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鄰居 省城的東北角有一片村不像村,鎮……
省城的東北角有一片村不像村, 鎮不像鎮的所在。道路被水浸得稀爛。那不光是雨水,還有汙水與垃圾多年漚爛的沉渣,踩上去泛著黑沫, 泛起一股複雜的氣味。林鳳君一身男裝,提起褲腿,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陳秉正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轉身看兩側低矮歪斜的窩棚。棚子都是用爛木頭和茅草胡亂搭成的, 頂上壓著石塊, 怕是被風掀了去。“這種地方,難為你也找得到。”
“大老爺沒見過吧。”
他嘆一口氣,“安得廣廈千萬間。”
“她當初從冷泉縣過來,身上沒錢,能落腳的地方不多。多從牙人那裡打聽一下就能知道。”她向一個院子裡張望,一個瘦小的婦人蹲在門邊, 就著木盆,用草木灰搓洗衣物。
林鳳君走上前去, 笑嘻嘻地塞了一把銅錢給她,她忍不住生出懷疑,“你們是……”
“芸香老家的親戚,冷泉縣來的,來找人。”
婦人很懷疑地盯著陳秉正,他臉上纏了白布, 看著更兇了。尋親不像,也許是要尋仇。不過也沒甚麼可怕的, “人已經搬走了。”她指著一個臨近的窩棚:“就是這間,她帶著兩個女兒住過。”
“孩子多大?”
“大的大概十歲的樣子,小的七八歲, 打扮得很乾淨。”
“搬走多久了?”
“兩個多月了。臨走時房租給得很大方,說是在富貴人家找到事幹,孩子也不做學徒了。”婦人笑眯眯地說道,“還送了我兩件舊衣裳,很會做人呢。”
“去甚麼人家知道嗎?”她小心翼翼地打聽。
“不曉得。”婦人搖頭。
林鳳君走到窩棚裡去,屋裡四面漏風,用破布堵了幾處。破鍋冷灶,一張小床,母女三個擠著睡。她鼻子有點發酸。
陳秉正卻忽然在門口站住了,眼睛盯著地下:“不對,這裡有個男人住過。”
她俯下身去,果然瞧見一雙男人樣式的布鞋,鞋面已經爛了,胡亂丟在門口。
“說不定她跟我一樣,是天生的大腳。”她將自己的腳從褲管裡踢出來給他瞧。
“那也太驚人了。”陳秉正用手比劃這鞋子的長短寬窄,“比我的鞋子還長。”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你不懂裡頭的緣故。她家孤兒寡母,在道上很容易被欺負。為了怕過路的盜賊將家當偷了去,才出此下策,在門外晾一雙男人鞋子,假裝家裡有男人。”
“哦。”他又學到了新的知識,“還是你懂得多。”
她的表情暗淡下來,苦笑道:“我爹以前出去走鏢,我娘也是這樣做。”
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一直緊扣著她的手,“我就說是否極泰來,芸香過上好日子了。你也是。”
“虛驚一場,真好。”她滿足地吐出一口氣。
兩個人相視一笑,連帶腳上的汙泥也都不算甚麼了。拐了幾個彎走出巷子,好不容易攔住一輛馬車,陳秉正吩咐車伕:“去碼頭接人。”
她撩起簾子,外面是摩肩接踵的人流,比濟州更勝十倍。她整個人鬆下來,歪歪地倚在他肩膀上。“等我開了鋪子,在省城將生意做大,說不定她就來店裡幫襯了。早晚有再見的一天。”
她的頭髮從兩側梳上去,挽成一個男式髮髻。額頭前面有幾根不聽話的頭髮便飛出來,他轉頭用手使勁去抿它,可是全沒有用,依舊倔強地掙扎起來。他只覺得她的頭髮都像人一樣可愛,帶著一股昂揚勁頭。
下車的時候她嘴唇和臉龐都是紅豔豔的。她擦了擦嘴,疾步往碼頭上奔去。人群中她一眼瞧見父親手提肩扛著大包小包,芷蘭笑眯眯地跟在後頭,手中提著一個籠子,七珍和八寶在籠子裡左右小跳,熱情地叫著:“兄弟姐妹們……”
她敲一敲籠子,跟它們打了個招呼,隨即搶過一個大包袱,“爹,給我帶了甚麼?”
“肉燒餅,千層油糕,你喜歡吃的我都帶了,還有圖畫書。”
“來喜和霸天怎麼辦?”
“寧七會管的,管不好我拿他是問。”
陳秉正卻將包袱徑自往芷蘭手裡塞,林鳳君急了,跺腳道,“你幹甚麼?”
