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搜查 天邊微微露出些魚肚白,霸天在引……
天邊微微露出些魚肚白, 霸天在棚子頂上引吭高歌。來喜扭了扭頭,鼻孔噴出白霧。它用舌頭捲走陳秉正掌心的草料,粗糙又溼潤。
它不緊不慢地將草料在嘴裡慢慢反芻著, 他用手拍一拍老牛的額頭,它就歪著頭很親暱的樣子。
林鳳君拿了些鳥食, 喂鴿子和鸚鵡,八寶圍著她跳來跳去, 她笑道:“你們也要出門?”
“嘎。”
“有翅膀就是好, 要是我也有,就不勞動來喜了,嗖的一聲就能到。”
林東華牽著來喜去套車。範雲濤和芷蘭師徒兩個在車後面對坐,一人一邊。陳秉正便上車端正地坐在範雲濤旁邊。
芷蘭衝著林鳳君使了個眼色,笑道:“我師父這樣富泰,陳公子……也是魁梧瀟灑, 兩邊不一樣重,怕是要翻車的。”
她和陳秉正換了位置, 師徒倆便坐在一邊,鳳君和陳秉正坐在另一邊。車中間塞了好幾個碎花布打成的包袱,裹著道袍搖鈴等奇奇怪怪的東西。
林東華跳上車轅,車搖搖晃晃開始走動。七珍和八寶在前方飛著,一會兒一停。
陳秉正坐得筆直,體態極佳。可是從石板路換到村鎮小道, 加上冰雪沒有化盡,溝溝坎坎就多了。牛車顛簸得越來越厲害, 每顛一下,就會讓他和林鳳君碰撞在一起。
在眾人面前,他保持得很好, 竭力控制著自己,可到底崎嶇難行,有幾次便不由自主地和鳳君撞了個滿懷。
他與鳳君千里相伴回鄉,又成過親,以往也不是沒觸碰過。只是這次全不同了,儘管是不經意的相碰,一股酥麻的震顫瞬間過遍全身,教人心煩意亂。好在他定力非凡,控制住了自己,挪動著離她稍遠了些。
林鳳君心裡就跟敲鼓一樣一通亂響。她望向旁邊的山樑,也把身體繃得很直。偏偏前方就是搓衣板一樣的路,車跟要散架了似的抖個不停,範雲濤叫道:“師兄,我這老胳膊老腿只怕要散架。”
林東華笑道:“你肉多,甚麼時候也這麼嬌氣起來。”
林鳳君看芷蘭臉色蒼白,拉著她的手道:“你有沒有事?”
陳秉正掏出那個破舊的水囊,“你先喝一些。”
她勉強喝了幾口,陳秉正搖了搖頭,“怪我早上燒火,將米粥燒糊了……”
幾個人都笑起來,芷蘭深深吐了口氣,“陳公子,哪裡能怪你。實不相瞞,我第一回下廚的時候,比你還……”
她忽然意識到不對,趕緊閉上了嘴巴。陳秉正心裡一跳,面上裝作沒事。林鳳君拍拍手,“師叔唱首歌吧。”
範雲濤將頭髮往後一撥,也不推辭,張口便唱道:“郎上橋,姐上橋,風吹裙帶纏郎腰,好個陣頭弗落得雨,青天龍掛惹人膘,惹人膘,惹人膘,小阿姐兒再來紅羅帳裡造仙橋,若有村東頭,村西頭,南北兩橫頭,二十後生邊垂頭,肯來小阿奴奴仙橋上過,怕郎君落水抱郎腰。”
這原是鄉里少年男女對唱的情歌,歌詞極直白潑辣。芷蘭立時鬧了個大紅臉。陳秉正低下頭,笑微微地不說話。林鳳君原本是聽慣了,冷不丁心裡懵懵怔怔地發起虛來,只好將脖子扭到一邊。牛車跌宕著往前走,繼續顛簸著,兩個人都心動神馳。
