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義學 來喜只顧著悶頭使勁,牛……
來喜只顧著悶頭使勁, 牛車吱吱呀呀地走在回城路上,伴著林鳳君荒腔走板的歌聲:“悶來時,到園中尋花兒。猛抬頭, 見茉莉花在兩邊排。將手兒採一朵花兒來戴。”
偶爾來了個大坑,一陣猛晃, 她好不容易才將車穩住了。轉頭看去,陳秉正木然地坐在車上, 眼睛望向虛空, 像是在出神。
林鳳君有點不忍,決定把開心的事跟他分享一下。她笑眯眯地說道:“陳大人。我家新買了宅子,要搬家了。”
他彷彿回過神來,淡淡地說道,“恭喜。”
“那房子在迎春街上,三層樓, 白牆灰瓦,一眼就瞧得見, 價錢特別划算。”她絮絮地說著,“我昨天還在想,自從遇見你,我就轉運了。改天你一定要來我家吃飯。”
“一定。”他很禮貌。
她忽然問道,“那莊子真是你的啊。”
“是。”
“陳大人,你能說超過三個字嗎?”
他將眼皮抬起來, “能吧。”
“別嫌我囉嗦,你以後千萬不要逞強, 單槍匹馬這樣出來。哪怕帶個家丁護院也好,兩個人有個照應。你已經不是以前……”她將後面的話嚥下去,“世道太亂, 今天要不是我,你被人埋了都不知道。”
他心裡一跳,幾個字在他腦裡嗡嗡亂響,“埋了,不知道。”
“你聽見沒有?”
陳秉正絕望地閉上眼睛。“多謝。”
她見他臉色蒼白,從懷中取出一小塊餅子遞給他,他面無表情地接過來啃了兩口。
“你當真要報官把那幫小孩攆走嗎?”
陳秉正忽然來了股無名火:“他們私佔了我家的田莊,攆不得了?”
林鳳君意識到了火藥味,她猶豫著說道,“畢竟是你家的莊子,想怎麼辦都隨你,可都已經荒了很久,能不能過了年再說。”
“都成了土匪窩了。”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一群小偷強盜。”
他眼前浮現出烏黑的牆壁,灰撲撲的鋪蓋,一無所有的空房子,心裡湧上一股恨來,不知道是恨那些孩子,還是恨無能的自己,“他們本事可大得很啊。”
“都是半大孩子,出去怕是要凍死。”她嘆了口氣,“官府不養,他們自生自滅,難保走歪路。你行行好……”
他黑著臉扔下一句:“林姑娘,你倒是心腸好,都接到你家住行嗎。”
這話說得又冷又硬,林鳳君愣了一下,反唇相譏,“我沒本事,跟我爹湊合活著,自家不捱餓也就罷了。可是我也不像有些人,整天說甚麼辦義學的大話。”
他氣鼓鼓地瞪著她,一言不發。過了一會才道:“義學是給那些品行端正的孩子辦的。”
林鳳君忽然“籲”了一聲,來喜應聲而停,“你以前也說過我是小偷。”
“那是我冤枉了你。這寧七可是親手抓住的,證據確鑿。”
林鳳君嘆了口氣,輕輕打了一鞭,牛車又行進起來。陳秉正將身體扭向另一邊,很彆扭的姿勢,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乞兒缺衣少食,想活著也不是罪過。”她苦笑道:“大人,你想辦義學,少不得跟窮人家打交道。他們可不一定都品行端正。摳門,算計,欺軟怕硬,小偷小摸,一身毛病只有你想不到的,講道理可不管用,花錢也未必能落甚麼好處。”
陳秉正安靜地聽著。
“陳大人,錢是你的,願不願意花在他們身上,也隨便你。你是個讀書人,沒怎麼和窮人打過交道,做不來這個。還是做陳府二少爺容易些,有人服侍,領著月錢,不必自討苦吃。像秉文那樣……反正只要別去嫖去賭,老實做人,你家的錢就花不完。選條舒服的路走吧。”
牛車緩緩駛入將軍府那條街,她微笑道:“下車吧。我就不過去了,碰見熟人怪尷尬的。”
他跳下車來,拄著拐默然走向那扇大門。門前掛著大紅燈籠,石獅子多麼氣派。她看著那熟悉的身影,他天生就是屬於這裡的。生下來就是富貴命。他可以作為一個紈絝子弟,愉悅地過完這一輩子,甚麼都不用操心。
她叫了一聲“駕”,來喜轉了個身,又走出兩步,忽然後面有人叫道:“林姑娘。”
她回身看去,就瞧見他一瘸一拐地向牛車奔過來,眼睛放著光,整個人彷彿瞬間有了生氣,“你等等我。”
林鳳君愕然道:“做甚麼。”
陳秉正扶住車轅,跳上車盤腿坐好,微笑道:“我能不能去你的新家拜訪伯父,只當是恭賀你們喬遷之喜。”
“今天嗎?”
