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醉仙樓雅居。
蘭越到的時候,沈敘昭正坐在窗邊,眺看街景,聽到身後的闔門聲,偏過身來。
“殿下久等。”
沈敘昭擺擺手:“本是我邀請的蘭越公子,等上一等又有何妨?”
蘭越垂眸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本是出了宮就過來的,不巧在宮門口碰上了二殿下,便停下來多說了幾句。”
“我二弟,”沈敘昭哼了一聲,“父皇讓他閉門思過,他竟還不肯老老實實地接受現實?”
“大殿下此話差矣,人為肉體凡胎,豈能無慾。”蘭越端起桌上擺好的器具,斟了杯茶,“尤其是久困在咱們這樣的一方天地中,除了爭名逐利,又能做甚麼呢?”
沈敘昭微微吃驚:“難得聽蘭越公子有所感慨,不知此話因何而發啊?”
蘭越笑而未語,端起茶盞啜飲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大片的流雲:“不過見二殿下身處困頓,有感而發罷了。”
沈敘昭卻不以為然:“我還以為今日在殿上,蘭越公子那般說,是想故意拉我二弟下水,難不成,是本殿下會錯了意,不該來這醉仙樓?”
蘭越目光一頓,收回視線落向對側,沈敘昭神色無異,連一絲話語裡的試探情緒都沒有,不由笑道:“果然甚麼都瞞不過大殿下。”
沈敘昭唇角向上牽了牽,半靠到椅子裡坐著:“聽說昨夜,蘭越公子還去二皇子府走了一趟,怎麼今日就改了主意?”
蘭越道:“殿下不清楚我的為人,但看我能在陛下身邊呆這麼久,猜也能猜到我是個識時務者。”
“所以今日的種種,算得上蘭越公子送我的一份順水人情了?”
“還望大殿下不嫌棄才是。”
二人三言兩語,便將今日發生之事結下定論。皇室中的三位皇子一向不睦,都巴不得對方栽個大跟頭再也爬不起來才好,如今扳倒老二的機會被人捧著送上來,沈敘昭自然歡欣鼓舞的受下。
他道:“蘭越公子幫了我這麼大一個忙,我應該設宴感謝才是。”
蘭越低眉含笑:“設宴不急,殿下領了陛下的旨,到了永州,可想好從何處查起嗎?”
沈敘昭胸有成竹,別的不敢說,他在京中禁軍處歷練過一段時間,辦案子的基本手段還是有的,何況朱雀營私自販賣火器,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隨便恐嚇幾句,怕是也就招了。
這樁案子牽扯不多,算得上得好不費力的美差,故而從宮中出來,他就急著來見蘭越,探一探此人是否真的想為他辦事。
結果自然是肯定的。老二愚笨,與陸傢俬相勾結運送火器原本也能做到滴水不漏,誰知竟也能讓老三找到這麼大一個漏洞,父皇發落了他也實在不冤。
沈敘昭越想越壓不住嘴角,只要此案辦成,他不僅能得到父皇的器重,說不準儲位人選也是他的,就連朝中大臣爭相結交的蘭越公子,如今也遞上了投名狀,這簡直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他心情大好道:“這何須擔憂,都察院的人一向鐵面無私,有他們在旁,就算是蛛絲馬跡,也逃脫不得。再說了,此去永州,乃是秘密查訪,要的便是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朱雀營還能有天大的本事,未卜先知不成?”
蘭越抿了口茶,緩緩道:“殿下能想到這些,旁人未必就不能想到,萬一朱雀營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未卜先知了呢?”
沈敘昭一開始沒明白他的意思,轉而想起他來之前見過沈知閒,蹙眉沉默半晌,臉色凝重道:“你是說,老二打算通風報信?”
蘭越作惶恐狀:“殿下,臣可不敢隨意汙衊當朝皇子,這可是要殺頭的。臣不過是隨口一提罷了,殿下若能明白之其中是何道理,自然就有萬全的應對之策了。”
沈敘昭心思沉沉地盯著他良久,這話不會是謊,用膝蓋骨想也能想到,沈知閒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坐以待斃,必然會有所動作來保全自己,大理寺的人是一威脅,江南陸家與朱雀營又是另一威脅。
京城歸沈讓塵查,他沒那個閒心去提醒他,反倒是朱雀營,他得想辦法將沈知閒的訊息阻斷才成。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往前一舉:“蘭越公子的提醒,我都記下了。今日你幫了我的忙,我自當會許你想要的好處,天色不早了,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蘭越做了個請的姿勢:“殿下請自便。”
沈敘昭將茶飲盡,瓷白的茶盞在桌上磕出一道清亮的脆響,沈敘昭披上披風,推門而出。
不過多時,蘭越從窗下的街道上,看見他黑沉著臉,縱馬而去。
他單手支起額角,輕輕揉著額前眉骨,他天生生的白淨,許是因為前一夜未睡,眼尾染上一層淡淡的薄紅。身前,雪一般的銀絲從肩上滑落,稀稀鬆松地鋪在繡著金絲朱雀紋的紅衣上,美的不可方物。
待沈敘昭的身影徹底不見,他才收回目光,從窗邊起身,朝屋中的書案前走去。
那裡常年陳設著筆墨,他在條案前坐下,挽袖執筆,在拓印著雪色梅花的宣紙上,洋洋灑灑地落下兩行小字。
吹乾墨痕,整齊折起,擱在一支竹管中,“福安。”他喊道。
門外,趙福安快步走進來,他將東西交過去:“老規矩,送過去吧。”
趙福安應了聲是,欲要走時,忽然頓住腳步,勸道:“公子臉色不大好,趁著這會功夫,在房中休息會兒吧。”
蘭越揉了揉額角,淺淺地嗯了一聲。
*
虞清顏終於得知這些訊息的時候,是在夜色初降之時,沈知閒一臉不善地闖進密室,彼時她正坐在研發室,對著將要完工的鐵火炮雛形發呆。
聽到動靜,她迅速站起身來,雙手背到身後,緊緊攥住隕星的刀柄。
沈知閒側目瞥了一眼地上的冷鐵,絲毫沒有原先的期待之情,他不悅道:“就這麼提防我?”
