種莫名的腥味,竟是用血寫成的。

她拼命從裡面尋找著蛛絲馬跡,芷蘭也湊過來,兩個人的頭擠在一處,好不容易才辨認出“傷藥”兩個字。

她腦裡轟的一響,立時空白了,從脊背到手腳全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傷藥……對,我去藥店買些傷藥,即刻送回去。”

芷蘭握住她的手,“別怕,陳大人應該還好。”

“我很好。”七珍重複道。

“他那個人……屬鴨子的,天塌下來,渾身砸爛了,嘴還是硬的。他們一定是對他用了大刑,刑訊逼供。”她只顧著搖頭,忽然苦笑起來,“一回生二回熟,也許這回沒那麼慘。”

傷藥是紅色的小藥丸,她用油紙細密地裹緊了,系在八寶腳上,想了想,又綁在它背上,只是覺得不妥,最終還是分開了,七珍八寶各一份。

鸚鵡帶著藥,在她視野中漸漸消失。已經動了大刑……那她沒有時間了,只能儘快。再晚一點,也許就來不及了。

她咬著牙,向著那登聞鼓疾步走了過去,一步,兩步……

芷蘭扯著她的袖子,“我來敲。”

芸香道:“我來。”

她只是搖頭,“我不能叫你們……”

忽然一個念頭從她腦海裡萌生,她改口道:“敲鼓解決不了問題。”

芷蘭狐疑地盯著她,“那要怎麼辦?”

林鳳君深吸了一口氣,“回家。”

更深漏靜,萬籟俱寂。

林鳳君聽著耳邊的呼吸聲漸漸平穩,她倏然睜眼,像一片羽毛從榻上飄起,悄無聲息地出了門,整個人融進了夜色。

此刻街道空曠,只有打更人模糊的影子在遠處晃動。她貼著牆根的陰影移動,腳步比貓還輕。幾個起落間,已越過三條長街,拐進了一條深巷。

巷子盡頭是一座五進的大宅,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西側圍牆。忽然身後傳來動靜,她心中一驚。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一個更夫提著燈籠慢悠悠走過。

待腳步聲遠去,她深吸一口氣,人如燕子般掠過牆頭,悄無聲息地落在大宅的內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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