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初吻 第二部完
梁夫人的骸骨重新下葬的日子, 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落葬的地點是陳秉正選的,就在文山寺的後身,緊挨著鳳君母親的墓。墓地四周, 柏樹森森而立,枝葉常青。山勢高低起伏, 彷彿大地伸出了一雙臂膀,將這安魂之所攬入懷中。土地上已經是一片綠草如茵。星星點點的野花忽然從草葉間探出頭來。
陳秉正和林鳳君一起在墳前刨了個大坑, 種下一株桂花樹。
陳秉玉跪下去, 將手抄的那本兵書取出來焚化,一邊默默唸道:“娘,外祖寫的治軍方略,我已經收到了。孩兒愚鈍,雖未能全然領會,也知道這是崑山之片玉, 應當學以致用。”
陳秉正向林東華低聲詢問了幾句,見他點頭允許了, 便拉著林鳳君的手,一同跪下祝禱。
“娘,孩兒幸不辱命,沒辜負您的期望。可是……不能為您立碑,只能以桂花樹為記。您生前最愛桂花清雅悠閒,香味馥郁。等這棵樹長成了, 漫山遍野都是香味,您一定能聞見。歲寒知勁節, 負雪見貞心,外祖與鐵鷹軍英靈不遠,昭雪有日。”
他虔誠地叩下頭去, 又道:“我本想借著整修祖墳的工程,將您葬入祖墳。可是……總要依著您的意思。我們兄弟倆的玉佩放在一起,陪著您一同入土。父親的香囊……我也放了,夫妻也好,朋友也罷,都是二老在地下的事了。”他眼中垂下淚來。“求您保佑我和鳳君白首同心,永為夫婦。”
林鳳君將周圍的花草採了一圈,便編出一個小小的花球,綠草為底,鵝黃、粉紅、淡紫色的野花點綴期間,說不出的明媚。她將花球放在墳前,雙手合十念道:“夫人,這裡是塊風水寶地,我孃的墳墓就在旁邊。您是有膽有識的將門虎女,我心裡佩服的很。我娘能詩會畫,你們的脾氣一定相合。她平素溫溫柔柔的,膽子又小,您多照顧一下她,別叫她被難纏的小鬼欺負了。我以後多多燒紙錢,一樣孝敬,你們商量著花。”
她將紙錢投入火裡,火苗迎風而起,即刻將紙錢燒成灰燼。林東華聽見她的一番言語,又好笑又難過,含淚點頭。
他們在墳前待到日頭偏西,才依依不捨地起身。
來喜載著陳秉正和林家父女,跟著陳秉玉的馬一同回城。
陳秉玉刻意放慢了速度,不遠不近地維持著距離。
林鳳君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張畫,遞給陳秉正:“你瞧瞧像不像。”
他輕手輕腳地開啟,卻是一張人物畫,畫中女子眉眼清秀中略帶英氣,儼然就是梁夫人。他渾身一震:“你……”
“芷蘭說看人的頭骨,大概能描繪出死者生前的面貌。我試著描了幾副,她指點著選了一副。”林鳳君微笑道:“有些地方拿不準,我還是照著我孃的樣子畫的。”
林東華的背影忽然輕微地震了一下,可是他倆都沒有發覺。
他的眼淚簌簌落下,“形神皆似。”
“以後你拿著它,就像母親一直陪著你。”林鳳君的語氣很平和,前所未有的溫柔。
春風拂過她的臉龐,掀起散落的頭髮。他安靜地擦乾了眼淚。“好。”
牛車回到林家樓下,他們意外地看到了幾輛裝飾精美的馬車,兩位不速之客——黃夫人帶著陳秉文,神情忐忑地站在門口。
林東華十分詫異,便招呼他們母子進來,連陳秉玉一起在前廳坐下。
