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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和離 廳裡一片死一樣的靜默。眾人的臉……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64章 和離 廳裡一片死一樣的靜默。眾人的臉……

廳裡一片死一樣的靜默。眾人的臉都是一僵, 尤其是黃夫人。林鳳君已經瞧見她的眼皮跳了一下。一點都不意外,估計今晚這頓飯是吃不成了,可她倔強地抬起臉, 一點也不後悔。

她承認自己就是見不得大嫂這種倉皇無措的神情。有那麼一二刻,她覺得自己又做回了那個跟豆腐販子大戰三百回合的自己, 管他甚麼妖魔鬼怪,欺負母親就是不行。

沒想到黃夫人只是淡淡地喝了一口茶, 繼續看著戲臺, 甚麼也沒說。臺上的戲已經唱到了大團圓的好結局,兩對男女錦衣玉帶,鳳冠霞帔,在眾人的齊齊參拜下成親,再圓滿不過。“仰聖瞻天恩,光照綺筵。花枝掩映春風面, 女貌郎才真堪羨。天遣為姻眷,雙飛鳥, 並蒂蓮,今朝得遂平生願。”

黃夫人默然地看著這花團錦簇的場面,叫了聲“賞”,丫鬟們便將嶄新的制錢向臺上灑去,滿地銅錢亂響,戲子們俯身爭著撿拾, 說不出的熱鬧喜慶。

戲裡的兩對新郎新娘下了臺,又到主家席前拜謝領賞錢。兩對夫妻扮相都極美, 顧盼生輝。

嬸孃笑道:“中了狀元再娶親,真是男才女貌的好夫妻,羨煞旁人。兩個新郎官尤其好, 以前咱們正哥兒和他那個同年,鄭家的公子在一塊打馬遊街。倆人就跟這扮相差不多,風流瀟灑極了。”

另一個嬸孃也湊過來說道:“說起鄭家,我前日還碰見他家老太太,說張羅著人趕在年前進京,下聘禮。”

黃夫人像是來了興致:“是哪家的姑娘?”

“聽說是他老師馮大人家的掌上明珠。鄭老太太得意得很,臉都笑得開了花似的,說定下來的媳婦模樣才學都是京城有名。”嬸孃瞥了一眼林鳳君,“鄭家也不過就是耕讀人家,能攀上這門親,嘖嘖……”

“以前都說正哥兒論學問家世都是濟州第一等的,比鄭家何止好三分呢。”

林鳳君只覺得腦子裡嗡地一聲,她偷偷用眼光去找陳秉正,可是他也不在另一張席面上。他知道這件事嗎,鄭越跟他一直通著信,這樣大的事一定會向他報喜。

周怡蘭含笑說道:“可見姻緣天成,紅線都在月老手裡牽著,貧寒富貴都是過眼雲煙罷了,外人說不般配都是虛的。”

林鳳君再也懶得聽這些彎彎繞繞的話。她自顧自地想道,馮小姐那樣優雅美貌,哪個男人做了她的夫婿都是祖墳上發了青煙。忽然有個念頭在林鳳君腦中爆開,她一下子明白了,他前日想將鳳釵融了,大概就是為了這件事,他一定傷透了心,卻為著顏面不能在她眼前難過。真是傻子。

黃夫人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入座開席吧。”

宴席很豐盛,七碟八碗都是難得一見的上等貨。紅彤彤的醉鵝,香噴噴的炒羊肉,配上鮮美的冬筍排骨湯。臘八粥也熬得特別香甜。換了別的時候,她應該吃得很開心,畢竟這樣的席面,吃一次少一次了。

可是她只覺得沒滋沒味,滿腦子轉的都是亂七八糟的念頭。下聘禮……那就是還沒有放定,如今陳秉正的腿也快好了,要是能及時趕到京城,是不是還有機會,總好過在家傷春悲秋。

她一邊大口吃著肉,一邊使勁搜尋他的身影。整頓飯都很靜默,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想著趕快回去跟他商量。

可是這些親戚們吃完了還要不鹹不淡地聊幾句,東家長西家短。她忍不住想起身告退了,大嫂卻扯了扯她的袖子,意思是讓她留下。

天漸漸黑的透徹,親戚們終於帶了一大群人要走。周怡蘭便帶著林鳳君送到二門,恭恭敬敬地看著她們上了馬車,微笑著揮手作別。

馬車離開了。雖然周怡蘭的身形沒動,背還是挺直的,可林鳳君能感覺到她的一口氣洩了。

妯娌兩個默默地沿著小路走著,林鳳君跟在大嫂身後,忽然有種莫名的酸楚,不看臉,她的姿態真的很像母親,輕柔端莊,有自己的氣度。

大嫂忽然問道:“弟妹,你聽說過清妙觀嗎?靈不靈?”