“對。來不及買點心禮物了,有點失禮,可是我有事要趕緊和伯父商量。”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林姑娘,我仔細想過了,自己就是個不合時宜的人。”
“嗯?”
“我從小脾氣就又倔又硬,不喜歡別人替我做主。有些路舒不舒服,總要竭盡全力走一遭才知道,打退堂鼓不是好漢。”
“你……肯通融了?”她茫然地回答。
“對,我一路都在想,你說的對。孔夫子說過,有教無類。義學還是要辦,我不會和他們打交道,但你會。”
她忽然咂摸出味道來,眉眼間漸漸湧上一股笑意,藏也藏不住,“你想要我幫忙?”
“就像你教我怎麼用最少的錢買布買傢俱,教我柴米油鹽醬醋茶一樣。”陳秉正點頭,“我特別需要。”
她神采飛揚地搓一搓手,“咱們快些回去,將這主意問過我爹,他八成會答應的。”
“獨木難成林,我一個人成不了事,幫手越多越好。”
“就是。”
林東華並不像女兒答應得這麼痛快,他謹慎地問道:“需要我們父女倆做甚麼?”
“辦義學手續繁雜,可辦武館就沒有人管了。”陳秉正誠懇地說道,“一應支出都可以記在我賬上。”
林東華懷疑地看著他,“積德行善的人我見多了,求保佑也好,求揚名也好,總有所圖。陳公子,你圖甚麼?”
有那麼一刻,陳秉正想將母親的事和盤托出,可最終還是忍住了。他只是搖頭:“我只想這世上多幾個走正道的孩子,少幾個小偷。”
林東華瞬間發了怔,隨即肅然道,“陳大人,我應承你,必將全力以赴。”
林鳳君拍掌道:“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過了幾天,雪凍得越發結實了些,葛家莊外的鄉道上來了一個車隊。村民們好奇地在家門張望著,一輛牛車打頭,後面跟著幾輛騾車,載重滿滿。
牛車上坐著鳳君父女倆,騾車上陳秉正和李生白兩個人,面面相覷。
“聽伯父說,你和林姑娘已經和離了。”
“是。”陳秉正語氣很平和,“我們兩個還是朋友。”
李生白拱手道:“陳公子的確很有胸懷,從善如流。我沒有看錯人。”
陳秉正垂下眼睛,“我希望她活得更暢快些。”
車慢慢停了。幾個人跳下車來,林鳳君繞著外牆兜了一圈,“那麼小的孩子是怎麼進去的?他們不會爬牆,太費勁了。”
果然,他們很快在一個角落發現了狹窄的狗洞,她俯下身比量了一下,成人全然過不去,“這便是入口了。”
林東華觀察了一下尺寸,笑道:“鳳君,你守在這裡,我進去辦事。”
“好的,爹,管叫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飛不出去才是。”他微笑道:“有人逃了,便拿你是問。”
林東華帶著另外兩個男人走到大門口,上面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他使了點力氣去擰,鎖軸咔咔有聲,但並沒有開。
“鑰匙……”
陳秉正搖頭:“一早就不見了。”
李生白將藥箱拎出來,“伯父,我這裡有鐵鉗……”
“不用。”林東華笑道,“陳公子,我把動靜折騰得大一點,你不介意吧。”
“伯父您請隨意。”
林東華點點頭,從袖子裡取出四五支爆竹,將外頭的紙皮拆了,黑色的藥粉盡數填入鎖芯子裡,然後將棉線做引信仔細塞進去,“你倆站遠些。”
李生白向後挪了幾步,小聲道:“陳公子,你腿腳不便,站在我後面即可。”
陳秉正虎著臉站到一邊:“不用。”
林東華高聲叫道:“誰也不要說話,抱頭蹲下。”
他使出了輕功,轉眼已跳出數丈。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瞬間火星四濺,灼熱的鐵屑迸射出來。殘餘的半截鐵鎖落在地上,扭曲成怪異的形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硝煙與金屬灼燒的腥氣。
林東華吸了一口氣,多年前熟悉的記憶又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悶來時,到園中尋花兒。猛抬頭,見茉莉花在兩邊排。將手兒採一朵花兒來戴。”——馮夢龍《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