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軍區背靠的這片山,山上拉了鐵絲網,除了家屬區這一片,還有不少地方安排了人站崗,馮夏卻好似一隻輕靈的鳥,誰都沒有發現她的蹤跡。
兩三米的鐵絲網,隔幾米還有士兵,馮夏找了個視覺死角,輕盈的翻越過去,動作之靈敏,落地絲毫沒有發出一點響聲。
越往裡走,山林植被越發茂密,馮夏算著時間,順手打了兩隻野雞提回去,她時間不夠多,下午還要上課,這周邊氣息駁雜,有不少士兵守衛在,她打算下次再來探探。
提溜著兩隻大野雞,馮夏鬼鬼祟祟回了吳老太家,吳老太一向古井無波的面容也出現了裂痕,她語氣嚴肅:“這野雞打哪來的?”
“我給後山捉的,奶奶,咱們一人一隻,你給燒了吧,咱晚上吃。”馮夏笑意盈盈,白嫩的面頰盪漾著甜蜜蜜的小酒窩,看著著實可人疼。
吳老太語氣愈發嚴肅:“山上可不能亂去,被抓到了要遣送回家的,他們在山上巡邏的都是帶了真傢伙的,錢團長沒和你說?”
馮夏:“說了,但是我吃不飽嘛,奶奶,你就幫我做了吧,我餓。”
吳老太看著小姑娘捂著肚子撒嬌,也無可奈何,搖了搖頭,心裡盤算著和錢軍說說這事,拿著雞去廚房脫毛了。
馮夏笑眯眯的去小學上課,班裡小學生對馮夏簡直盲目崇拜,這會兒老師還沒到,不少小朋友都從兜裡掏出了零食給馮夏吃,馮夏來者不拒,一邊吃一邊聽他們吹彩虹屁,對於這群有眼力界的小學生,她很喜歡。
那邊的徐文忙了一中午,也沒休息,製作了一個詳細的天才教育計劃,還和老主任商量過細節,確認沒有遺漏,等到上課鈴響,夾著教案去上課。
這節課是作文課,徐文讓學生們以“最美好的事物”為題,寫一篇作文,因為還是三年級,作文限定300字,要求一節課完成。
馮夏的字已經有了初步的形體,一筆一劃看著清清楚楚,不說如何風骨,但是至少清清楚楚,最美好的事物,在馮夏眼裡,最美好的就是食堂大師傅做的那一碗紅燒肉了。
她來的那天吃上了一回,那味道,簡直了,又軟又糯,味道肥香醇厚,醬汁鮮美,沒有比那個更美好的了。所以在一眾小朋友寫了自己的爹孃或者最愛的玩具這樣中規中矩情況下,馮夏的作文簡直獨樹一幟。
寫完作文被收起,第二節課徐文一篇篇講解,輪到馮夏的那篇作文時,唸完底下的小朋友一個勁兒吞口水,似乎都聞到了那股肉香,心裡想著回家一定要喊爹孃做頓紅燒肉吃,倒是把徐文弄得哭笑不得。
第三節課一般都安排的仔細,學生安安分分的寫作業,馮夏再一次被徐文喊到了辦公室。
“馮夏,來,這本是四年級和五年級的數學,你就在這裡看,有不懂的就問老師。”徐文聲音溫柔,看著馮夏的眼神滿是疼愛。
馮夏點點頭,拿著書一頁頁的翻,她翻得很快,一本四年級課本很薄,她看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就看完了,又拿起那本五年級的課本開始翻,一頁頁的翻頁聲令徐文有些煩躁。
不光是她,辦公室還有兩位老師,也稀奇的看著馮夏,看她翻書飛快,一節課翻完兩本書,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戲謔,還說這學生是天才,依他們看,就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小孩,翻書好似數錢,能看明白才怪。
“老師,我看完了。”
“嗯,都懂了嗎?”
馮夏點點頭,然後 徐文抽出了一張試卷,五年級數學期末考試卷,是去年用的版本,讓馮夏做完了再走。
馮夏也不多問,拿起筆刷刷做題,這試卷有15道填空題和5道應用題,對馮夏而言並不難,尤其是填空題,基本是一秒出答案,馮夏花了十五分鐘做完,此刻距離放學已經過去了十分鐘。
徐文立刻批改,果不其然,滿分,一題未錯,她輕輕吐出了一口氣,這個學生,真的很聰明。
她從書桌裡抽出一本數學題集給馮夏,這些數學題的難度比小學現階段學習的高了不止一成,是素鏈那邊中譯本,有些語句都不大通順,馮夏接過後禮貌問了一句:“老師,我可以回去了嗎?”
