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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告別 平成巷口,幾個孩子蹲著身點燃鞭……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67章 告別 平成巷口,幾個孩子蹲著身點燃鞭……

平成巷口, 幾個孩子蹲著身點燃鞭炮,然後迅速跑到一邊捂著耳朵。一股白煙往上衝,噼啪兩聲爆響, 紅色的紙屑四散。天空一碧如洗,鴿哨聲婉轉悠揚, 忽遠忽近。

林鳳君叉著腰叫道:“小孩兒一邊玩去,呲到人怎麼辦, 越發不像樣了。”

小孩對她吐了下舌頭, 飛速跑遠了。

她拎了個板凳站在門前,用力撕著已經略微掉色的春聯。可惜一下沒撕乾淨,她取出匕首,小心翼翼地颳著底子上的漿糊。

她刮來刮去,有些不耐煩了,叫道:“爹, 你熬的漿糊可真管用,粘得賊結實。要是粘窗戶紙能有這麼結實就好了。”

林東華笑道:“我看你是沒使對勁。”

她一時好勝心大起, 險些將牆皮刮掉三分,才將匕首收到腰裡,跳下來轉頭道:“差不離了,你看……”

陳秉正站在她面前,背挺得很直,頭髮仔細梳過, 臉上卻有些風霜,眼圈是遮不住的黑。

她被嚇了一跳, 可臉上還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陳大人,你來了。”

陳秉正臉上有些訕訕的,他拎著個巨大的糖果盒子:“我不知道買甚麼, 就每樣要了一點。”

她搓一搓手,指頭上蹭的全是牆灰和漿糊。她只覺得跟他說不出的熟悉,可開口又覺得生疏。風吹動他的衣裳,顯然他整個人虛飄飄的,十分單薄。

她趕緊招呼,“快進來坐,外頭冷得很。”又揚聲叫道:“爹,有客人,午飯加菜。”

他愣了一下,跟著她進了屋子。鴿子咕咕地叫著,大公雞霸天站在屋頂的一角,傲氣地俯視芸芸眾生,對他並沒有甚麼熱情的表示。

他在屋子中間站著沒有坐,林鳳君悄沒聲息地將炭盆換了,換成好一點的銀絲炭。

她洗了好幾遍手給他倒茶,還是回門時送來的龍井。茶杯遞到他手上,熱乎乎的。他只是搖頭:“不必了,我……我去廚房幫把手。”他伸手去捋袖子。

她驚愕地瞧著他,“二少爺,你會做甚麼?燒火還是劈柴?切面還是做饅頭?”說到最後就笑了,覺得這話著實促狹,“會吃就行。”

廚房裡傳來菜下鍋時刺啦刺啦的聲音,像是給這個孤單的世界多了一點生趣。岳父大人肯定是知道他們要談話,所以躲出去了。

林鳳君一定要他坐,他就坐了,跟她隔著張桌子。過了一會,兩個人忽然同時開口道:“對不住。”

兩個人驚愕地對視。她搶在前頭:“我先說。”

他頓了頓,“好。”

“陳大人,我不該那麼說你。我一著急嘴上就沒有把門的,光撿著難聽的往外嘟嚕。”她習慣性地搓手,“你是好人。”

他只覺得最後這個論斷十分荒謬。他實在不想看見她乖巧和冷靜,哪怕捱罵也好過這樣禮貌,他握著茶杯苦笑了一下。

她接著說道,“我是不喜歡別人對我撒謊。其實……我也騙人。我一百步不能笑五十步,對吧。”

他忍不住笑:“這典故用的好。”

“反正……人人都會撒謊,有多有少。我爹說過,看一個人,不能只聽說話,要看他做了些甚麼。我自從在京城遇見你,就交了好運氣。不合適的婚事退了,又賺了好大一筆錢。你處處幫我,教我寫字……都是好事。”

他大概知道她要說甚麼了,有那麼一二刻,簡直想讓自己瞬間變成聾子。她張了張嘴,“先吃飯吧。”

林東華將麵碗端上來,湯裡盛著韭菜葉一般粗細的麵條,點著幾滴香油,還有一盤炒雞蛋,一盤炒青菜。林鳳君忽然想起陳府裡豐盛的早餐,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墊墊肚子吧。”

他抄起筷子唏哩呼嚕地吃起來,風捲殘雲一般,“好過回鄉路上客棧裡的稀粥。”

林東華看他扒拉麵條的樣子,嘆口氣,“陳大人,當時沒甚麼盤纏,一路住的都是下等客棧,連累了你。這湯麵你偶爾吃一回解膩,天天吃就是自找苦頭了。”

他們父女倆的話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一定是早商量過了。陳秉正控制著自己的表情,禮貌地微笑,“岳父大人,鳳君是世上最好的姑娘,配我綽綽有餘。”

他將話說得這樣直白,林家父女忽然沒詞了,三個人沉默地吃飯。林東華給他盛麵湯:“我是她爹,我也是這麼想的。”

林鳳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我也是。”

林東華看陳秉正的樣子,心裡倒有些不忍了。他想了想,還是開口道:“陳大人,我家是鏢戶,迎來送往,護送客人一程,到了該去的地方,結完賬,便各走各路,有緣再相逢。”

“娘子,我也是客人嗎?”他看著林鳳君小聲問道。

“是。”她垂下頭。

“你是對每個客人都這樣嗎?給他切腐肉,一起掙錢湊盤纏,一起拼命活下去……”他懇切地說。

她簡直不敢看他的眼神,“陳大人,你已經到家了。”

