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決戰 妙清觀靜靜地立於半山腰,山門兩……
妙清觀靜靜地立於半山腰, 山門兩側的石獅子頭上頂著一小堆雪,往日猙獰的相貌竟有幾分憨態可掬。
妙清觀的住持是個三十幾歲的道姑,面容極是素淨, 略有些皺紋。她陪著周夫人走上石階,一襲灰白道袍被山風吹得微微抖動。
“貧道法號靜月。”
“靜月師太, 叨擾了。”
“貧道榮幸之至。”靜月師太雙手合十,垂下頭去。
進了山門, 裡頭意外地寬敞。青瓦上覆蓋著白雪, 飛簷下垂著長長的冰凌,偶然有鳥兒在屋頂駐足,一些雪粉飄落,簌簌地跌進石階下的草叢裡。
青棠隔著三步遠,凝神靜氣、亦步亦趨地跟隨著。
“我是第一次來,沒想到如此恢弘壯觀。”
“家師羽化飛昇前, 將這裡翻修過,也算了結了她老人家的一樁心事。”靜月師太神態嚴肅, “菩薩慈悲為懷。”
她們走過放生池,裡面已經結了冰,像一大塊半透明的琉璃,殘荷的梗無力地在冰面上支著。
周夫人看得出了神:“明照八表,暗迷一方。但能虛寂,生道自常。”
靜月師太略有些意外:“原來周夫人對道法也頗有研究。”
“只是些粗淺的見識, 平時也念經修心。”
靜月便合十笑道:“人以難伏,唯在於心, 心若清淨,則萬禍不生。夫人有慧根,我等羨慕不來。”
周夫人默默嘆了口氣, “這裡真是清靜悠閒,全無俗韻。在這裡修行,是有福氣的。只可惜家中瑣事太多,牽絆住了。”
靜月捕捉到她臉上的愁容,微笑道:“聽說夫人出身高門大族,丈夫又是嫡長,事業有成。連知州夫人跟我閒聊時,也說夫人論美貌才學,公認為濟州第一。便是哪一條,也夠外人羨慕一輩子的。我原有心上門拜訪,又怕別人說我攀附。”
周夫人發出幾聲苦笑:“哪裡的話。我一早聽聞妙清觀大名,只是整日忙於家事,實難脫身。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外人哪裡知道……”她頓了頓,便不說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正殿。陽光從窗格中透進來,將地面分割成明暗間隔的小塊。正中的慈妙真人莊嚴巍峨,猶如神明下凡。菩薩低眉垂目,似笑非笑,右手結印,左手持淨瓶,衣袂層疊,瓔珞垂落。下面不少善男信女虔誠地一拜再拜。
桌上擺的都是供奉塔,一盤盤金錠銀錠堆疊著,在長明燭火下粲然生光。也有許多銅錢碎銀被投擲到真人座下,積了厚厚一層。
周夫人在蒲團上跪下三拜,她抬頭望著慈妙真人半闔的眼睛,似有所感,兩行眼淚便順著眼角直流下來。
靜月小聲道:“夫人這是……”
周夫人默默將眼淚擦去,走到外面角落裡,才壓著聲音說道,“我的難處,不足為外人道。”
靜月咳了一聲,招手叫了個小道姑過來,“請夫人到後山靜室坐一坐。我即刻就到。”
淨室內石板鋪地,靠牆只設著一副樸素的床榻,還有簡單的桌椅茶具,除此以外一切裝飾皆無。桌上擺了一座白瓷的慈妙真人像,香爐裡點著三炷香,青煙裊裊上升。
青棠開了窗,寒氣立時撲了進來,帶著一點香火的氣息。
周夫人在椅子上坐定了,小道姑便送上茶來。茶葉是雨前龍井,回味悠長,是上等貨。
沒多久,靜月就到了,手中端了個銅盤,上頭是一個精緻小巧的黃楊木盒子,還有紙筆。她做了個手勢,叫小道姑下去。
青棠猶豫著看了周夫人一眼,周夫人笑道:“這是我的心腹丫鬟,不妨事。”
靜月只是擺手,“夫人,求仙問道乃是極私密之事。”
周夫人咳了一聲,青棠這才磨磨蹭蹭走了,將門帶上。
靜月笑道:“真人慈悲,渡人間一切苦厄。這座真人瓷章更是靈驗,有求必應。”
周夫人猶豫道:“真的?”