“金花,這些東西你來拿。”他表情淡漠,芷蘭立時會意,笑嘻嘻地接過去,“知道了,姑爺吩咐的是。”
林鳳君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樣還要多久?”
“也許很快。”他避而不答。
林東華一眼瞧見了他臉上的傷口,眼神裡瞬間掠過一絲殺氣,“誰敢將你傷成這樣?”
陳秉正笑道:“伯父,知道了兇手,能給我報仇嗎?”
林鳳君眨一眨眼睛,父親只得搖頭,“以後吵架動嘴就夠了,下不為例。鳳君,男人也是要臉面的,招呼在明面上,他很難出去做人。”
“明白了,爹。”她乖順地回應。
陳秉正咳了一聲,態度愈發溫婉,語調愈發客氣:“住的地方十分粗陋,請伯父海涵。”
林鳳君抱著鸚鵡籠子,絮絮地說道:“爹,省城的水可太深了。別人當官,收禮是收金收銀,他倒好,收了好幾只死老鼠。”
林東華嚇了一跳,可是見女兒臉色紅潤,笑語晏晏,不由得心中一寬,也笑道:“一定是野貓兒在報恩。”
馬車在巷子口停下,眾人下車。此處隔著一條街道,便是楊道臺府的後門,兩個管家正在門口指揮著雜役,往門上掛喪幡。
林東華瞥了一眼出出入入的雜役,臉上露出笑容,“這喪事的陣仗倒是不小,可觀,可賞。”
芷蘭道:“世上貪官又少了一個,可喜,可賀。”
林鳳君往裡頭張望,可惜庭院深深,一眼望不到甚麼:“看樣子得用不少白布,可惜,可惜。”
陳秉正只覺得三個人接得妙到極致,便接一句:“世人哀之而不鑑之,可悲,可嘆。”
林鳳君虎著臉叫道:“你還悲上了,兔死狐悲是不是?”
陳秉正只好打岔,“伯父,晚餐就在醉仙樓……”
“不必了。”他擺一擺手,“先回住處。”
林鳳君十分愉悅地幫腔,“爹給我帶了許多吃的。況且在醉仙樓吃飯,是不是又讓……金花站著吃?”
芷蘭拼命眨眼,手擺來擺去,“小姐,我只站著,不吃。”
一行人剛要進巷子,忽然一輛裝幀富麗的馬車在陳秉正身邊停下了。一個穿紅著綠的丫鬟先下了車,隨即是一個青年男子,正是鄭越。
他沒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淺藍色雲絹長衫,風度翩翩。他笑著先對林東華作揖道:“伯父,我們又見面了,您可還記得我。”
“記得,鄭大人。”
“聽說您前陣子身體有恙,不知道可大好了沒有。”
林東華很平靜地回禮,“已經好了,多謝賢侄。”他長嘆一聲,“人老了,筋骨就松。”
鄭越笑道:“相請不如偶遇,不如咱們同去醉仙樓。我與仲南交情深厚,我便替您接風洗塵。以後兩家是通家之誼,少不得往來。”
林東華伸手錘了一下腰:“多謝盛情美意。我從濟州過來,一路坐了許久的船,腰痠背痛。再讓我坐一會也難。”
林鳳君和陳秉正對了一下眼神,她便小聲道:“爹,那家的酒菜很好吃,況且鄭大人一片誠心誠意……”
她擺出一副熱切的面孔,陳秉正咳了一聲,“既然伯父想歇著,那就改日。”
林鳳君只是不聽,眼巴巴地望著他,“鄭大人請客,怎麼好駁了他的面子。”
鄭越笑道:“正是。”
林東華拉下臉來,“鳳君,聽話。”
她這才住了嘴,臉上掛著一副委屈的表情,眼睛一眨一眨。鄭越看了這景象,倒不勉強,只道改日再約。陳秉正再三致歉,才轉身帶著一行人往巷子裡走去。
鄭越看幾個人去得遠了,這才返身上了車。車內的銀葉香料飄散出嫋嫋香氣,馮昭華坐在角落裡,捧著暖爐正在出神。
鄭越道:“娘子,你不下車見仲南,莫非還是記恨他不讓你住驛站的事?”
