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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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卒把一位白髮少女帶到艾斯跟前的時候,艾斯正好結束一輪拷打又被鎖進了牢房裡,雙臂被海樓石製成的鎖鏈一左一右高高吊起,小臂上有鮮血從傷口滲出,沿著他手臂的線條緩緩滑出一道鮮明的紅痕。
此外他身上還交錯著新舊不一的傷口,鎖骨下方有處狹長的刀傷,似乎是在今天的拷打過程中掙裂了,鮮血裹挾著膿水正不斷地湧出,覆蓋了他身上早已乾涸的、更早的血跡。
獄卒拿鑰匙開啟牢門,只聽一道陌生的腳步聲混在獄卒的腳步聲中走進囚室之內,是女士靴的後跟輕叩地面的聲音;緊接著一雙帶跟的黑皮高筒靴果然便走到艾斯跟前,往上是一件乾淨的白大褂和搭在白大褂肩頭的一頭純白色的長卷發。
只聽她開口說道:“這就是艾斯啊?聽說他連續受刑已經三天三夜不得一眠,但這看上去還是很精神呀。”
清凌凌的聲線裡隱約藏著幾分疲憊。
艾斯抬頭,看到一雙湛藍的眼睛。
獄卒恭敬地回答她:“是的,洛卡大人。這些海賊就是這樣狡猾偏執,即使已經傷痕累累還是要裝出一副頑強不屈的樣子來。”
白髮少女打了個哈欠,蹲下去檢視艾斯的傷勢。
艾斯對來自海軍陣營的人有下意識的防備,往後一退卻忘了自己是靠牆坐著的狀態,根本就退無可退。他的身上的鎖鏈因他這一退重重往牆上一撞,少女驚訝地抬眼看來,最後盯緊了他鎖骨下方那處最嚴重的、森然見骨的狹長刀傷。
“先給他治傷。”她站起來轉頭吩咐道,“然後把他轉移到我的工作室去。”
要辦接下來的事,首先得把艾斯圈進一個獨立的、安全的空間裡。
獄卒恭敬道:“是。”
緊接著那獄卒揮了揮手,外頭竟真的走進來幾個醫護人員。
同艾斯關在同一囚室的甚平一直沉默到現在,此時終於警覺道:“光是拷打還不夠,你們還要搞甚麼新花樣?”
先前負責拷問的都是些彪形大漢,今天不知為何突然換了個看上去毫無敵意的小姑娘,但甚平不知為何總覺不祥。
獄卒上前一步厲聲阻止:“無禮之徒,還不住口!”
洛卡一雙幽藍的眸子下方泛著青黑,眼睛半睜不睜,看上去十分睏倦。她揚手阻止了獄卒:“算了,平時上班已經很累了何苦還給自己找架吵。”
艾斯也看不透眼下的情況,語氣裡卻不見絲毫恐懼:“沒關係的甚平,推進城的手段來來去去就是那幾樣,早都習慣了。”
“啊?不是啦,你可能誤會了。”洛卡聞言擺了擺手,“聽說你是那種被拷打的時候一聲不吭的型別,對你這樣的人沒日沒夜反覆拷打也沒甚麼樂趣吧?我來找你只是因為手上剛好有個正在研究的專案、而你剛好成了這專案的最新小白鼠而已。”
她說著說著又打了個哈欠:“你好艾斯先生,我叫洛卡·加西亞,是你這個研究的主要負責人。從今天開始就是同事了,你和大家一樣叫我洛卡就行。”
*
也不知洛卡到底是為了甚麼專案來的推進城,推進城竟真的為她專門闢出了一間工作室。裡頭一左一右擺著一張書桌和一張餐桌,書桌旁立著一個比牆稍矮的木質櫃。除此之外工作室內沒有任何看上去像實驗儀器的裝置,環境十分簡陋。
她指使獄卒把艾斯關在工作室最深處的角落裡,然後客氣地把獄卒請了出去,關好門關好窗,最後不緊不慢地走到工作室的正中央,居高臨下、神色肅然地望了他半晌:“艾斯先生,你認識趙本山和宋丹丹嗎?”