“沒有。”她實話實說,可能以前沒關心過“送子”這件事。孃親沒有再生,爹好像也沒說甚麼。

“哦。以前我也聽女先兒說起過,說靈的。”周怡蘭很小聲地說道。她的衣帶被風吹得飄了起來,有種風露清愁的姿態。

“我們在外面跑生意,拜土地神多些。”

周怡蘭笑了,“天地並況,惟予有慕。”

林鳳君感慨道:“大嫂,你真有學問。”

周怡蘭道:“當年……”她停了一停,從懷裡掏出戒指來,“秉正說是你的鸚鵡叼走的。”

“是。”她連忙陪笑道:“我也是剛發現,這對鳥兒實在不省心,甚麼時候出了這種毛病。”

周怡蘭看著她天真的臉,心裡說不出甚麼滋味。她又走了兩步,才說道:“弟妹,勸你一句,這鸚鵡還是關在籠子裡養吧,或者送走也好。”

“甚麼?”林鳳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對鸚鵡很聰明的,我會好好教它們,絕對不會再犯了。”

“家裡人多嘴雜,說甚麼的都有。”周怡蘭轉過頭,看身後的丫鬟隔得遠,才小聲道:“就算這次將事情壓下去了,回頭府裡再有丟東西的案子,哪怕你沒去過,別人也會疑到你身上。咱們清清白白的人,不能叫他們混賴,你說是不是。”

林鳳君眨了眨眼睛,她一下子明白了,多半還會說是她訓著鳥兒去偷。她無力地笑了兩聲,“身正不怕影子歪。”

“婆家不比孃家。”周怡蘭垂下頭,“弟妹,看你是個實心的人,我再多說幾句話。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咬牙忍下來別管,先將身子調養好。趁新婚燕爾,懷個一男半女,後半輩子就有靠了。二弟話雖不多,是個正派人,絕不會虧待了你。”

林鳳君迷茫地看著她,“一兒半女”,她實在沒想過。以前娘也告訴過她,做了真夫妻才能有孩子,要像爹孃一樣恩愛美滿,老天爺就送過來一個孩子,揣在女人肚子裡慢慢長大。她和陳秉正……她打了個寒噤。

周怡蘭看見她怔怔忡忡的樣子,忽然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微笑道:“你還是個小孩子呢。以後慢慢就懂了。”

府裡的人忙著給各處換大紅燈籠,貼如意雲紋的紙花。她快步往自己院子裡走。

陳秉正不在,她探著身四處去找。七珍和八寶本來在外面樹梢上晃盪,看見她的影子,兩隻鳥嗖的一聲就縮回巢xue去了。

她盯著那樹枝搭成的小窩看去,兩隻鳥兒偷偷從窩裡伸出頭來打量她。它倆從京城到了濟州,一路都陪著她。她不能把它們用籠子關起來,絕對不行。

林鳳君問青棠:“陳大人他去哪兒了?”

青棠很茫然,“二少爺出門跟您一塊去聽戲,一直就沒回來過啊。”

她提上一盞燈籠,轉身出了門,沿著小路往花園那邊找。他甚麼也不跟她講,是不是自己偷偷去查放毒的案子了。一個瘸子,腿腳不靈便,風大天又黑,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林鳳君心裡很慌。夜色像濃墨將整個園子浸透了,月光孤清地照著,風吹過樹梢,發出尖銳的嘯叫聲,四下都沒有人。

忽然她靈機一動,知道他可能去哪兒了。就像她難過的時候會畫畫,陳秉正應該也有個訴說的地方。

她熟練地從祠堂的後窗跳進去。祠堂裡有種特有的香火氣息。光線黯淡,供桌上的蠟燭光線只有一小團,塵埃便在光中飛舞。

供桌上擺著好幾大排牌位,黑底金字,排列得整整齊齊。香爐裡燃著三炷香,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了一大截白色的香灰,無聲地坍塌下去。

