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一審 風從屋頂不停地吹過來,掠過翹起……
風從屋頂不停地吹過來, 掠過翹起的飛簷。林鳳君手裡緊緊攥著縫隙裡生長的幾篷野草,一動也不敢動。
陳秉正被人押走了,過程很順利, 他一點也沒反抗,管事的也算客氣。待星星點點的火把終於出了衙門, 她悄無聲息地從屋簷的邊緣跳落,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夜色裡。
“孬種……”她抓心撓肝地後悔起來, 他說的話全有道理, 可是她太害怕了,那些話像是雨水落在油布上,半點澆不進去。千不該萬不該,出口便傷了人。她懊惱地敲著自己的頭,恨不得再給自己兩個嘴巴,“陳大人他不是孬種。我……我一定將他救出來。”
這句話如一盞驟然點亮的燈, 頃刻間,她又充滿了無窮的勇氣, 話說出去也收不回來了,做人還是要朝前看。
她仔細回憶著,帶他走的兵一共十幾名,將陳秉正塞進了一輛車,朝北走了。她單膝跪地,仔細分辨著馬蹄印和車轍。前天下過雨, 馬蹄深嵌於泥中,蹄鐵邊緣有點崩裂。她的目光向前延伸, 蹄印的間距穩定得近乎刻板,透著一股被韁繩緊緊勒住的規整。都是訓練過的人。
她沿著馬蹄印子一路跟到十字路口。來往馬車較多,將路口壓成了一片爛坑, 分辨不出去向。天快亮了,東方露出一絲魚肚白,已經有賣菜的行人路過,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泥坑中。
她頓時著了急,東張西望了一會,冷不丁想到父親教過的行路秘訣,將眼光重新落在馬蹄印上,右側蹄印深,左側蹄印向外面甩了一點泥,邊緣的泥點方向一致,一定是馬隊在轉向時,右蹄同時擰地發力,才能留下的痕跡。
林鳳君跟著向右轉,街道兩側全都是矮矮的平房,連成一大片,樣子一模一樣。再往前走,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是省城的大牢。
不遠處有尖銳的雞鳴的聲音響起,兩個拿著水火棍的衙役從對面走過來,神色不善地喝道:“幹甚麼的?”
她渾身一凜,忽然從口袋裡摸出那個鸚鵡毛的毽子,遞到他們面前:“客官,給孩子買一個吧,好看好玩。”
“趕緊滾蛋。”衙役很不耐煩,“這兒不能擺攤撂地。”
“好。”她點頭哈腰地答應了,忙不疊地轉身走了。
與此同時,和林鳳君隔著十餘丈遠,在一排牢房的前面,便是提刑按察使司衙門,八盞雪亮的氣死風燈在簷下排開,將衙門照得有如白晝。
院子裡火把的光照得人睜不開眼,一排刑名師爺和書吏進進出出。陳秉正站在院子裡,一臉平靜。
他閉上眼睛,聽著各處的動靜,有細微的催問聲從暗處傳來:“欽差鄭大人還沒到嗎?”
“鄭大人說突發急病,來不了。”
“這可如何是好。”
“只管通報,咱們可管不了這許多。”小吏嘟囔著,急匆匆向大堂裡奔去。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吏便提著手銬過來,給他銬上了。
按官場規矩,定案之前,問官不是犯官,無需鐐銬加身。陳秉正心知肚明,這分明是恐嚇自己的手段,手上便很配合。手銬連著鎖鏈有點涼,他拎了一下,最近為了成親,一直苦練臂力,倒不覺得很重。
他緩緩走進大堂,發現等著自己的是幾名封疆大吏,最中間坐著的是一位著緋色袍子,錦雞補子的二品官員,正是江南巡撫張通張大人,左側陪坐的是三品官員,是江南按察使李修文李大人,主管江南刑名。右側有一張椅子,是空的,大概是給鄭越準備的。
他從容不迫地向堂上作揖:“下官陳秉正,各位大人久等了。”
他手上的鎖鏈叮噹直響。張大人笑了笑,擺手道:“只是叫你來問話,不必如此勞師動眾。”
李大人也道:“屬下辦事真是不長眼睛,你如今還是官身,又有功名,怎能如此不講規矩。來人,速速將手銬去了。”
那小吏又急匆匆地過來,給他解開手銬。
張大人道:“給他拿一把凳子來。”
陳秉正拱手道:“謝大人體恤。”便當堂坐下了。
“陳秉正。”
“下官在。”
“知道為甚麼叫你來嗎?”
“屬下不知道。”
“你是新任的錢糧道臺。前任道臺楊直周,你可認識?”