黃夫人大病初癒,瘦得形銷骨立,天氣暖和了仍舊穿著貂裘,走兩步便要秉文扶著。陳秉正很熟練地燒水,泡茶。
林東華開口道,“夫人這是……”
下人們將整箱整匣的禮物抬進來,上頭都裹著紅綢。陳秉文一副滿懷期待的樣子,陳秉正看得心頭突突直跳。陳秉玉更是一臉狐疑。
“區區薄禮,請林鏢師笑納。”
林東華搖頭,“名不正而言不順,我不會收的。”
“實不相瞞,小兒秉文已經十四歲了……”
陳秉正和陳秉玉面面相覷,腦子裡便是嗡的一聲,“母親,林小姐和我是天定的緣分,已經約定婚姻,絕無更改之理。”
陳秉玉也幫腔:“他二人情投意合,天生一對。”
黃夫人愕然地看著他倆,“怡蘭已經告訴我了,我樂觀其成。”她笑眯眯地看著林鳳君,“這樣爽快聰明的姑娘,我喜歡還來不及。你們早日將婚事辦了,定要風風光光的,來個震動濟州城的大陣仗。我身子不好,府中事務已經全數交給怡蘭了,日後鳳君進門,便學著經營商鋪,我也多一個膀臂。”
陳秉正心神不定地看向陳秉文,他從嘴邊擠出一抹笑容,“恭喜二哥二嫂,都是一家人。”
黃夫人又拉著陳秉文的手,絮絮地說道:“我這孩兒十四歲了,雖然學武藝開蒙晚了些,可他心心念念想拜入林鏢師門下。今日我過來,便是來拜師的。”
陳秉正鬆了一口氣。林鳳君笑道:“秉文根骨很好,有這份上進的心思。爹,你看……”
林東華咳了一聲,“夫人,我如今在義學帶著十幾個孩子,只怕難以從命。”
陳秉文聽到他沒有立時拒絕,立即湊到他身邊,“我可以跟他們一起上學。橫豎林鏢師你一頭羊也是趕,兩頭羊也是放……”
林鳳君比劃著對秉文說道,“義學裡頭收容的是吃不上飯的小乞兒,穿的都是破衣爛衫,吃的是粗茶淡飯,你可受不住這罪。”
“我不怕。有我在,絕不會讓大夥吃不起飯。”陳秉文一拍胸脯,毫無退意,“餐餐有肉吃。”
林鳳君心裡盤算著,義學裡孩子的吃飯穿衣就有著落了。她又轉向黃夫人,語氣柔婉,“那邊屋子也很破舊了,連像樣的傢俱都沒有,只怕委屈了秉文。”
“另蓋幾間屋子就是了。”黃夫人見他們口風鬆動,笑眯眯地接了話茬,“我可以按月給義學撥銀子,供日常花費。”
陳秉玉忽然插話:“母親,父親在世時,曾經說過,不許三弟他學武功。”
黃夫人沉默了。陳秉正微笑道,“大哥,去世的人了無牽掛,活著的人才有遺憾。誰說父親留下的話就一定對呢。”
陳秉玉聽得呆了,隨即釋然地露出笑容,“的確如此。”
林東華便在椅子上坐了。陳秉文在他面前跪下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師父。蒼天在上,徒兒陳秉文今日拜林鏢師為師,以父事之,絕無反悔。”
他拜了三拜,林鳳君在旁邊遞過茶碗來,陳秉文便雙手舉著道:“師父喝茶。”林東華接過來喝了,微笑點頭:“明日你到義學,與他們一同上課。”
第二天早上陳秉文到的很早。林鳳君很意外,因為他除了自己,還帶了五六匹馬,都是一等一的好馬,毛皮光亮如綢緞,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孩子們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一窩蜂地往上湧,爭著去看。陳秉文得意洋洋地叫道:“叫聲師兄,教你們學騎馬。”
寧八娘翻了個白眼,神氣傲然,“你入門最短,只配做我師弟。”
