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003
晚上洛卡果然回來了,回來時發現艾斯又坐回了原地,身上還綁著海樓石製成的鐵鏈。
“嗯?我不在的時候誰又給你綁回去了嗎?”
她進門後又鎖上了門,緊接著走到艾斯身邊想切斷鎖鏈,響指打出去之前艾斯忽然將手從鐵鏈裡抽了出來——原來他剛才只是將斷了的鐵鏈纏在了自己手上裝出一副被綁的假象。
洛卡訝然:“啊……你還挺聰明。”
“洛卡小姐,你都不怕你不在的時候我直接跑了嗎?”
艾斯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洛卡疑惑地歪頭:“你不是沒跑嗎?再說了咱們都要從這個見鬼的世界解脫了,你跑甚麼?你自己跑還不如跟著我跑。”
說完她從袖中拈出一根纖細的銀鏈來,銀鏈在她手腕上繞了三圈,中端鑲嵌著一塊霧紫色的水滴狀寶石。她珍而重之地解開手鍊將這寶石握在手心,低頭唸了幾句艾斯聽不明白的咒語,那寶石忽然發出一陣強光,強光消失時,天花板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魔法陣。
複雜的符文構成了圓形陣法的邊沿,陣中刻著一個五芒星,正在邊沿之中勻速旋轉。陣心刻著一個倒轉的五芒星,正與包圍著它的大五芒星反方向以同樣的速度旋轉著。
雙星相逆,是禁術。
洛卡看著陣心眯起了雙眼——當初召她前來的幾位術士都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在術式完成後一週內陸續暴病而亡,要找回當初那些人送她回去已是萬萬不能了。
幸而生活也不是全無希望,她苦等了這麼多年,上天不就把艾斯送到她跟前了嗎!
洛卡想到這裡欣喜地咧嘴一笑,一把抓住正呆立一旁觀察那陣的艾斯:“快,我們走!”
她剛說完,那陣忽然發動,真如她所說像是一個UFO一般,發出一陣黑紫色的強光將他二人吸了進去。
艾斯忽然感到一陣失重——周圍的景色變了又變,他看到一個穿著過大的魔法袍、戴著過大的魔法帽正坐在一位年邁婦女懷裡的白髮小女孩,猛然意識到這好像就是洛卡的下一秒,場景已經換成了稍大些的洛卡坐在桌前調製魔藥的模樣;緊接著是她初次獨自出門打魔獸卻沒能打贏、她哭哭啼啼回家找那位老人,卻發現老人已坐在床邊的搖椅上永遠閉上了雙眼的場景。
耳邊傳來洛卡不間斷的哭聲,剛被老人撿回木屋的襁褓中的洛卡、長大一些又忽然失去了老人的洛卡、在魔獸跟前吃了虧一邊大哭一邊逃跑的洛卡、回到木屋發現老人的遺體化成螢火蟲般的光點逐漸消失的洛卡,周邊的情景隨著漸弱的哭聲逐漸暗了下去,忽然又猛地一亮,他看到了湛藍的天空和絲狀的白雲。
他驚了一跳,下意識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在半空中急速下落——抓著他手腕和他一起下落的洛卡似乎正在驚喜地大聲喊著甚麼,但風聲太大了他實在聽不清,看口型似乎她正在大喊“你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家”——目之所及除了藍天白雲,還有下方廣袤的土地和土地之上油畫般延展開去的森林。
茂密的、碧綠的森林大片大片地鋪在大地之上,有天藍的河流蜿蜒其中。等近些了,青草混著泥土的自然氣息撲面而來,艾斯才看清林間確實錯落分佈著一些木製建築,雖然很是稀疏。
然而正在此時,位於他們頭頂上方的魔法陣卻再次發動,將他二人再次吸了進去——突然下落又陡然上升,失重感再次襲來,再落地時艾斯甚至感到胃裡有些翻江倒海。
再次睜眼,還是在熟悉的牢房。
先前那種輕快的笑意還僵在洛卡的臉上:“怎麼、怎麼會這樣?為甚麼又回來了?”
頭頂上的魔法陣發出的亮光緩緩熄滅,一大一小兩個五芒星逐漸停轉,最終連陣型也慢慢消失,符文和五芒星都化成幾道纖細的黑色絲線,自動回到了洛卡手心的寶石裡。
寶石亮了一瞬,也暗了下去,看上去不過一塊平平無奇的紫色寶石。
“……看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在地上坐了許久才消化了剛才經歷的一切的艾斯安慰了她一句,“很抱歉。”
除此之外他也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不是你要道歉的事。”洛卡在牢房冰涼的地面上呆坐半晌,終於開口說話了,“可能……應該是我判斷失誤。或許、或許是你恰好是這樣的體質,才讓我誤會了……本來世上也就存在這種巧合嘛,反正,這麼多年也習慣了……只不過是繼續在這裡待下去而已……沒甚麼的。”
但這次真的很接近了。
她看上去實在有些失魂落魄。
艾斯走到桌邊給她倒了一杯不知道涼了多久的水,小心地遞到她手邊,過了很久她也沒接。
這個時候他忽然看到她剛才扔到一邊的資料,上面寫滿了他的個人資訊。第一欄是他的名字,緊接著是他父母的全名。
看到“羅傑”兩個字他便不願再讀下去,移開目光之前卻看到他母親露玖姓名旁邊的一行小字備註:超級大美人。
不知為何他有點想笑,但教養讓他硬生生憋住了。正猶豫要不要請洛卡將這照片讓給他的時候,洛卡終於從他手裡接過了那杯水,咕嘟咕嘟全灌了下去,才覺得心頭不那麼燒得慌了:“唉,事已至此……”
艾斯原本以為她就此放棄了,結果就聽她說道,“只能把你培養成下一個穿越者了!”