“在下是濟州人,楊大人曾為濟州知州,有過數面之緣。就任濟州知州後,小人也曾因為賑災糧款的事到過省城,拜會過楊大人數次。”
“據楊府下人供認,你與他曾私下往來,並向他贈送禮物若干。”
陳秉正笑道:“我是濟州的父母官,濟州賑災糧款都要求著省城發放,所以不敢不做小伏低。去年濟州堤壩建成,糧食豐收,楊大人也從中出過力。因此,我邀約楊大人為堤壩落成題詞,並進獻新米五石,以表謝意。不光是楊大人,題詞的還有府學學官,皆是一樣的份例。至於禮物……我即將成親,已經定了喜餅,到時候也會送給各位上官,不會這也犯法吧?”
李大人冷著臉,“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李大人道:“我們自然會查。只是你也做過御史,想必清楚律例。犯官自己招認的,和我們查出來的,量刑大有不同。你若肯招認,可以從輕。”
“我與楊大人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陳秉正點頭道,“我沒甚麼可說的。”
“好一個淡淡如水。”張大人開口了,“從省城糧倉中發出的糧食,到了濟州,便被你盡數倒賣,是也不是?”
陳秉正沉默了。李大人一拍驚堂木,書吏們將筆握得更緊,“老實回話。”
“兩位大人,濟州雖大,一半土地皆是山巒丘陵,在籍百姓不過三十萬人,入冊田畝四十萬畝。其中十餘萬畝是各官員、進士、舉人的田地,並不納稅。十萬畝是養蠶繅絲的桑田,稻田不過二十萬畝。前年雨水少,糧食欠收,所產稻穀刨去賦稅,攤到每個人頭上,白米不過兩百斤,糙米不過一百斤,每日不過八兩,一日兩餐,也是捉襟見肘,不少農戶日日喝野菜粥果腹。老弱婦孺尚且不夠,又何況是壯丁。糧食來源,多是商戶賣生絲綢緞,繳納賦稅之餘,從外地購置粗糧,勉強餬口。可謂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張大人搖頭道:“不要說這些與案情無關的話。”
陳秉正站起身來,“大人,去年饑荒,濟州三十萬百姓,加上數萬逃荒來的百姓,按每人每天八兩米計算,合計便需要十五萬石。省城糧倉,不管是官倉,還是太平倉,從未發給濟州災民一絲一毫,全是濟州官倉的存糧,加上本地商戶集資去關中平原購買的糧食,才救了大批人的性命。城內城外設了六個施粥放糧的大灶,這六個灶每日領取的糧食都記在賬目上,每一筆都有我的簽字畫押,有據可查。發放糧食的典史主簿也都在。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叫他們來省城,一問便知。”
堂上兩位官員便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張大人道:“我如今要同你算的,是全省錢糧的大帳,不是你們濟州的小帳。正是因為去年有饑荒,糧價上漲十倍有餘,你見有利可圖,便以濟州知州的身份,偷偷和楊道臺商量,從省城官倉挪出十萬石糧食出去倒賣,此等傷天害理之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大人,此事純屬子虛烏有。”陳秉正昂起頭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不承認?”
“分明有人誣陷下官。十萬石糧食,茲事體大。我若跟楊道臺內外勾結,掏空省城貨倉,那就不可能是我和他兩個人能辦成。一定有管倉庫的小吏、管搬運的力工、管運送的車伕船伕,分銷的糧商,人人有份,利益均沾,才能辦得成這件大差事。是走水路還是陸路,車和船從哪裡來,一定有出處。”他伸出十個手指,“大人明察秋毫,您說是不是這樣。”
堂上堂下都一片寂靜。書吏還在奮筆疾書,李大人做了個手勢,他就停筆了。
張大人面無表情地點頭:“看來你對貪腐一事矢口否認。”
“數萬石糧食,千萬人性命。這罪名比泰山還重,請恕在下承受不起。”
“楊道臺的死,你可知情?”
“我深表痛切,但的確一無所知。”
“好。那你畫押吧。”
書吏拿了紅色的印泥過來。他伸出手指,在印泥裡按了一道,畫押完畢,忽然想起當日押鏢路上林鳳君用墨將他的手指塗黑,心裡不自在起來,“她不知道逃走沒有?”