寧七抱著胳膊站著,嘴裡叼著一根草棍,“別以為有錢就能當老大,我們江湖人只認拳頭。”
陳秉文見他比自己矮一個頭,不以為然,“打服了你,我就是老大。”
“那你來試試。”
陳秉文剛要上手,林鳳君立時出現,將他喝住了,“秉文,師門內不許內鬥,不講規矩,立時逐出門去。”
她又教育寧七,“秉文來了,大家都有吃有穿,要記他的好,明白嗎?”又低聲在寧七耳邊說道:“叫聲師兄不掉肉。”
“明白。”
寧七將孩子們招呼在一塊,齊聲叫道:“師兄好。”
陳秉文的臉興奮得都紅了,“師弟師妹們好,今天包餃子。”
林鳳君拍一拍手,笑道:“都愣著幹甚麼,去扎馬步。”
她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練習馬步,陳秉正在角落裡遠遠看著,也學著她的動作,氣沉丹田,將重量壓在腿上。
忽然有人在背後拍一拍他的肩膀,他回頭看去,竟是李生白。
李生白是一身利落打扮,指一指樹上拴著的幾匹駿馬,露出微笑,“心中不服氣,總想跟你比一局。既然你的腿好了,那就是時候了。”
陳秉正點頭:“敢不從命。”
李生白選了一匹白馬,陳秉正便選了一匹紅馬,兩個人翻身上馬,控制著馬匹在一條線上,身姿都極其挺拔。
陳秉正指著遠處的一株松樹,“先到為勝。”
兩匹馬幾乎是同時衝了出去,馬蹄聲瘋狂地“噠噠”著,像暴雨不停落下。兩個人都沉默著拍馬狂奔,有如破空之勢。
地面上塵土飛起一人多高,馬匹齊頭並進,互不相讓。衝過松樹的時候幾乎是並駕齊驅,李生白笑道:“打了個平手。”
“你的馬頭先過了一點,我留意到了。”陳秉正平靜地說道,“我認輸。”
忽然一匹黑馬飛奔而來,林鳳君騎在馬上,衣袂翻飛,風揚起她的頭髮,像離弦的箭。她很快就趕到了,“你們在幹甚麼呢?”
“比騎馬。”
“那就一起比。”她緊了緊韁繩,“我也來。”
“不比了,沒意思。”李生白笑著看向陳秉正,“我想和林姑娘多說兩句話。”
陳秉正笑了笑,並不多問,策馬走到一邊。
林鳳君下了馬,轉頭問道,“李大夫,你有甚麼事?”
“我要走了。”李生白若有所失,“回京城。”
她嚇了一跳,“你……不是要在濟州待一陣子嗎?”
“家父來了幾封信。我也想過了,我不能只獲取家族傳承的醫術,不承擔責任和使命。”
“那……你是要進太醫院了嗎,給皇上娘娘瞧病。”
“也許吧。能過得了遴選再說。”
“你一定沒問題。”她握起拳頭,“世上最好的大夫。”
李生白笑道:“其實陳將軍和夫人的身體都沒甚麼大礙,假以時日,不愁沒有子嗣。倒是你和陳公子……”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方子,上頭寫著許多字,“這方子給你,留著你們成婚後給他使用,我以前承諾過的,祝你們新婚愉快。”
林鳳君懵懵懂懂地接過去,“多謝。”
李生白看著她的笑容。她笑起來沒心沒肺的,露出一溜白牙。他心中一酸,忽然轉了個話題,“我送你的絨花,你喜歡嗎?”
她心中一動,猛然從腦海中想起這東西來,似乎還擱在抽屜裡,“喜歡,我很喜歡。”
李生白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剪刀,林鳳君認出來了,指著說道:“李大夫,它實用嗎?”
李生白嘆了口氣,“林姑娘,你一直沒發現。”
“發現甚麼?”
