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吳紅霞同志,明天就是臘八了,咱們一人湊點東西,熬個臘八粥喝吧!”一個笑容溫和的女同志喊著坐在床邊整理床鋪的吳紅霞,這村委會的房子太久沒住人,難免的有些發潮,吳紅霞往牆上糊了一層紙,睡著也舒服些。
喊她的人喚作林巧,不喜歡張薇的脾氣,就和開朗的吳紅霞湊了一塊兒,兩個人倒是很合拍。
吳紅霞笑著應了聲兒:“好哇,我這裡還有半斤紅豆和一點大棗,咱們湊湊,總要過個年不是。”
林巧拉著吳紅霞又去了男知青那邊,七個人七七八八湊了一鍋臘八粥的料,可惜的是缺了最主要的冰糖,三個女同志倒是都帶了點紅糖,但是紅糖多金貴啊!咋也不能拿來煮粥啊,而且紅糖都是為了小日子準備的,用一點少一點。
吳紅霞看著同伴們苦悶的神色,忽然想起了個人,心裡有了主意,喊大家一人湊了一分錢,拉上林巧,戴上斗笠出了門。
雪下的愈發的兇,不少人家都在清理屋頂的雪,這要是不清理,如果屋頂被壓塌了,人都要被活埋,林巧和吳紅霞深一腳淺一腳的往馮家趕 ,老遠就看見那單獨矗立在風雪裡的小院,兩人凍得通紅的面頰上露出一點笑,終於到了。
“馮夏同志,馮夏同志,你在家嗎?我是吳紅霞,找你有點事兒。”
兩人敲了幾下院門,見沒有人應聲兒,又使勁兒拍了幾下,才看見個小男娃開了門,長得黑胖黑胖的,很壯實,眼睛黑亮,問她們:“你們找夏姐做啥?”
吳紅霞從兜裡摸出一顆糖,遞到了馮金寶手裡,言笑晏晏:“我們和你馮夏姐是朋友,來找她有點事兒,弟弟,你能不能讓我倆進去。”
馮金寶一把把糖塞嘴裡,就讓開身讓兩人進了門,吳紅霞嘴角抽了抽,這小子心眼還挺實在啊。
進了堂屋,一眼就看見了馮夏,馮金蓮馮金桂倆姊妹坐在她身邊做衣裳,馮家父子三人在屋頂清理上頭的積雪,李梅花和張玲在廚房燒熱水,馮春在屋裡頭待著,對比起其他吵嚷的農家小院,他們家是有些過於冷清了。
好在還有三個小的,馮秋馮承宗在屋簷下頭玩雪,馮金寶就在火盆裡頭烤紅薯吃,三人時不時嘰嘰喳喳,為寂靜的馮家院子增添了幾分活氣。
吳紅霞看著懶洋洋窩在椅子裡的馮夏時,眼眸亮了亮,面上笑容大方舒朗,聲音清脆:“馮夏妹妹,我來是有個事情想請你幫下忙,是這樣的,我們幾個知青湊了點東西想熬鍋臘八粥,結果缺了糖,這供銷社也關門了,我們想買都沒地兒去買,你看你家有沒有多餘的,能不能勻我們一點兒。我這是厚著臉皮上門,你們有多的就勻我一點兒,沒有就算了。真是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
吳紅霞梳著馬尾,說話口齒清晰,一字一頓帶著特有的韻味,眼睛明亮,舉手投足間落落大方,馮金蓮姊妹看著她,眼裡是全然的驚豔。
吳紅霞和她們過往接觸的女人完全不一樣,不像張玲的謹小慎微,不似李紅梅的潑辣,更不像村裡的長舌婦,她是明亮的,自信的,不曾因為自己是女孩,就自我看輕,她是自信的,馮金蓮馮金桂幾乎憧憬的看著這個人,眼裡的嚮往渴慕幾乎剋制不住。
馮夏也注意到了兩個姐姐的目光,馮金蓮馮金桂十多年的人生也幾乎都是灰暗的,除了比馮夏多了個護著自己的媽以外,也沒好上多少,或者說,這是農村女娃的宿命,重男輕女家庭的宿命。
吳紅霞呢,是和她們全然不同的人,包括旁邊的林巧,都是馮金蓮馮金桂羨慕的遙不可及的目標,馮夏懶洋洋起身,聲音也透著一股慵懶:“我去給你們拿。”
她按住了要動作的馮金蓮馮金桂,起身去了房間,馮夏一走,馮金蓮馮金桂倆姊妹幾乎拘謹羞澀的不敢看吳紅霞,吳紅霞看著兩個低著頭的姑娘,心底軟了軟,主動問道:“你們是馮夏妹妹的姐姐嗎?我叫吳紅霞,她是林巧,你們叫甚麼名字呀?”
一段真摯友誼就這麼悄然開始了,很多年後,馮金蓮女士的回憶錄裡面寫到:“紅霞姐姐的出現,讓我看到了另一種人生,這也是我決心反抗不公命運的起始。”
只是現在的幾位主人公,還在羞澀的聊著話,聲音細若蚊蠅,面頰羞紅。
馮夏在房裡磨磨蹭蹭了半天,才拿著一小包冰糖出了門,吳紅霞耐心的和馮金蓮馮金桂聊天,望著她們的眼神明亮又專注,倆姊妹矇昧的心靈好似湧進了一股清泉,洗刷了那層厚重的微塵,兩人都有些激動,眼眶微微泛紅。
見到馮夏拿來了冰糖,吳紅霞起身接過,又拿起一個紅紙包,遞給了馮夏:“這是姐姐給你的壓歲錢,提前給了,可不要拒絕了。”馮夏欣然收下,吳紅霞身上有股正氣,她不是那貪圖小便宜斤斤計較的人。
拿到了冰糖,二人就該走了,吳紅霞卻輕輕拉住了馮金蓮馮金桂的手,真摯的注視著二人的雙眸:“兩位同志,我覺得和你們一見如故,想和你們成為朋友,你們願意嗎?”
馮金蓮馮金桂羞澀點頭,另外一隻手不安的捏著衣角,吳紅蓮笑的越發爽朗:“好,金蓮金桂,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我住在村委會,以後你們要是有時間,歡迎來找我玩,大家共同進步,一起學習。”
她溫柔的握了握兩人的手,然後拿著冰糖和林巧出了門,馮金桂和馮金蓮一直把人送出了門,直到看不見二人身影,才抿了抿唇回了堂屋。
馮金桂表情如夢似幻一般:“夏妹兒,剛剛吳同志說,可以教我和金蓮認字兒,說是,說是,要教我和金蓮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夏妹兒,你說,我們能學會嗎?認字兒是不是不好?我們是不是不應該學?”
聲音到後頭已經低落了下來,馮夏拉著二人坐下,清凌凌的聲音帶著安撫意味:“認字怎麼會不好?你去當兵想往上升也要認字啊!不認字咋能當領導呢,你們多和紅霞姐學習,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不過這事兒不好在外頭說,你們私底下認真學就是了。”
馮夏看著姊妹倆的眼神一點點重新被點燃,心裡也格外的熨帖。女人在這世道本就過得艱難,她只希望兩個姐姐的路順一些再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