李大人衝著人擺手,“帶下去,好生關照。”
幾個獄卒得了令,將他押出去,仍舊戴上手銬。本來還要上腳鐐,有個年輕一些的獄卒便道:“他也逃不掉,何必費這些工夫。”
陳秉正笑道:“多謝,我自己走。”
省城的大牢和濟州的彷彿是一個模子,一排極粗的鐵欄杆,裡頭便是整排的牢房。他被推進了其中的一間,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爛的味道。
他蜷在角落的草堆上,後背抵著石壁,粘膩溼冷,骨頭有些隱隱的痛。沒有窗,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只能瞧見走廊盡頭掛著一盞燈。
一頓冰冷的、散發著餿味的牢飯塞進來。他想了想,不管對面的人是誰,大概不會在此時下毒,便放心地吃了下去,有些剌嗓子,但也可以下嚥。
他閉上眼睛,從頭覆盤經歷過的一切。一個四品官員的命,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在這大牢裡更是不值錢。僥倖沒有受刑,算是賺到了。
倒賣官糧的黑鍋,自己背不起,別人一樣背不起。真相是甚麼,莫非整個江南官場……
他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連夢都沒有做一個。醒來的時候,外面還是亮著燈,他隱約聽見聲音,一陣稀里嘩啦的脆響,骨頭與木頭桌面碰撞出沉悶的音調。
那是推牌九的聲音,骨頭雕成的牌九被幾雙手攪動、撥弄著,骰子落入碗裡,叮裡噹啷地跳蕩起來。
從囚室的一個角落,隔著鐵欄杆,剛好可以看見牌桌上的幾個獄卒,神情各異。
“起牌!”
剎那間,幾隻手臂同時探出,袖口帶風。有人謹慎,只用指尖一枚枚地拈,有人立刻將牌重重地按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嘩嘩的聲音又響起。過了一會兒,有人啪地一聲將兩張牌敲在一起,聲音清脆之極,“至尊寶!通殺!”
贏家的笑聲混著輸家的咒罵聲傳過來。陳秉正冷靜地分辨著,剛才那個給他行方便的獄卒也在其中。
他起勁地敲一敲欄杆,獄卒們很兇地喝道:“甚麼事?”
“我……再要一碗飯。”他把聲音放得很低,懇求的語氣。那個獄卒果然過來了,將一碗牢飯塞進來,臉上沒有表情。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立時拽住獄卒的袖子,“這位小哥,多謝你。”
那人便愣住了。陳秉正心想身上的錢已經被搜走了,想給人好處只得另闢蹊徑,“今天手風不順,輸了不少吧。”
這話說得十分討打,那獄卒立時沉下臉,“你管甚麼閒事。”
“我能教你贏錢。”陳秉正湊上去,“你信不信?”
那人以一種懷疑的眼光瞥著他,他將聲音壓得極低,“江湖上千門八將,聽說過吧。”
“你是個官兒,還懂這個呢。有人出千?”
“倒是沒有,不過我先給你露一手。”陳秉正微笑道:“你對面那位,手裡是小牌的時候會輕磕一下桌子,有大牌就將牌豎著敲,聲音很脆,一邊敲一邊抖腿。”
“真的?”
“自然是真的,這些動作騙不了人。你仔細觀察,包你贏。”
過了不知道多少時候,那人果然連番贏了個徹底。作為感謝,他端了一碗飯過來,裡面竟然有菜有肉,“哎,給你的。”
陳秉正笑道:“想不想再學點?”
“想。”那人很興奮,“你還會甚麼?玩骰子,馬吊?再教我幾手。”
“都會。”陳秉正愉悅地吃著肉,心想靠本事掙來的果然香,“我還有個要求。”
“甚麼?”
“求小哥幫忙給我找個走廊盡頭的牢房,寬敞些。”
獄卒向外面看了一眼,面上有些為難。陳秉正便知道有了希望,他低聲懇求,“我家裡有錢,不會少了你的好處。”
他終於點頭,“那好吧。”
和濟州大牢裡一樣,走廊盡頭的牢房果然大了一些,最重要的是,有一縷微弱的陽光透過巴掌大的小窗戶投了進來,在牆上照出一個移動的光斑。
陳秉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稻草上。連草都柔軟了不少,晚上能睡個好覺。
等獄卒走了。他悄無聲音地站了起來,在牆角來回走動。從正面觀察,窗戶裡只能看到一小塊陰陰的天,其餘的甚麼也瞧不見。
他笑了一笑,展開右手手心,那裡是剛才吃飯時扣下的一小團白飯。他踮起腳尖,將那團白飯揉碎了,使勁往外遞。手上有鐐銬束縛著,這動作有點困難,但最後還是成功了,他將白飯均勻地鋪在窗外,形成長長的一條。
他小心翼翼地盯著看。一開始出現的是螞蟻,隨即引來了蟻群搬運。過了很久很久,螞蟻將白飯搬走了一小半,才聽見一聲“喳喳。”
這聲音在他耳中彷彿天籟,他看著兩隻麻雀一前一後,落在窗臺上,起勁地啄食著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