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7章 回門 林東華和李生白都愣在當場,隨即……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47章 回門 林東華和李生白都愣在當場,隨即……

林東華和李生白都愣在當場, 隨即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笑聲,連鴿子也跟著咕咕起來。李生白更是笑得前俯後仰,斷斷續續說道:“生……生白。”

她頓時害了臊, 從脖子到臉都漲得通紅,垂著頭道:“對不住。”

“不怪你, 是我的名字難記。”

她的臉更紅了,連忙擺手道, “不, 都怪我。李大夫,趕緊進來。”

院子不大,用碎石子鋪了一條路,幾步就到堂屋。李生白注意到路中間用鵝卵石拼成了花形,在雨中被洗得發亮。

他將傘收了,鳳君接過來擦了擦水, 仔細地擺在屋簷下。

他瞧見還有兩把繪著山水的綢布傘並排放在架子上,和院子裡的雞窩鴿子籠格格不入, 心生疑惑,“是不是有客人?沒打擾你們吧。”

她笑道:“不妨事,大夫你來得再巧不過了。今天有好酒好菜好招待,換一天可未必。”

林鳳君領著他往屋裡邁了兩步,一邊招呼:“猜猜是哪位貴客到了。”

他瞬間瞧見陳秉正坐在椅子上,兩個人都愣了一瞬。

林鳳君笑道:“李生白, 李大夫,你的救命恩人。”她把“生白”兩個字念得很重。

李生白率先抬手作揖:“原來是陳公子。”

陳秉正也笑微微地還禮, “李大夫,好久不見。”又轉頭對林鳳君說道:“娘子,我起身不便, 勞煩你給李大夫看茶。”

這聲“娘子”落在李生白耳朵裡,像是憑空起了個焦雷,將他震得目瞪口呆,手上的點心險些拎不住。

他晃了晃神,懷疑地盯著林鳳君的臉,她神色如常,並沒有反駁,或者是自己聽錯了?

林東華將點心接過來,笑道:“今日是小女和小婿回門的日子,我正愁無人陪客,李大夫就來了,真是天意。快坐。”

李生白自忖見過世面,可此刻腿腳忽然都發了軟。正好林東華讓他坐,他就順勢坐了下去,只怕站不穩。他盯著林鳳君看,她今日的確是婦人打扮,梳著高髻,插著金釵,一身華服,但……怎麼會?

李生白用盡了力氣保持冷靜,嘴唇一張一合:“甚麼時候的事?”

她注意到他驚異的目光,心想自己昨天跟他會面沒表露身份,也太不把李大夫當朋友了,難怪他介意,“也沒幾天。”

他呆呆地看著她,昨天他倆還在茶館談天,她還是個活潑的小姑娘,吃粉團時嘴裡一動一動的,眼睛裡全是笑。

陳秉正微笑著補一句:“我倆在路上就成了婚,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林鳳君皺了皺眉頭,這樣說也不算錯,但總有些怪。她訕笑:“李大夫,你喝不喝龍井,我給你倒茶去。”

陳秉正將眼前繫著紅綢的盒子開啟,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裡頭是雙喜模子壓成的桂花糖,他笑道:“我娘子說得對,李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你便結不成這段良緣,請沾一沾喜氣。”

李生白渾渾噩噩地拈起一顆來,這是冰糖粉和桂花糖泥混在一處壓實了的,細緻精巧,非高門大戶置辦不起。模子扣成的雙喜字簡直像是針灸用的長針,直直地扎進他眼裡,刺得他兩眼發黑。他把糖放進嘴裡,沒甚麼味道,是酸是甜全嘗不出。

林鳳君給他遞上茶來,他思量著總該說些祝賀的話,不然就不禮貌了,於是開口道:“恭喜恭喜。”再補上一句:“天作之合。”

陳秉正笑著點頭。他強撐著要起身:“既然是回門,我……不打擾你們的家宴。”

林鳳君趕忙拉住他的袖子,“擇日不如撞日,酒菜已經定了,稍後就到。你要是不教我怎麼處置上藥,他可不能活著到濟州。”

“娘子說的是。”

他沒有起身。腿腳還是軟的,只怕站起來落在人眼裡,陡然成了笑話。雨打在窗戶上噼啪亂響,鴿子盡數飛到屋簷下,無聲地躲雨。林鳳君將炭盆點上,是銀絲炭,將屋裡烤得暖烘烘。

李生白端起碗來喝著茶,嗓子裡一股酸澀,總該說點甚麼。他定一定神,“對了,伯父若是方便,能不能複診一下?”

林東華笑道:“鳳君也是大病初癒……”

他連忙問:“怎麼了?”