徐文點點頭,小孩就高高興興走了,徐文搖頭,果然還是個孩子呢。
這個時候坐在一邊教四五年級的老師過來湊熱鬧,打趣問:“徐老師,剛剛看你們班上那個學生看書跟數錢一樣,考的咋樣?”
徐文不說話,把試卷遞過去,這幾個老師聚一塊看,首先是滿目的勾,填空題都對了,後面的應用題條理清晰,字型端正,比一些五年級的學生做的都要好。
“她之前學過吧!”兩個老師差異且不可置信。
徐文微笑:“沒有哦,她剛剛學的。”
兩名老師對視一眼,明白這是個真神童,面上卻又帶了一絲苦笑,70年的今天,國家還在搞轟轟烈烈的運動,高考還未恢復,這樣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的到來。
馮夏一路上惦記著她的雞,跑的飛快回了吳老太家,遠遠看見家門口,站著一個少婦牽著一個孩子,似乎在跟吳老太說著甚麼,隔老遠就能感受到吳老太陰陰沉沉的面色,馮夏再次加快腳步,幾步衝到了屋頭前。
這個人馮夏不認識,約摸三十來歲,面板白皙,體態風騷,穿著緊身的藍布褂子,更顯得前凸後翹,身材火辣。牽著的小男孩生的胖墩墩的,看的出來伙食不錯。
“哎喲,這就是吳大娘家裡新來的親戚吧,生的標誌哦,小妹妹幾歲啦?”婦人笑盈盈的問馮夏,似乎溫和的模樣。
這會兒正是各家各戶小孩回家的時候,不少人從門口經過,看見田桂花帶著自家那個胖兒子堵在吳老太這家門口,當下就明白了。
要說這個田桂花,那可是家屬區一大奇葩,家裡男人早年間上戰場落下了殘疾,前兩年又走了,田桂花性格潑辣,無論是誰,只要是她看上的,就要撕下一塊肉來,看來今天是看上了吳老太家,估摸著善了不行了。
而且這女人生的頗有些狐媚,有些男人看了繞不動道,縱使在軍區,也有那愣頭青,時不時給孤兒寡母塞點錢也有,搞得她們日子過得反而還不錯,跟個潑皮破落戶一般。
此刻田桂花見馮夏不回答,就一臉長輩教導晚輩的疾言厲色:“咋回事?姨跟你說話你咋不回呢?”
她牽著的小男孩也一臉兇樣,看著好似要上前打馮夏一般。
吳老太不動聲色地把人拉到自己身後,面色平靜:“我家這個娃娃鄉下來的,不愛說話,人內向,田桂花同志,你到底有啥事,直接說,我和夏丫頭還要回去做飯呢。”
田桂花當即笑容滿面道:“哎喲,大娘,這不是家裡又斷糧了嗎?今天下午看你在家脫雞毛,你看看我家大寶,今年連肉都沒吃過幾頓,能不能今晚到你這湊活一晚,我不吃,讓我家大寶吃點就行了,這娃打小沒了爹,我一個人拉扯他,不容易啊!”
說罷哀哀慼戚抹眼淚,這會兒路上都是婦女兒童,大家誰不知道田桂花的手段,一點兒也不同情,心裡甚是鄙夷,又沒有男人在,風騷給誰看啊!