林東華忽然幽幽地說道:“大人,你突遭大難,一定見了許多不堪的嘴臉。人在艱難的時候,看到的天只有一點點大,一根柺杖比珠寶金銀都珍貴。可是你終究會好起來的,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到時候你就用不到柺杖了。好心一點的,把它珍藏起來束之高閣,也有薄情的,巴不得將它拆碎丟棄,只怕想起了自己最落魄的日子。鳳君是我最寶貝的女兒,從一個皺巴巴的小肉糰子養到成人,這樣聰明能幹,我怎麼忍心……”

陳秉正聳然動容,“鳳君不是我的柺杖。岳父大人,我對她是真心實意的喜歡。”

“我相信,可真心也會變的。是不是柺杖,得等你用不到了才能算。”林東華臉上擠出一絲微笑,“至少她……在你家的日子並不開心。”

陳秉正瞬間心虛得不像話。他一下子想到李生白的指責,便是再拍桌子也不能反駁,“都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別人的錯。”林鳳君搖頭,“大人,別怪自己。我跟你從來就不是一條道上跑的車。你就是那錦繡馬車,渾身雕花,一天跑上百里。我是老牛破車,看見來喜沒有,灰撲撲的走鄉村小道。你的輪子壞了,牛車拉你一段。修好了各自上路。”

陳秉正敲了敲自己的腿,“誰說雕花的車不能配牛。”

“滿世界的人都會笑話這頭牛不自量力。我仔細想過了,你需要的娘子,就算不是馮小姐,也該像你大嫂那樣,四平八穩,甚麼話都接得住。”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望向他,“大人,你家像是個大籠子,吃得好,有錢拿,可是每個女人都有一堆心事。”

他的心暗暗震動起來,她如此敏銳和直接,像是鋼針將肥皂泡沫刺破,一地的水跡。他不敢再接這個話頭。籠子……執念,一念執著,害人害己,是他耽誤了她。

他靜靜地凝視她,恍然像個夢一樣。他只希望她在他身邊永遠停留,可又真切地知道留不住,倒不如……他勉強笑道:“你想好了嗎?”

“嗯。”她點一點頭。

“以後……會改主意嗎?”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不改了吧。”她垂下眼睛,“以後我守著我爹過日子,人不是富貴命,就不能貪心。”

“那好。”他看著她拿出那封和離書來,到底是有緣無分,只差一點……要是沒聽到那番癲狂的話就好了。他閉上眼睛,“我可以簽名。強扭的瓜不甜。”

他這麼爽快,她倒有一點意外,不過很快鬆了一口氣,用手攏一攏,將零碎的頭髮撥到後面去。“多謝你。”

他一筆一劃地寫了自己名字,像是一刀一劍刺在身上似的,血肉淋漓,只恨筆畫那樣多,然而很快就寫完了。希望她有朝一日回憶起來,自己還是個痛快人,直到最後放手也沒有難為她。

她腦子裡一團亂,將這張紙拿起來遞給父親。陳秉正一直盯著她看,像是要把她的輪廓記在心裡一樣,忽然問道:“娘子……林姑娘,以後有甚麼打算?”

“我想買個房子,錢差不多夠了,把我孃的牌位迎回來。年後要是有生意就走鏢,沒生意就開個雜貨店,一定會越過越好。”她眼裡閃著光,“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家雀。陳大人,你要是願意幫襯,我給你最大最大的折扣。”

“有多大?”

“我不賺錢也賣給你。”她很認真地說道,“咱倆散買賣不散交情,還是朋友。”

“好。”他點頭,“再遇見合適的人……”

“嫁人?算了。”她苦笑。“那你呢?”

“我還是想辦個義學,讓窮孩子們有飯吃,有書念。”他心裡想著,要是還有將來的話。

他用手按著太陽xue,忽然對林東華說道:“嶽……伯父,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甚麼?”

“你給我一點藥,我想在這裡睡一覺,醒來就走。”他眼巴巴地望著。

林東華臉色變了,他警惕地打量陳秉正,兩個人用眼神交換了一些訊息,然後他妥協了,將一點迷藥灑進碗裡,倒上熱水攪散了。

陳秉正一飲而盡,很快就眼神迷離起來。他自己勉強將鞋子脫掉,往床上一倒,人事不省。

林鳳君將父親的被子抱過來給他蓋上,覺得不夠,又加了一層。他的臉瘦削得幾乎脫了相,蒼白中泛著青色。

她小心地將他的靴子立起來,放到一邊,將炭盆挪近了些。

父親冷不丁說道:“鳳君,這世道遇見好人,並沒那麼容易。”

“怪可惜的。”她笑著搓搓手,“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這樣好,以後便宜了哪家的小姐也說不定。”

太陽從南轉到西邊,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她安靜地坐在他旁邊,“爹,以你給的藥量,不至於讓他睡這麼久。”

“也許他太累了。”

等到屋裡點上了油燈,陳秉正才醒過來。腦中千迴百轉,終於化作一句:“心願已了。”

他起身告辭,又恢復了冷靜果決的模樣。林鳳君笑道:“我送你。”

幾個孩子還在巷子口玩鞭炮,紅色的火星在空中閃個不停。他們繞著他們身邊跑過去,歡笑聲連綿不斷。

她微笑道:“開義學,總要僱幾個人吧,管不管飯?”

“得管。”

“要有教書先生,有管做飯的,管漿洗衣裳的,買桌椅,買米,買面,買筆墨紙硯……”她眨一眨眼睛,“知道哪兒買最實惠嗎?”

他怔怔地瞧著她。林鳳君一跺腳,“就知道你甚麼都不懂,小心被人坑掉褲子。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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