虞清顏道:“我答應你的事情已經做完,你為何出爾反爾?”
“是我出爾反爾還是你欺瞞我在先?你與沈讓塵還真不愧是一路人,好算計啊!”沈知閒一步步逼近,臉上表情也愈發陰冷,“陸家若倒臺了,我也活不了,虞姑娘與其在這裡質問我,倒不如想想辦法,怎麼活下來才是王道。”
虞清顏不蠢,很容易就猜到這話裡的意思,沈知閒是要破罐子破摔,她如今在這人手上,可謂是上了一條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她還是明白的。
只不過,她不知道這跟沈知閒大晚上來威脅她有甚麼關係,她警惕道:“你想做甚麼?”
沈知閒冷冷一笑,頓住步子不再上前,研發室裡燃著燭燈,但光線並不很亮,模糊的光影逆著沈知閒後背對映過來,他眸色很深,更深的是審視:“你很聰明,不會想不到我要做甚麼?如今陸硯舟被抓去了大理寺,我探聽不到任何訊息,我要你去大理寺的監牢裡,與陸硯舟見一面。”
“你為何不自己去?你就不怕我出了府跑掉?”虞清顏道。
沈知閒輕嗤一聲:“我若能去,豈會來這裡與你空費口舌。你不會跑的,蘭庭上下全都進了大理寺,你就算為了柳家那位大小姐,也會去的。”
“知韻?此事與她無關,她為何會被抓?”虞清顏震怒道。
沈讓塵怎麼會任由大理寺的人將她抓了,這不可能,還是說中途出了甚麼岔子,虞清顏呼吸急了幾分,沈知閒要的就是她這樣的反應,哄騙道:“那就要去問問我那位好三弟了。”
虞清顏捏緊拳頭,思慮片刻,道:“你要我去見陸硯舟,是想到救他的辦法,還是讓他主動替你背鍋?”
沈知閒道:“虞姑娘果然很聰明,昨晚的話想必你也都聽到了,我與陸家算是綁在一條腿上的螞蚱,就算他給我背了鍋,沈讓塵那般多疑之人,豈會放過我?”
虞清顏半信半疑:“你想了甚麼辦法?”
“此事就與你無關了。”沈知閒拍了拍手,從研發室外,走進一名蒙面黑衣人,他扔給虞清顏一件寬大的斗篷。
沈知閒道:“你跟著他去,到了大理寺,自然會有人過來接應你,等你見到陸硯舟,將這隻食盒交給他,他會明白的。”
虞清顏道:“就這般簡單?”
沈知閒點頭。默了默,虞清顏又問:“知韻如今處境如何,安全嗎?”
“虞姑娘親自去看過,自然就知曉了。”
虞清顏把心一橫,抖開手中的斗篷,兜頭披在身上,她接過那黑衣人遞來的食盒,心底忐忑地跟了出去。
密室外,停靠著一輛遮掩嚴實的馬車,虞清顏坐上去,黑衣人與車伕一同跳上車,朝後門偏僻的角落駛去。
一路風平浪靜,虞清顏多次掀開車簾朝外頭觀望,企圖尋找出逃的機會,然黑衣人盯得太緊,她沒辦法,只得老老實實地坐回車中不再亂動。
約莫過了兩炷香功夫,馬車終於在某處漆黑的巷子裡停下,車伕跳下車,搬來杌凳,虞清顏抱著食盒走下車。
黑衣人遞給她一塊令牌,指著遠處的大理寺監牢的偏門,道:“去叩門,出示此令牌,自有人來給你帶路。”
虞清顏謹小慎微地朝那邊看去,監牢兩側黑壓壓的,只有門口兩側的牆上燃著兩把焰火,橙黃色的燈光映在斑駁皸裂的磚牆上,黑黢黢地,似夜裡索人魂魄的惡鬼,陰森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