“……誰?這名字的發音好奇怪啊。”
“哦,那就排除是中國人的可能性了……那夏洛克·福爾摩斯呢?”
“不認識。”
“宮崎駿呢?”
“聽起來像個走腹黑路線的反派名字。”
“為甚麼這個名字被你一聽會像腹黑反派……那約瑟夫·維薩里奧諾維奇·斯大林呢?”
“好長的名字,是最近才出名的海賊嗎?”
“……呃不是。不如說稱他這樣的人為海賊也太冒犯了。但是好奇怪啊,這麼出名的人都不認識……”說到這裡洛卡大驚失色,“莫非你不是地球來的?”她失聲叫道,“不應該啊!你難道是這裡的原住民?”
不可能!她明明就在艾斯身上感受到過深深的同類氣息!
“洛卡小姐,我實在不明白你說的原住民是甚麼意思……不過我倒不是推進城的原住民,應該說推進城就沒有多少原住民吧?我來自一個無人管理的垃圾處理場……”
“難道失憶了?”洛卡根本沒在意他的回答,疾步上前抓住他的腦袋來回晃了好幾下,似乎這樣就能解決她眼下最大的難題似的,“怎麼樣,想起來一些甚麼沒有?比如你那刻骨銘心的前世今生?”
“……”艾斯只覺得眼暈,“洛卡小姐,一般情況下人就算有前世也不會記得吧……”
洛卡鬆開他的腦袋,疑惑地自言自語道:“莫非是這幾天被打傻了?”
艾斯聞言有些不悅:“如你所見我神志清醒得很。”
洛卡沒理他。囚室內靜了一會,她突然又抬起頭來:“不過現在最要緊的事情還是先按計劃睡一覺。”
這麼說著洛卡又焦慮地起來轉了好幾圈,似乎是在思考自己在這種關鍵的時候選擇睡覺真的好嗎,但最終她還是決定暫且把艾斯這個難題放到一邊:“艾斯先生,我現在得抓緊時間睡一會,你對面的牆上有個鍾,麻煩你看好時間兩個小時後叫我一聲,謝謝你。對了,我睡覺的時候如果你有空的話麻煩你也想想在你過去二十年的人生中是否有過失憶的經歷,這對我們真的很重要。”
說著洛卡就真的從一個櫃子裡拿了個枕頭出來拍了拍,又從一個大抽屜裡抽出了一條毯子抖開披在肩上,坐到囚室的書桌跟前將眼前的資料書籍胡亂往邊上一推,睡前還不忘提醒艾斯:“兩小時後一定要叫我哦,我還得趕末班船回家。”
“……等等。”艾斯有些震驚,“現在沒有獄卒在場,你要在我這個死刑犯跟前睡覺嗎?”
“有甚麼問題?”洛卡奇道,“怎麼你是想跑?”想了想又道,“說得也對。”
她披著毯子走到艾斯跟前,伸出右手屈起食指在他額頭上彈了個腦瓜崩,像是玩遊戲似的喊了一句“木頭人不許動”就坐回書桌前往桌上一趴,盯著眼前的牆面看了好一會兒才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睛之前她還在想:如此這般鬧了一遭,艾斯對她的印象應該相當深刻了吧?
活了二十年之久,艾斯還是第一次見到在他面前當場就寢的海軍。
她就那麼篤定他不會逃走嗎?
艾斯試著扭了扭手腕,震驚地發現自己動不了了——可以出聲、可以轉頭,然而四肢和軀體彷彿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緊緊綁縛,無法動彈。
他掙扎了半天不見任何效果:這是甚麼,她的果實能力嗎?