“夫人今日到此,想必也耳聞過顯靈的故事。真人若是不靈,怎會有那麼多信徒甘心供奉。夫人若有願心,可將心中所求之事寫在紙上,放入木盒,在真人面前焚化。”
周夫人猶豫著將白紙展平,手在上頭來回摩挲著,半晌不發一言。她從頭上取下一股金釵,“師太……我有一言,請轉達給真人。”
靜月擺擺手,“我是出家人,用不了這些富麗妝飾,也不會從中轉達。夫人自行向真人懇求,往後所求若達成,夫人自己許個願心就是了。”
“那……”她提起筆來,又放下了,“我不想叫人知道。”
“那是自然。在真人面前焚化,天知地知,連我都不會知情。”
“若真是靈驗,我給瓷妙真人重塑金身。”
周夫人像是下定了決心,下筆如飛,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摺疊起來放入木盒。靜月用銅盤接過去,呈到白瓷像前,揹著身用火摺子將木盒點著了,火焰筆直地竄向空中,片刻間便燒成了一堆灰燼。
周夫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眼神恍惚。“燒化了,真人就能看見嗎?”
“能,一定能。賢德慈悲,洞察一切人間疾苦。”靜月微笑道:“夫人在此處用些齋飯,歇宿一晚便是。睡前默唸心願,就能快些達成。”
周夫人將眼光在房間四周掃了一圈,似乎有所顧慮。靜月道:“道觀自然不比夫人府上華貴,不過這裡安靜整潔,也不準外男進來,睡一晚也不妨事。”
“我的丫頭……”
“我安排在隔壁,不耽誤服侍夫人。”
“平日她伺候我慣了,安排同榻倒也方便。”
靜月略一愣怔,“那好。”
周夫人默默地坐在窗前,望著那尊白瓷神像,有種風露清愁的姿態。窗外一輪紅日將墜未墜。小道姑將晚飯呈上來。
食盒中盛著特製的齋飯,青瓷碗碟裡,碧粳米飯熱騰騰地冒著白汽。素雞用豆皮層層裹就,素魚以香菇作首,豆腐為身,上頭還斜斜划著幾刀,儼然是魚鱗的模樣。
青棠道:“真有意思,明明是素的,卻又做成葷菜的模樣,只怕做不像。”
周夫人咳了一聲,“嚼在嘴裡究竟是豆腥還是魚鮮味,我都分不出。”
靜月平心靜氣地道:“這齋飯齋菜都是莊田裡送上來的。青菜豆腐湯也極鮮甜。知州夫人大為稱讚。”她伸手盛了湯,“夫人還請慢用。”
周夫人用調羹攪著,慢慢將湯喝了下去。靜月便笑起來:“山裡天黑得早,我要帶著徒弟們做晚課,夫人早點歇息。”
青棠忙忙地將木門上了閂。她推開窗向外望了一望,夜色如墨,黑暗中是一種詭異的寂靜。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偶爾透出幾縷光,照在山後的樹林上。
周夫人按一按太陽xue,“怎麼忽然有些頭暈。”
青棠笑道:“大少奶奶好不容易從府裡出來,又趕路,自然累了。我服侍你上床歇著。”
兩個人都歇下了。外面樹林中沙沙作響,像是在搖動,不時傳來夜梟尖銳的啼叫。周夫人嘟嘟囔囔道:“難得清靜,這麼早就困了。”
兩個人都沒留意窗戶紙上破了一個小洞,一支細細的竹管從裡頭伸了進來,幽幽地噴著白煙。
青棠迷迷糊糊地說道:“哪裡來的香味,甜絲絲的。”
隨即她也倒下了,人事不知。
一片寂靜中,床前的石板忽然有了輕微的動靜,隨後竟自徐徐移開。那石板磨著地面,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一道幽邃的洞口赫然顯現,內裡黑黢黢的,隱約泛著些冷冰冰的溼氣。一隻青白的手探出來,五指箕張,死死扒住地面。繼而冒出個男人的腦袋,頭上梳著高髻。那人身子一縱,輕飄飄地竄出洞口,落在地上。
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掏出火摺子打著了,向床上看去。兩個女人僵直地躺著,一裡一外,連帳幔都沒來得及落下。
“居然是兩個,算我賺了。”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都不錯,主子更漂亮些。”
他伸手去觸碰周夫人的臉。秀麗單薄,眉目如畫。大概是倒下去得太匆忙,妝也沒來及卸掉,撲鼻的脂粉香味。
“美人求子,還要一舉得男。我怎麼會不知道你的心思。今日你算求到人了,等我好好疼你一把,就有了。”他伸手去脫自己的外衣褲子,腰裡似乎有武器,他隨意卸下來丟在一旁。
他又去脫周夫人的衣服,可外袍繁雜,一時半會解不開。他伸手一提,將青棠直直地提起來丟在地下,她哼也沒哼。“一個丫鬟,也要濃妝豔抹,弄完你主子,我再來弄你。”
他俯下身去解周夫人的衣帶,那是個死結,他不耐煩起來,雙手用力一拽,衣帶便斷成兩截。他立時伸手去她身上摸索,冷不丁周夫人略轉了個角度,用力一踢,一腳狠命踢中他的要害部位。他全不提防,瞬間躬下身去,叫了一聲。
背後忽然有一陣涼風吹過,他本能地一閃,黑暗中一道寒光擦著他的臉飛過。他反應極快,瞬間伸手去摸武器,卻撲了個空。
不知道甚麼時候,倒在地上的青棠已經站了起來,他叫道:“做局?”順手抄起外袍纏在身上,將椅子掄起,果然抵擋了幾隻袖箭。他抄起桌上的那座白瓷神像一磕,用衣服捲起瓷片,向對手襲來的方向揮去。
對方反手一劍刺過來,卻只刺中了空氣。“當”地一聲巨響,那男人踹開窗戶,飛也似地向外頭的密林狂奔。
青棠並沒忙著去追,在原地吐了口氣,急急地問道:“芷蘭,你有沒有事?”