馮昭華哼了一聲,鄭越陪笑道:“當日他是地方官,自然有難處。岳父大人也說過,仲南處事穩妥,沒有不對。”
她微笑搖頭,“這倒罷了。只是我下了車,那女鏢師還要向我行禮,叫人尷尬。”
“我看她心無城府,快言快語,倒是個利落人。只是跟仲南……”鄭越想了想,“各有姻緣,未必不妥。”
馮昭華扁一扁嘴。
鄭越伸手攬住她的腰,笑嘻嘻地說道,“我家鄉倒是有句俗話,莊家看著別人的強,娘子看著自己的好。”
馮昭華的臉更黑了三分,“俗不可耐,拿我比她,你有心取笑。”
“娘子,等她和仲南成了親,便也是有誥命的人。”鄭越直搖頭,“以後出門交際,難免遇見。”
她心中一股無名火向上走,忽然將簾子一挑,看著林鳳君的背影,“一身打扮男不男,女不女,哪家的誥命……”
她冷不丁住了口,眼神怔怔地落在林鳳君身邊的女孩子身上,似乎有些眼熟,那身姿頗像一位故人。
鄭越瞧見了她的臉色變幻,“娘子,怎麼了?”
她恍惚之間,一行人已經進了巷子,再看不到了。她擦了擦眼睛,小聲道,“沒……沒甚麼。”
林鳳君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後的故事,她笑著掏出鑰匙開門,忽然向後跳了一步,院子裡又橫著幾隻死老鼠,死狀可怖。七珍和八寶被嚇了一跳,喳喳叫起來,伸出翅膀抱成一團。
“這……”她按捺不住,高聲叫道,“道上哪位兄弟做的,有完沒完了!”
芷蘭卻弓下腰細細觀察,“這老鼠口邊流著黑血,像是被下藥毒死的。”
林東華笑道:“那便不是報恩貓兒送的了。”
他伸出腳將那死老鼠踢到一邊,又瞧見了那串腳印,“這是甚麼?”
林鳳君連忙解釋,“前幾天有人在院子裡留下的,腳印很大,卻又很淺,我猜可能是個會輕功的高人。”
陳秉正忽然心中一動,他走到腳印跟前,伸手去量,“奇怪。還記得我們在窩棚門口發現的男人鞋子嗎?長和寬都一樣。”
他倆面面相覷,林鳳君恍惚起來:“難道真有這麼個人?我還以為是障眼法。”
“不對。”林東華道,“輕功有成的人,多是用前半個腳掌點地,步幅極大。這腳印卻不同,前面半個腳掌壓痕是實在的,後面卻很虛,像是在拖著走。”
林鳳君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這院子……”
“這院子住不得了,咱們快走。”林東華高聲道:“有邪氣。”
“今晚住客棧。”陳秉正立時響應,“我原來便覺得寒酸,怎麼也要兩進院子,日後買些下人。只可惜……我說了沒用,伯父一句話就頂用。”
“付了一年的租金呢。”
“趕緊出門,越快越好。”林東華冷著臉道。
林鳳君再不猶豫,飛快地進屋將衣服細軟盡數收了,拎著鴿子籠衝出門去,險些在巷子口撞上玩石子的小女孩。芷蘭跟在她身後叫道:“小姐……”
林東華仔細地將門咔嚓一聲鎖上,慢悠悠地跟上去。
一行人找了個上等客棧安頓下來。陳秉正等送熱水的夥計走了,才插上門,小聲問道,“伯父,你也覺得有詐?”
“自然是。”
林鳳君將所有猜想在自己腦中過了一圈:“此人若不是高手,是來提醒的,還是專門裝神弄鬼嚇唬人的?”
芷蘭笑道:“裝神弄鬼我內行,倒想去會他一會。”
林東華點頭:“我心中倒是已經有了猜想,只等去證實了。”
四更時分,即使是省城的街道也已經是一片靜謐。窗外是漆一般的黑,連月亮也躲進了厚厚的雲層,只有幾顆星星偶爾從雲縫中漏出微弱的光芒。萬籟俱寂,連平日裡聒噪的蟋蟀也歇了聲息,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反而更襯出這夜的深邃。
一行人藉著這點星光走在夜色裡,重新進了巷子。林東華一個縱身,便翻進了院子裡,鳳君緊隨其後,陳秉正和芷蘭只好站在門口,相對苦笑。
林東華從包袱裡拿出一根細長的銅管,將一端貼在牆壁上,一段貼近耳朵。果然如他所料,銅管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林鳳君接過去確認了,隨即父女倆對了一下眼神,一前一後翻越圍牆,輕飄飄地落在隔壁院子裡。院子裡空空蕩蕩,只倒著一架木梯子。
門虛掩著,裡面大概是點了一盞油燈,透著昏黃的光,搖搖蕩蕩,林鳳君一腳將門踹開衝進屋子,四周無人,地下赫然驚現一個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