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降臨
“所以,我很好奇,虞家前腳出了那樣的事,梁大人後腳就急匆匆往我三弟府上去,這是要做甚麼?”
梁遷被他說得渾身冷汗,沈敘昭卻恍若未覺,自顧自地道:“難道說,當年徐家的事,大人也插了一腳?”
“既如此,你去他府上豈非自投羅網?”沈敘昭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話鋒一轉,“還是說,大人覺得,依我三弟的脾性,你去低頭認錯,他就能大發慈悲,放過你們梁家?”
這簡直是痴人說夢,梁遷在朝為官數十載,最是清楚不過沈讓塵的理事手段,他對徐家案背後誣陷人員恨之入骨,就算他願意自刎謝罪,徐家其餘人怕是也逃不過被下獄的命運。
他痛苦地閉上眼,以至於完全忘了思考這件事怎麼就傳到大殿下耳中了。
“大殿下既然猜到我梁家的下場,何必還特意再跟我說一遍,左不過和虞家一樣是個死,只是早晚先後罷了。”
沈敘昭笑著端起茶,湊到鼻尖嗅了嗅,眼裡噙著一抹看不懂的思緒:“我看倒未必,梁大人有興趣聽一聽嗎?”
梁遷神思停滯了片刻,他茫然抬頭:“此話何意?”
“我有一法子,可保梁家上下,但……”
他話說了一半便不再繼續,刀掛頸側刻不容緩,梁遷哪裡還顧得上旁的,急切道:“你想要甚麼?”
沈敘昭從容一笑:“我要你在朝中的所有勢力,全都為我所用。”
梁遷將這話細細品了一遍,恍然大悟,“殿下是要借梁家與祁王在朝的勢力抗衡?”
“大人這樣的聰明人,要是就這樣死了,還真是可惜呢。”梁遷啜飲口茶,眼裡的笑意冷下去。
早些年,沈讓塵並不得聖寵,身份地位連京中五品官員家的庶出子都比不上,他自不用將其當成威脅。
如今情況有變,老二那個廢物偷雞不成蝕把米,廢爵入獄倒也罷了。
沈讓塵撿了這天大便宜,領了軍火營的職務還不算,竟格外得了父皇青眼,先他一步賜爵封王。
他手裡握著軍火營大半權利,太傅江瀾也是其陣營中人,照這等情況發展下去,徐家翻案,他的身份可不得越過他這個長子去。
沈敘昭無法容忍這種事情發生,梁家儘管只佔了個尚書之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有比沒的強。
他朝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轉而道:“大人稍等片刻,我送你個有資格去和祁王談判的禮物。”
沈讓塵取完東西,一把火藥將山洞炸了個乾淨。回到府中,卻見到了令他渾身氣血倒逆的仇敵之女。
梁書意規規矩矩地等在待客廳,蘭越則靠在另一端,閉眼假寐。
虞清顏聽聞訊息,來了前廳陪客。沈讓塵一入府,就看到這樣一副場面。
他讓人等在屋外,徑自走進廳房的主位上坐下,氣場冷硬道:“梁小姐?稀客。”
梁書意捏了捏掌心,羞愧地臉都紅了,“殿下,我……”
沈讓塵抬起手打斷她的話道:“梁小姐或許不該出現在這裡,從我得到的訊息來看,你與我府上,不該有任何私交。”
虞清顏尚不清楚這裡頭的種種聯絡,只能猜到沈讓塵要做的那件事必然是查到了甚麼,且或許是與梁家有關,才會如此咄咄逼人。
她想開口勸和幾句,有甚麼事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聊開就好了,何況蘭越也在,雖不知此人與梁書意之間有何交情,但總不好鬧得太難看。
她剛要張口,蘭越從椅子裡站起身,臉上慣有的從容不迫盡數收斂,看向沈讓塵,無波無瀾道:“東西都拿到手了?”
沈讓塵淡聲應了一句,臉色依然冷肅。
蘭越緩緩吐出一口氣,一向寵辱不驚的臉面竟有那麼一瞬裂開縫隙,無數情緒爭先恐後地流出,又被他強行壓制下去。
虞清顏目光在二人之間穿梭了個來回,氣氛冷凝成冰,她心裡敲鼓似的,從二皇子到長公主,如今又到沈讓塵,蘭越似乎與每個人都淵源匪淺。
只是,他究竟是誰呢,又或者說,他當真堅定無疑與沈讓塵是同一陣營之人嗎?