他們離了老遠就看見那燒得焦黑的房子,塌了半邊,外牆也沒了一半。一部分是燒的,另一部分缺口很新鮮,大概磚頭是被村民拆走了。
幾個人跳下車來。廢墟上滿是焦黑的灰燼。斷裂的房梁斜斜地戳在地上。陳秉正立在原地怔住了,看著扭曲的房門,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瞬間湧上來。
路過的村民好奇地看著這群人。範雲濤不緊不慢地拿出寬袍大袖的法衣穿上。芷蘭也穿了一件略小些的,林東華將香爐安置在大門前,一起焚了香。
行人小聲議論:“做法事哎。”
“就說裡頭有怨氣。”
青煙繚繞間,範雲濤抖動巨大的袍袖,一手舉著桃木劍,一手拿著銅鈴。林鳳君在廢墟前點起一堆火,他便手持毛筆,在黃表紙上一氣呵成地畫出些紅色符咒,將它投入火中,一時火焰高高地跳起來。
他喝了一聲,將桃木劍虛空一劈,喃喃道:“一心召請:法界六道,十類孤魂。面然所統,薜荔多眾。塵沙種類,依草附木,魑魅魍魎,滯魄孤魂。”
他半念半唱,聲音尖利有如鬼哭,圍觀的人聽得一股寒意上頭,嘟囔著漸漸走散了。
芷蘭手持經幡,推開大門,幾個人跟著進了火場,一眼就能看見那個兩丈多寬的大坑。上頭還覆蓋了薄薄的雪。
林東華伸手抓了著泥土,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擰著眉毛:“怪得很,絲毫沒有火藥的味道。”
芷蘭愕然問道:“師伯,你對火藥很熟嗎?”
“沒有。”他淡然搖頭:“只是凡鞭炮焰火,放完了都有些殘餘氣味。”
林鳳君俯下身在一片狼藉中翻找,險些被甚麼東西扎到:“怕是火油用得多了,偶爾火苗竄起來……”
陳秉正扯了她一把,“小心扎到手指,我來。”
他撿起一小塊細碎的陶瓷片,“我事前想到了這一層,怕火油起火控制不住,便買了幾個大肚子小口的瓷罐裝火油,用棉線作為引線。也是看你們放焰火的時候想出來的主意,試驗過。”
八寶飛快地從空中飛下來,從他手裡將那個閃亮的陶瓷碎片叼起來,湊到跟前給七珍看,見它絲毫不感興趣,才張開嘴將碎片扔到一邊。
林鳳君盯著他:“陳大人,你也算是心細如塵。”
“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搖搖頭,伸手觸碰那扇搖搖欲墜的門,“這樣縝密也被人發覺了,到底是甚麼人?”
幾個人弓著腰,將地上的殘留物翻來翻去,偶爾撿起些燒焦的木料。芷蘭敲一敲牆壁,“沒有夾層。”
林東華的眼睛望著燻黑的牆壁,“奇怪,這樣程度的爆燃,點火的人一定會被炸死。”
林鳳君點頭:“爹,我昨天也是這麼想,那點火的人是不是傻。”
她雙手合十:“土地爺爺奶奶保佑,趕緊讓我們抓到壞人。”
她沿著院牆一路用木棍敲打一路唸唸有詞,忽然說道:“那人從後面將你打暈?”