“我自始至終都是左撇子。動刀也好,吃飯也好,都用左手。所以我用的剪刀都是專門打造的。”他伸出左手來,握了一下給她看,“你當時只是著急地想買個東西給我,作為饋贈,不虧欠我甚麼,是吧。”
她鼻子猛然一酸,一股愧疚往上浮,胸口悶悶地喘不過氣來。李生白搖搖頭,將小剪子收進口袋,“你從來不欠我甚麼。林姑娘,遇見你是我畢生的幸運。雖然有緣無分,我也得感激上蒼,讓我有一個能心動的人。”
他跟她隔了兩步遠,躬身作揖,“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林鳳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李生白瀟灑的背影由近及遠,從門口穿過,再轉了個彎,便消失了。
她忽然翻身上馬,飛馳出去追上他,翻身下馬,“李大夫……”
他驚喜地回過頭,“林姑娘。”
“我會把義學辦成武館,你給它起個名字吧。”
“不請陳公子嗎?”
“我先問問你的意思。”
李生白沉吟了一下,“學武強身,為的是濟世安民,不如叫濟安。”
“好。”
馬車在路口等著他。他轉身揮手,“林姑娘,再會。”
“再會。”
她一直揮手揮到他再也看不見為止。遠處塵土飛揚,她勒轉馬頭,疾步上山,那裡的視野好一些。
林鳳君跳上那塊除夕夜坐過的大石頭。天很藍,草很綠,蜿蜒的小路在春草中綿延無盡,李大夫乘坐的馬車就沿著這條路輕快地離去。
她眼睛一直追著它看。過了一會,她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陳秉正從另一端緩坡爬上來,坐在她身邊。
“送別都不叫我。”他搖搖頭,“顯得我這般沒氣量。”
她苦笑起來,“你啊。”
白紙的一角從她懷裡露出來,他盯著看,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林鳳君抽出來遞給他,“神神秘秘的,說等咱們成婚再給你用。”
陳秉正開啟看了兩眼,神情呆滯,手有點抖,“這……”
她皺著眉頭,“這是甚麼?”
“一些用不著的東西。”他將紙遞還給她,想了想又收回自己手裡,“你不要管了。”
“噢。”她點頭。
“我有一件禮物,比他的有用。”他神神秘秘地湊過來,遞了一個檀木盒子。她茫然地開啟。
是一支極繁複精緻的簪子。純金打造,卻沒有半點俗豔。簪頭是七八朵梅花,全開的,半開的,各有風情,累累地攢在一處,金絲掐成花瓣,紅寶石鑲嵌成花蕊,簪身便是梅枝。日光一照,那些梅花便活了,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她驚呼了一聲,忽然回過味來,“怎麼這樣糟蹋錢呢。”
“不才還有點積蓄。”他眨了眨眼睛,將簪子仔細地插在她烏油油的頭髮上,像一樹梅花在發光,“錢財隨風去,美人難再得。”
“這樣油嘴滑舌的。”她推一推他。
他嚴肅起來,“鳳君,我是真的喜歡你。”
她嘴上嗔怪著,眼睛裡全是笑,春風見了都自愧不如的那種笑容。正好一陣風過來,帶著粉白色的花瓣,說不出是梨花還是桃花,片片飄落,有一片就綴在她髮間。
陳秉正抬起手,將手指貼在她的額頭上。
他的手指沿著鼻子向下刮,溫柔又帶點俏皮。她的臉很飽滿,腮頰也是紅彤彤的,嘴唇也是。紅得像是將周邊的空氣也染紅了似的。
她抬起眼睛和他對視。
他的眼神很溫柔,像頭頂的陽光一樣溫暖,卻有些猶豫。
林鳳君是個很乾脆的人。反正陽光那樣好,花兒那樣香。之前自己在廚房見過父親和母親在燒火的時候偷偷親嘴,她知道該怎麼做。
所以她二話不說,雙手捧著他的臉,果斷地親了上去。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