沈讓塵對他的態度說不上多親近,但好像也不防備,甚至很多事情,蘭越看似置身事外,實則全然脫不開干係。
她嚥下嘴邊呼之欲出的話,選擇了沉默。
蘭越苦笑一聲,走到梁書意跟前,“梁小姐,那些東西,拿出來吧。”
梁書意眼含擔憂,從懷裡摸出一沓厚厚地紙張,遞了上去。
蘭越沒看,推到沈讓塵手邊,彷彿失去了全身氣力一般,啞聲道:“你來看吧。”
他說罷轉過身去,連一絲目光也不肯在身後停留,彷彿那是甚麼洪水猛獸,多看一眼就能要了命去。
暮色四合,西邊天空灑金似的光影落進屋來,鋪在連線到門檻的繁複花紋地毯上,一路蔓延至他腳邊。
身後,極輕地紙張翻頁聲像一把無形的軟刀子,每響一聲,就在他心口攪動一下,直至沈讓塵全部看完,蘭越那顆心臟也終於被刺成千瘡百孔,血淋淋地懸在那裡,痛地喘不上氣。
梁書意忐忑不安地等著。終於,沈讓塵將東西重重拍到桌案上,她才如神魂歸竅,雙膝著地跪了下去。
“殿下,我自知不該出現在王府,也沒臉面出現在你面前,我父親當年行徑害死徐家滿門,罪孽深重無可饒恕,我不敢奢求梁家能有善終,只求將這些東西交到殿下手中,也好成全我的一份心安。”
沈讓塵目光平直地盯著前方的虛影,沒動。
半晌他緩緩道:“心安?梁小姐說這話自己可信,你帶著這些東西來找我,無非就是想替你梁家賭一線生機,我不管你是真的想將功折罪也好,還是受了梁遷的指使妄想用這些東西換我心軟放過你們也罷。我今日大可把話挑明瞭講,除非我死,否則,當年參與過的每一人,我就是掘地三尺,挖也要挖出來將他送去閻王殿磕頭認罪!我這樣說,你可明白?”
梁書意臉色泛白,她豈會不明,梁家雖有無辜之輩,但徐家滿門無辜慘死,誰又放過了他們,替他們求了一絲生機。
她垂頭不語,滿臉羞愧,甚至萌生了一種赴死贖罪的想法。
沈讓塵見狀,只以為說中了她的心思,冷笑道:“至於這些東西,就算沒有你來送,我也會查到梁遷頭上,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你想求我庇護梁家,來之前也該想想,梁家上下誰有這個資格?”
虞清顏如遭雷擊,目瞪口呆地聽完全程,立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她從未想到事態會發展到這般境地,梁家竟也與徐家案有關,此事觸及沈讓塵的逆鱗,縱使她和梁書意有幾日的交情,也不敢隨意上前勸和。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屋內沒人敢來添燈,黑幕鋪天蓋地,將每個人的心思全都罩在這片虛無的陰翳裡,瞧不清看不明。
梁書意聲音染上一抹顫抖,那是種羞愧到極致後又被強行壓抑住內心的不安。
她道:“殿下,來之前,我承認自己有過片刻私心,我想用這些書信投誠,讓我母親有活下來的一線生機。求人辦事,自當真心為上,若我此時此刻矢口否認想求庇護之言,太過違心不誠,可若我點頭稱是,又未免太對不住徐家枉死之魂。
我拿這些,只想替梁家積一份陰德,好教我的良心不再那般不安。祁王殿下,東西我送到了,該說的話也都帶到了,不管今後梁家下場如何,我都會感謝,當初諸位對我的搭救之恩。”
她說完,緩緩叩了個頭,“我該說的都已經說完,先告辭了。”
沈讓塵沒說話,沉默盯著大開的屋門,梁書意站起身,正要離開,蟬衣的身影忽然出現在迴廊一邊,不一會兒就到了待客廳,“主子,梁尚書在府外求見。”
梁書意腳步一頓,渾身僵住,她話都來不及說,急匆匆往府外去。
沈讓塵站起身來,“我還沒去找他,他倒是送上門來。”
蘭越攔了他一把,聲音沙啞道:“梁書意,是偷跑出來的,我在街上碰上樑遷在抓她,這些東西興許是偷出來的。”
沈讓塵眼睫微壓,眉峰蹙起,他不明所以地盯著蘭越,“那又如何?”
蘭越眸光黯淡下去,視線微垂,將心底萬千翻湧的思緒盡數壓回,他鬆開沈讓塵,微微撥出口氣,“此事已成定局,你準備何時上報聖聽?”
沈讓塵抬步往外走,“所有的罪證都在此了,你整理一下,我打發了梁遷,立刻進宮!”
他說完,大步往府外走。虞清顏想追卻沒追,比起外頭的人,她對眼前這位被疑雲團團包圍的人,更加好奇。
蘭越靜立良久,抬手拿起桌上的書信,隨手翻了一遍,和沈讓塵從蒼溪谷帶來的東西放到一起,疲憊道:“虞姑娘不去府外看看嗎?”
虞清顏抿了抿唇,“蘭公子不是也沒去嗎?”
蘭越側眸望過來,不知是不是看錯了,虞清顏竟從他眼中看到一抹光亮,又瞬息滑到嘴邊,消失不見。
“我不去是因為我是個膽小鬼,不敢去罷了。姑娘不去,恐怕就要錯失你瞭解我這個表弟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