“鳳君,我沒事。”芷蘭從床上坐起來,從口中吐出一粒丹藥,拎著被扯斷的衣帶笑了,“天殺的急色鬼,我這一腳下去,管教他雞飛蛋打。”
“甚麼?”林鳳君迷茫地問道。
“沒甚麼。”芷蘭一陣疑惑。
“還好我一直守著你,這人武功著實不錯。”林鳳君從袖子裡取出一根蠟燭點上,擦掉臉上濃重的脂粉,跟芷蘭相視而笑。她從床下將男人的短劍扒拉出來:“放心,他沒了武器,決計跑不遠。”
“他還沒有穿鞋,看著赤腳大仙能撐多久。”
密林中,林東華屏住呼吸,身形如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落在一根橫枝上。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彎刀似乎也感應到了主人的警惕,微微震顫著。
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一絲異樣的聲音——那是碾碎枯葉的聲響,幾乎微不可聞。
他在心中計算著距離,身形卻紋絲不動。
一個黑影如鬼魅般掠過樹叢。林東華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在密林中穿梭。那人輕功極好,時而前行,時而折返。
突然他身形一歪,像是踩到了甚麼,林東華輕輕拔出了彎刀,腳下發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撲了上去。
“當”刀鋒與一段粗樹枝相撞,將它劈開。那人身形極快,詭異多變,向後翻了個跟頭,又要逃竄。
林東華抓住機會,彎刀直刺對方咽喉,對方卻向後退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擊,抓了一把石子灑向林東華面門。
林東華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疑雲,他刀鋒一轉,將石子盡數撥開,左掌拍出,正中那人肩頭。那人悶哼一聲,連退數步,撞在一棵大樹上。
範雲濤這才施施然地跳下來,手持一架漁網,將那人從頭到腳捆了個嚴實。“師兄,好功夫。”
他吹了一聲哨子,密林外忽然亮起了光,隨後一處接著一處,光芒點點,照亮了半座山。陳秉正手持一根松油火把,一瘸一拐地踏入密林,“多謝伯父出手相助。”
陳秉正看向那架漁網,那人不再掙扎,披頭散髮地坐在地上,一聲不吭。
他心中的猜想已經落地了八/九分,只待最後一擊。他冷靜地伸手撥開那人前額的散發,一張熟悉的面孔露了出來,略顯蒼白,但神色淡然。
是萬世良。
儘管早就有了準備,他依然心中一震。“真的是你。”
萬世良的眼睛並不躲閃,“是我,二少爺。”
樹林外的呼喊聲越來越大,“陳公子……”
“二弟……”
陳秉正叫道:“抓到了。”
一群兵士簇擁著一位官員走了進來。他身穿紅色官服,錦雞補子,身後跟著全副武裝的陳秉玉。
陳秉正上前跪下:“啟稟周大人,此案主犯已抓獲。”
“很好。”周大人點了點頭,“秉玉,道觀裡的道姑……”
“岳父大人,從住持以下都已盡數擒獲,一個不剩。”
“好。都帶回去,慢慢過堂。”他對著陳秉正微笑,“陳二公子推斷果然不錯。”
“多謝周大人明辨。”
作者有話說:明照八表,暗迷一方。但能虛寂,生道自常。人以難伏,唯在於心,心若清淨,則萬禍不生。——《太上老君內觀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