還沒等艾斯完全接受和消化眼前的狀況,面前的人忽然在睡夢中猛地踹了書桌一腳,迷迷糊糊說了句甚麼,由於太含糊了艾斯實在沒聽清,就見她抱著枕頭腦袋一歪就摔到了地上。後腦著地,不知是不是摔暈過去了,她竟然沒有絲毫轉醒的跡象。
艾斯很想出聲提醒,但從她睡著開始只過了半個小時,她看起來又非常缺覺,要是叫她起來她會不會生氣?她要是生起氣來會不會真的把他變成木頭人?
正猶豫的時候艾斯看到她緩緩睜開了眼睛,抱著枕頭站了起來,緩緩走向對面的餐桌,在即將撞到桌角時又轉過身,一步一步朝原先的位置走去。
直到她來回走了三趟,艾斯才驚覺她似乎是在夢遊。
他覺得還是出聲叫一叫她比較好,一個“洛”字剛剛升到喉間還沒來得及真正發出,她就像是受了驚嚇似的忽然倒吸一口涼氣,緊接著又像是甚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回到木桌前趴下了。
艾斯眼看著對方重複了數次如此恐怖的睡眠模式之後,終於等到她睜開了眼睛:“……我睡了多久?”
艾斯瞄了一眼牆上的鐘:“差不多就是兩個小時。”
洛卡拍了拍自己的臉,長嘆一口氣從地上站了起來,開始收拾書桌:“為甚麼睡了覺感覺和沒睡一樣還是那麼累呢?好不容易找了個註定搞不出結果的研究用來摸魚如果睡眠質量提升不上去的話也太可惜了……”
艾斯聽了這話總感覺事情有哪裡不對:“用來摸魚的研究?你是指我嗎?”
“是啊!你對眼下的狀況理解得很快嘛!”洛卡衝著艾斯豎起大拇指,“不過你放心,雖然你是最新的實驗物件,但我也不會對你做甚麼的,反正這任務也不可能完成。”
甚麼叫這任務不可能完成?
聽到這裡艾斯笑了,說話時頗有幾分敷衍和不信:“能被委派到這麼一個不可能完成的專案上,說明洛卡小姐其實有些過人的能力吧?”
據說把人激怒後反而能套出些情報來,艾斯被囚在此處反正也做不了甚麼,只能盡力一試。
洛卡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想起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同時還頗有興味地歪頭看了他一眼,應該是看出了他是在套話,於是直接開啟了另一個話題:“艾斯先生你真的沒想起來甚麼特別的東西?比如你前世其實是個騎掃帚的魔法使之類的?”
“哈哈。”艾斯簡直被她這跳躍的話題逗樂了,“我要是魔法使的話就騎著掃帚衝出推進城了……”
“也對哦。”洛卡一點都沒有戳中人家心事的自覺,走到角落裡拿了把掃帚過來,“艾斯先生,從你的骨相身高和不認識中國的國民級藝人這兩點來看你大機率是西方人,前世是魔法使或者吸血鬼的可能性很高哎,要不來試試看?”
說著她伸出左手在艾斯的頭頂上打了個響指,綁著艾斯的鎖鏈應聲而斷。
長期被海樓石束縛的疲憊感和脫力感瞬間消失,艾斯忽然發現自己又能動了:“洛卡小姐……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嗯?”洛卡把掃帚往他跟前一遞,“做魔法使測試呀?”
艾斯被她眼中的真誠和清澈嚇到了,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竟然傻傻地將那掃帚接了過去。
洛卡興奮地指導他坐到掃帚柄上,嘴裡唸唸有詞地圍著他繞了兩圈,末了在他肩膀上猛地一拍:“去!”
那掃帚帶著艾斯猛地向半空衝去,在突如其來的變故之中騎在掃帚上的艾斯一時忘了反應,腦袋險些撞上天花板。
洛卡趕緊收回法術把他從半空中弄了下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了收力度了……你沒事吧?這要是撞壞了腦子連累你這一世也失憶了就不好了……”
艾斯扶著掃帚呆了半晌才道:“不是等等,洛卡小姐你真的是魔法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