周圍的大姐大媽就這麼站在一邊看熱鬧,想著如果田桂花硬要鬧,他們肯定是要幫一把吳老太的,但是現在誰都不敢觸黴頭,要是這個潑皮賴到自己家,那可就噁心透了。
吳老太擰眉:“這雞是馮夏家裡給的,我做不了主,這丫頭也做不了主,你們要吃,去大壩村問她家裡人去。”
田桂花面上的笑當即凝固了,心裡咒罵死老太婆,手上卻不動聲色地掐了一下自己兒子的手,當即趙大寶就哭嚎起來,小孩子聲音尖銳,趙大寶的嗓門又大,還一邊嚎叫一邊在地上打滾,田桂花也不勸,還跟著嚎。
“我可憐的大寶哦,想吃肉別人給一塊都不肯啊,老趙啊,你咋那命苦哦,拋下了我娘倆,我們怎麼活啊!”田桂花也一屁股坐在吳老太跟前,哭天摸地,間或夾雜著趙大寶的一兩聲嚎叫“我要吃雞”“我要吃雞”,場面簡直混亂極了。
吳老太簡直面黑的好似鍋底,一雙利眼看著田桂花都彷彿凝結了冰渣子一般。
馮夏把書包往吳老太懷裡一放,書包是軍綠色的,是吳老太親自做的,上頭還繡了個五角星。
吳老太拉著小姑娘的胳膊:“你去屋裡去,別在這待著。”
馮夏笑眯眯的扒拉下吳老太的手:“奶,幫我拿著書包,你往邊上站一站。”
緊接著,出乎意料的一幕就出現了,誰也不知道馮夏是如何動作的,就那麼穩穩當當坐在了趙大寶身上,纖細的小姑娘壓著肥胖的趙大寶,任由他如何哭爹喊娘,一雙手好似鐵餅一般,“啪啪啪”扇在趙大寶屁股上,把人打的涕泗橫流。
田桂花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就去抓馮夏的頭髮,馮夏好似後背長了眼睛,胳膊肘往後一捅,一個成年女性,就被反推開了,倒在馮夏腳邊,馮夏一腳過去,田桂花半天半爬不起身。
馮夏接著打趙大寶,屁股打不夠直接朝著臉上扇,一巴掌接一巴掌,把趙大寶扇成了一個豬頭,喊都喊不出來。
這個時候才有人上來勸架,把田桂花扶了起來,馮夏站起身,一腳踩在趙大寶身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就那麼掃了一圈,眼裡寒光刺骨,看的人脊樑骨生疼,一時間,都沒人敢說話。
馮夏腳下一個用力,趙大寶嚎叫出聲。
馮夏:“還想不想吃雞了?”
趙大寶痛哭流涕:“我不吃了,不吃了,娘,娘,就我啊!”
馮夏收回腳,趙大寶連跑帶爬的蜷縮到田桂花腳下,馮夏盯著母子倆,忽然面上露出一個笑:“下次還敢來,我就打斷他的腿。”
她說話的時候還在笑,嗓音脆生生的,酒窩甜甜蜜蜜,看的人毛骨悚然,這個丫頭沒開玩笑,她真的會打斷他的腿。
田桂花還想說些甚麼,她此刻形容狼狽,頭髮凌亂,衣衫上都是泥土,腳上還拖著一個涕泗橫流的兒子,望著馮夏清凌凌的眼,想起剛剛那一腳的痛,立刻閉上了嘴,甚麼都沒說,灰溜溜走了。
馮夏也拉著吳老太回了屋。
旁邊看熱鬧的幾個婦人心下恍然,這丫頭,不是個善茬啊!
吳老太神色複雜的看著端著一碗雞湯大快朵頤的小姑娘,她沉默半晌還是開口道:“你這樣不好,以後別人都怕你,你連個朋友都沒有。”
馮夏只覺得這雞湯真鮮,吳老太還放了菌子,兩相結合簡直極品,她喝的簡直停不下來。
“哪裡需要管這個,沒有朋友就沒有唄,我有奶奶做的雞湯喝就好了,你也喝,這個雞湯可好喝了!”馮夏說話語調脆生生,吳老太看著小姑娘手臂上還沒消退的青紫,心下暗歎一聲。
傍晚錢軍回來了,他媳婦眉飛色舞的給錢軍說了這事:“你是不知道,那小姑娘有多厲害,手肘一捅,那田桂花就倒了。”
錢軍只覺得頭疼,他那裡能不知道,他可知道的太清楚了,這就是匹野狼崽子,最是護食,田桂花和她兒子要搶她雞吃,她會這樣做也不奇怪。
只是該教育的還是要教育,夜色朦朧,錢軍又敲響了吳老太家的門,把馮夏拉到院子裡,打算好好和她談談。
馮夏剛剛吞了幾粒紅附子,這是山間可以找到的最劇毒的草藥了,她需要服食毒草精煉異能。所以她此刻的狀態很不好,面色慘白,冷汗順著頭髮絲背脊骨一滴滴劃下,好在是在黑暗裡,錢軍看不大清楚。
“你咋能打人呢?有處理不了的事情,可以和我們說,我們會幫助你解決。”錢軍說完,就看見小姑娘一雙眼直勾勾的看著自己,不禁有幾分羞惱。
確實,如果田桂花這事鬧到軍部去,只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這丫頭一言不合就動手,也太不象話了。
馮夏沒回,眼睛隱沒在夜色裡,直到走到門口,昏黃的一點燈光照在那雙眼上,是錢軍後半生再也忘不了的夢魘,雙眼充斥著暴戾,殺戮,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像獸,而不是人。
聲音隱隱約約,飄散在風裡,錢軍聽到馮夏說。
“我知道,所以沒有殺了他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