這一句說得有點急了,他立時感覺陳秉正的眼神朝他掃過來,不動聲色。

林鳳君趕緊搖頭:“爹,我沒事,我強壯得很。人家李大夫來家做客,咱們倒像是非要省這筆診金。”

陳秉正說道:“鳳君在路上是受了點傷。”

“路上掉水裡了,很快爬上來,一點事沒有。”她笑著指向陳秉正,“他傷得厲害。”

李生白深吸進一口氣,“一個一個來。”

林鳳君坐下了,將袖子扯了扯,露出手腕。

他愣了一下,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絲帕,仔細地墊在她手腕上,她笑道:“你還怪細心的。”

她脈象很穩健有力,節奏均勻。李生白微笑點頭:“很好。”

林鳳君很得意,向著陳秉正眨眼睛:“我就說是鐵打的坯子,天塌下來都得我頂著。”

她把父親拉過來,他認真地把脈,“脈象有些浮,是脾腎雙虛之兆。”

她有點著急了,“很嚴重嗎?”

“比在京城的時候好得多,好生歇息,進補即可。”他提筆寫方子,“照此抓藥,一天一副。”

她鬆了口氣,“李大夫,你人真好。”

李生白待要把方子遞過去,又想到甚麼,“你不在家,煎藥大概不方便,我給你開丸藥。”

“多謝大夫。”

這種對話是李生白說慣了的,熟極而流。他很快安靜下來,只做大夫似乎也不難。他略略轉身,“那我給陳公子也瞧一瞧。”

林鳳君比劃著:“本來都爛成了洞,刀切過腐肉,長出來的新肉是粉紅色的,可好看啦。”她走上前,“相公,把褲子脫了。給李大夫瞧瞧。”

陳秉正眼皮一跳,林鳳君已經伸手扒拉他的外袍,他趕緊推拒:“不行不行。”

她立起眉毛,“怎麼不行?”

“今天是回門,不方便,改日請大夫到家……”

“哪裡不方便。”她拉他的胳膊,他沒處躲,“當時你被打成一口氣的時候,李大夫給你剜過多少爛肉,甚麼沒見過。”

陳秉正有點慌亂,匆忙中他和李生白對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倒是林鳳君無知無覺。

她要去揹他,他硬是不肯。結果父女倆連拉帶扯地將他抬上床,林鳳君親自上手將陳秉正的褲子脫了。陳秉正只覺得尊嚴盡喪,將臉埋在床褥中不說話。

李生白看見她熟練的動作,心中五味雜陳,只得集中精力瞧著傷處。那裡果然是一副新生的景象,可見路上護理得很精心。千里歸途,殊為不易,大概是照拂中生了情愫,所以……

林鳳君看李生白臉色陰晴不定,心裡打起鼓來,小聲問道:“還能站起來嗎?”

李生白伸手去按他骨頭斷裂的地方,一寸寸捏著骨茬。陳秉正禁不住嚎叫起來,叫了兩聲又忍住了。李生白忽然想道:“如果被打板子能換來……”

林鳳君站在旁邊,憂心忡忡地看著:“大夫,你只管說實話。”

她言語真誠,他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卻沒有接她的話頭,而是跟陳秉正說了一句:“陳公子,你可信我?”

她笑了:“這話說得蹊蹺了,病人當然得信醫生的,不信你信誰。”

陳秉正轉過臉來,兩個男人瞬間用眼神交換了千言萬語,隨即他點頭道:“非仁愛之士不行託也。”

李生白立刻懂了,他沉吟片刻,“明理以盡術。”

陳秉正笑了:“起死回生,恩同天地。”

李生白按著他的膝蓋說道:“當日在京城我教給林姑娘的只是保命救急之法。陳公子骨頭斷裂,需以手法正骨。先用小夾板固定,我再手摸調整,假以時日,能慢慢行走。只是……”

林鳳君聽得稀裡糊塗,但見他猶豫,便說道:“他會不會瘸?瘸了也不怕。”

陳秉正見她說得發自肺腑,心中一寬,苦笑道,“李大夫想必是擔憂我一旦殘疾,再不能出仕。功名於陳某已是浮雲,並不掛懷。請從容醫治便是。”

李生白便點頭:“改日我登門醫治不遲。”

林鳳君見陳秉正眉頭緊鎖著,猜想他內心恐慌,便俯身在他耳邊小聲道:“做鏢師的,斷手斷腳落下殘疾也是常有的事。瘸子算甚麼,龍門鏢局有個姓趙的鏢師,腿齊根斷了,綁了根木棍行走,外頭全看不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笑,顯然是毫不在意,陳秉正被她感染了,也跟著笑了幾聲。李生白在旁邊看得心中酸苦,便說道:“伯母是不是在廚房?我一併拜會。”

林鳳君的臉色立時變了,垂下眼睛:“家母去世多年了。”

李生白渾身一凜,“對不住。”

他尷尬地扭頭,她趕忙說道:“還有一個病人……不,公雞你能瞧嗎?”