“……甚麼?”
洛卡振作起來後轉過頭來執著地盯著他:“你能讓我的陣產生共鳴,說明至少你和我有一樣的體質,反正眼下你被單獨關在這裡,每天不得不接受我的洗腦,終有一天你會產生一種想去別的世界看看的願望,那時——雖然我也是聽說——但條件成熟的時候門會自然產生,到時候我就能走了。”
對於主動想要脫離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心中生出強烈的【離開此地】的想法便是前提條件之一。
艾斯哭笑不得:“洛卡小姐,無論這裡有多麼糟糕,此地都有我的家人,即使是死我也不想離開……我不喜歡逃。再者,我也快被行刑了,你還能洗腦我多久呢?”
這話說完,洛卡不悅地皺起眉頭:“馬上就要死了,你就這麼坦然嗎?你不會不甘心嗎?”她盯著艾斯的眼睛,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離開這裡,好歹能活啊。”
艾斯搖了搖頭,拿走她手裡的空杯放回桌上,“我這輩子每一個決定都是我自己作出、我自己實行的。走到今天也算是某種必然結果吧。我不需要很長的壽命,只要當下不後悔就夠了。唯一放不下心的只有……”
他回答得毫無猶豫,洛卡聽了下意識地有些驚奇——他竟然沒受她那句話的影響?
“只有甚麼?”多少有些懊惱的洛卡從他這半句話中聽出一絲洗腦成功的可能性來,“那就活下去,去實現這樁讓你掛心的事啊!”
“洛卡小姐。”他轉過身來,突兀地提起了另一件事,“你應該知道我所在的白鬍子海賊團吧?”
洛卡被他突然轉話題的態度搞得莫名其妙:“當然知道,怎麼了?”
“你不是想離開這裡嗎?”艾斯笑道,“你去那裡吧。去我曾經在的地方,那裡不會有人逼你去做你不願做的事。到了外面……你說不定能遇到你真正的同類。”
在洛卡看來這簡直是交代遺言。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沒料到眼前這個青年竟然真的就這麼放棄了:“……那你呢?”
“我進來之前,身上的私物都被這裡的獄卒扣下了。”艾斯還在繼續說他的計劃,“以洛卡小姐你的級別,應該是都能拿到的——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有一隻帽子和一把匕首。你拿上我的匕首去找我老爹,他們會接納你的。”
“但,萬一他們覺得我是故意拿你的東西去接近他們實際上另有所圖呢?”
艾斯緩緩搖頭:“你不像是作為間諜培養的,作為海軍身體太弱,卻能在推進城這種死牢隨意進出。洛卡小姐,你看上去除了魔法別無所長,完全不像一個長期接受訓練的海軍。這大概是你長期被海軍監視,不被允許修習除魔法之外的技能的緣故。你在這裡沒有自由,總覺得每一天都不是過給自己的,自然會覺得只要逃了就有希望。既然要逃,你就去我的家,我的家人會保護你。”
且他以前沒有被抓時從未聽過洛卡這號人,可見她應該也沒有甚麼明面上的軍功。
其實他還有些重要的話沒說出來,但他覺得沒必要現在就說。
他說這番話時態度平和、神情溫柔,但是洛卡卻被他這一番話震得腦子都快一片空白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哪,我怎麼見到他們?”
這話說完她自己都驚了一下:她怎麼會順著他的話說?難道她內心真的覺得這條路可以走得通?
“你會見到他們的。”艾斯臉上的笑意收斂了,“我要被處刑了……他們一定會來刑場救我。”
“既然如此,你自己怎麼不跟著回去呢?”洛卡根本不明白,“你自己跟他們走,順便也帶我走,這樣不是最好嗎!”
“要在刑場上帶走一個死刑犯外加一個在編海軍,這實在太難了,洛卡小姐。”艾斯看著地上那份資料裡羅傑的姓名和照片,漸漸將拳握緊了,“你既然知道我生父是誰,大概也知道海軍抓我的目的吧?”
他這麼一說,洛卡也沉默了。
艾斯自嘲地笑了笑:“海軍要羅傑一脈就此滅絕,只要我在,海軍就不會放棄對我的追捕。”他靜了靜,又說道,“所以到了刑場上,我會全力助你上船,上船後你再拿出我的遺物歸還,他們一定會收留你的。”
等等。好像有哪裡不對。從剛才到現在洛卡一直都在被他的邏輯牽著鼻子走,到現在她的理智才算是回籠了。
她盯著艾斯看了半晌,心底浮起一個疑問:說到底艾斯為何如此篤定她會上船?是船上有些甚麼對她來說至關重要的人或事嗎?
她和白團眾人見面的機會確實只有馬林梵多那一次,僅這一次就能讓艾斯確定洛卡一定會背棄海軍投向白團、且還要拼死助她上船?
唔,不過他說到他自己的時候似乎也不像是在撒謊。他是不是覺得,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