“是。”
“要是我的話,既然站在你身後,搶了東西,就能用刀把你殺了。呸呸呸……”
芷蘭忽然冷靜地插話:“用刀殺人再用火燒,和被火燒死的人,仵作勘驗起來是不同的。肺和氣管裡會有黑炭。”
陳秉正心中陡然一驚,他腦子裡飛速轉著,當晚有人在門口打暈了他,拿走了口供,扔進屋裡。自己雖不算強健,也算高大,倒下去的時候不可能毫無動靜。當時大哥的兩個心腹就在屋內,卻全程沒有發現,這可能嗎?除非……
他腦中翻江倒海一般,一瘸一拐走到牆根,扶著牆站著,只怕自己站不住。當晚屋裡有大哥的心腹,那就是肯為他賣命的人。大哥事後不許自己再查,難道就是……他命人下的手。是的,這下全說通了,大哥原不想殺他,看了口供,知道他查到妙清觀頭上,才不得已痛下殺手。知道這件事的所有人都得死,他沒算到鳳君會來,這是個意外。
林鳳君在屋裡轉了幾圈,湊到他身邊。陳秉正目光呆滯地望著焦黑的院牆。喉嚨一起一落,沒有絲毫表情,但眼神像是死了一樣。
她忽然膽怯起來,搖他的胳膊,“你怎麼了。”
他眼前一陣發黑,喃喃道:“不會,不會。絕不可能。”
“你想到甚麼了?”
他握住她的手,像握緊這世上的最後一絲溫暖,眼神裡全是絕望,“我……不查了。”
“怎麼回事?你親口說過的,不能讓壞人禍害百姓。”林鳳君吃了一驚,“誰威脅你了?有我在呢。”
陳秉正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來,“我……就當我怕了行不行?”
“我會攔在你前頭,天塌下來也有我扛著。”她目光堅定,“你從來不是懦夫。”
他深吸了兩口氣,盡了最大的努力保持冷靜。“鳳君,你讓我想一下,再想一下,還有一件事沒想通。”
他閉上眼睛,“當晚沒有那麼多火油,又用掉了一些,不會引發那麼大的火。一定還有痕跡。”
陳秉正蹲下身去,將臉貼著地一寸一寸地尋找,“腳印,紙片……甚麼都有用。”
林鳳君跟著在焦土中扒拉,忽然她瞧見八寶悄咪咪地跟在她旁邊踱步,“你這傢伙,又在撿瓷片?”
八寶叫了一聲,一個圓溜溜的東西就落在她手上,她擦了擦,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東西,亮亮的暖黃色。
她將它遞給陳秉正,“這是甚麼?”
芷蘭也撿到一塊,脫口而出,“是琥珀。”
“的確是。”他用手指捏了捏,“怎麼會在這裡?”
林東華走到他跟前,將兩塊琥珀接過去,圓圓的兩小滴。他忽然眼睛放了光,和範雲濤兩個人在牆角嘰嘰咕咕了一會,才笑道:“陳大人,有這兩塊東西,我覺得可以破案了。”
陳秉正沒有一絲喜悅,巨大的恐懼湧上心頭,簡直像等待命運的宣判。林東華拍拍手,“知道琥珀是怎麼來的嗎?”
“松柏的樹幹上流出來的。”範雲濤微笑著接話。
“可是這裡沒有松樹。”林鳳君說道。
“那就是了。這是松香粉被火燒過凝結之後的痕跡。”林東華笑道:“陳公子,松香粉遇到明火,便會爆燃,比火油還要厲害。”
陳秉正絕望地點頭,“當晚那兩個人撒了松香粉,點火自盡,引發了爆燃……不對。”他忽然想到了甚麼,衝著林東華比劃,兩個人迅速交換了眼神。
他像是在淹溺窒息的境地尋到一塊浮木,不顧一切地抓了上去,“我懂了。這火是從外面引燃的。”
“一點不錯。”
“那……”他心中湧上一股暖流,像重新回到了人間,“當晚屋裡還有另外一個人,那就是兇手。”
作者有話說:“郎上橋,姐上橋,風吹裙帶纏郎腰,好個陣頭弗落得雨,青天龍掛惹人膘,惹人膘,惹人膘,小阿姐兒再來紅羅帳裡造仙橋,若有村東頭,村西頭,南北兩橫頭,二十後生邊垂頭,肯來小阿奴奴仙橋上過,怕郎君落水抱郎腰。”——馮夢龍《山歌》
“一心召請:法界六道,十類孤魂。面然所統,薜荔多眾。塵沙種類,依草附木,魑魅魍魎,滯魄孤魂。”——蘇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