林鳳君左顧右盼,裡頭沒有人。蒲團上有個凹坑,估計他剛跪過,大概是在這裡訴說過了心事。

她忽然想起藏著的大餅來,不知道他吃掉沒有,還是剩在裡面發黴了。得趕緊拿出來扔掉,過年要是陳府辦祭祀,被發現是遲早的事,說不定又是一場官司。

她俯下身,伸手到供桌後面摸索,角落裡……忽然她觸到溫熱的甚麼東西,她停了一停,冷不防一隻大手敷上來,將她的手握住了。

她頭皮一下子就炸起來,渾身上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手上動作遠比腦子快,反握後狠狠一拽,陳秉正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拖了出來,倒在地下,手裡的一塊大餅也飛到一邊。

林鳳君看他摔得實誠,回過味來,趕緊上前去扶。陳秉正搖了搖頭,自己默默爬了起來,坐在蒲團上,像是個打坐的姿勢。

燭光打在他臉上,牌位的陰影重重地壓下來,將他的臉分割成明暗兩界。他臉上沒有眼淚,卻有種深沉的痛苦,眉心擰成一團,像被無形的刀切割出幾道深深的痕跡。牙關緊咬著,下顎的線條繃得發硬。

她忽然跟著心酸了,小聲安慰他,“一切都會過去的。”

他抬起臉來看著她,幽深的瞳孔裡是絕望的神情,“過不去的。永遠也過不去。”

林鳳君心裡一凜,想到自己跟何家退婚之後那些難過的夜晚。她彎下腰,伸手去搭著他的肩膀,“大人,你要相信我。沒有誰離了誰是不能活的。”

他安靜地跟她對視,“那不一樣。”

她覺得他的表情裡有點奇怪的意味,像是鑽了牛角尖,透著一股執拗勁兒,怪可憐的,“你心裡一定很難受,我知道。跟我說一說,咱們一起想辦法。”

他緩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猶豫著甚麼,嘴唇張了張,最後只幽幽地嘆了口氣,“謝謝你陪著我。”

她一下子慚愧起來,仔細想想,這段時間在他家並沒有做甚麼好事,反而連累他的時候比較多。她抽了個蒲團坐在他身邊,琢磨著如何開口。

他忽然向牌位的方向看了一眼,哀傷地說道:“我……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她能葬進祖墳。”

林鳳君被這句話嚇了一跳,漸漸回過味來,暗罵陳秉正將自己想跟馮小姐成親這件事說得如此駭人聽聞,不過好歹自己進步神速,很快聽懂了,“陳大人,你在這裡唏噓感嘆有甚麼用,做些正經事要緊。”

他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將手在膝蓋上握的死緊,青筋都凸起了:“我會的。”

“這才像話。”她很滿意,“車到山前必有路,盡人事聽天命。”

“嗯。”

“我的意思是,咱倆先和離,然後你給她寫信……”

陳秉正猛然抬起頭來,瞳孔縮了一下,彷彿沒有聽清。“娘子,你在說甚麼?”

“我說……”她一字一句地說道:“陳大人,咱倆和離,我可以把事情說清楚。你去將馮小姐追回來,現在就去,還來得及。”

他眼睛快要從眼眶裡掉了出來,忽然伸手抓住她肩膀,“你……”

這人好像聽不懂人話似的。她嘆了口氣,“馮小姐要跟鄭大人訂婚了,我知道你很傷心。可我覺得……你腿已經快好了……也不是全然沒有勝算。”

他喃喃道:“他倆?”忽然他回過神來,恍惚意識到甚麼,整個人飛撲上前,手指頭把她的肩膀都捏得痛了,一臉不可置信,“娘子,你是不是有誤會,絕對是誤會。”

“沒有誤會,我完全理解。”她笑著說道,“能幫忙的我一定幫。”

作者有話說:“仰聖瞻天恩,光照綺筵。花枝掩映春風面,女貌郎才真堪羨。天遣為姻眷,雙飛鳥,並蒂蓮,今朝得遂平生願。”

——關漢卿《拜月亭》

“天地並況,惟予有慕。”——劉徹《郊祀歌八·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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