陳秉正打斷:“娘子,李大夫又不是獸醫。”

“讓李大夫見識一下奇景。”她衝出去將公雞抱進來,雞胸脯上的紗布被血染了一片,“被我爹的袖箭扎中了,還這麼神氣。”

林東華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李生白伸手將紗布解開,皺眉道:“奇怪,全不像是扎進去的傷口,倒像是用刀刃割出來的。”

他指著給她看:“從這裡進去,這裡出來,橫著切了一刀。”

她迷惑不解地看著父親:“爹,到底怎麼回事?”

林東華被問得張口結舌,撓了撓頭,忽然說道:“我……我本想將這公雞宰了,燉了給女婿做雞湯。回門宴多要緊。”

她跺腳道:“爹,你可真捨得,怎麼能把咱家的寶貝給他吃呢,萬萬不能夠。”

陳秉正尷尬地低下頭去,林鳳君忽然覺得有些不妥,連忙解釋道:“這隻公雞打遍平成街無敵手,所以起名叫霸天。”

陳秉正琢磨著這名字,的確比自己地位高些,苦笑道:“雞湯……同興樓待會送。”

李生白又給公雞上了點藥,它傲然地踱了兩步,飛出門去。他看著這小院,養著牛,養著鴿子公雞,算不上寬敞,但生機勃勃。林姑娘也是個活潑的性子,有見識有主張。他嘆了口氣,想甚麼都想到她身上,可她已經是陳夫人了,想一下也是越禮。

不一會,果然夥計冒著雨送了許多食盒過來,冷盤,炒菜,燉菜,果品,樣樣都是拿得出手的。

三個男人的吃相都很慢條斯理,林鳳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覺得自己在這桌上格格不入。

陳秉正將一道蟹釀橙揭開遞到林鳳君面前,忽然問道:“李大夫,京城益源堂的東家,李彥修太醫……”

李生白站起身來,躬身低頭道:“正是家父。”

林鳳君嚇了一跳:“原來你這麼厲害。怪不得不掙錢也沒事,原來鋪子是你自己家的。”

李生白苦笑道:“不敢借家父的名聲。李某出師已久,當自食其力。”

陳秉正的手頓了一下,微笑道:“大丈夫理當如此,陳某佩服。”

“陳公子當日秉公直言,不畏……”

陳秉正咳了一聲:“莫再提了。”

這頓飯吃得很沉默,吃完了,雨也漸漸停歇,李生白便拱手告辭。林鳳君笑道:“我們送你回客棧便是。”

李生白只是搖頭,“我還有些私事。”

“反正你在濟州人生地不熟,以後常來常往,別跟我們客氣。”

林鳳君又和父親說了些閒話,他看天色還是陰著,便催她早回。她跳牆出來一次,忖度著不難,眨眨眼睛笑道:“爹,我隨時來看你。”

林東華忽然瞧見李生白送的點心堆在一旁,他塞給女兒:“你拿著吃吧,我吃不動。”

陳秉正上了馬車,窩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她安慰地說道:“李大夫說能治就是能治。”

他垂下頭去,她向外一望,忽然瞧見街邊不遠處有李生白撐著傘的背影,她掀開簾子招手:“李大夫……”

李生白沒有聽見,蕭瑟的背影瞬間消失在街角。她嘆口氣,“算了,他可能真是有私事。”

她開啟點心盒子,裡面是果餡椒鹽金餅、粉團和桂花山楂糕,樣樣都很漂亮。

他安靜地看著那些點心,林鳳君愕然道:“你沒吃飽?”

他一言不發。

“到我家吃飯,你餓著回去,算怎麼回事。”

他幽幽地開口道:“大街上販夫走卒,各有餬口的本事。李大夫家學淵源,尚能自食其力。我……”

“你覺得自己是個廢人了?”

“仰仗祖業,與廢人何異。”

“我聽不懂。”

“娘子,我以後是一個無所事事的瘸子,靠領月錢混日子。”他黑著臉說道。

她用手比了個磨墨的姿勢,“掙錢的法子多的是。年關將至,我估計春聯更好賣。要不我去城隍廟門口擺個攤?賣字不丟人。”

他終於笑起來。

李生白繼續往前走了一百多步,在書場門口停下了。大門口有夥計懶洋洋地說道:“貴客請回吧,這回書賣了個滿座。”

“我定了雅間。”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灑金紅紙的箋子,夥計立刻殷勤起來,“幾位客人都到了沒有?”

他苦笑道:“就我自己。”

夥計愣了一下,隨即又堆上笑容:“樓上請,要甚麼茶?”

一聲醒木拍案,驚得滿堂聽書的賓客驟然噤聲。穿著長衫的說書先生猛然抖開了扇子,微笑著用眼神從前場掃到包廂。

“列位看官……”他拖著長長的尾音,聲音悠然地傳進李生白耳朵裡,"今日不說前朝興廢事,單表那西湖畔一樁奇案。話說當日陰雨濛濛……”

作者有話說:非仁愛之士不行託也。——楊泉《物理論》

明理以盡術——《小兒衛生總微論方》

“起死回生,恩同天地”——龔信《古今醫鑑》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