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日常(14)◎
# 102
晏寒池原本就覺得王總今天一番話驢頭不對馬嘴。
站在車隊公關角度, 當然是澄清所謂的親戚關係、定義為普通戀愛最合適,這會兒撒些不必要的謊,就算一時僥倖矇混過關, 被拆穿也是遲早的事兒。
除非比起他和車隊的名譽, 另有他人的名譽更為重要,經不起深挖。
儘管隱約猜到了這一層,真正聽王經綸說出口時, 晏寒池還是有一瞬間的波動。
他神色不變, 拋了下車鑰匙,問:“他是腿腳不方便,還是嗓子不舒服?”
“這個……”王經綸汗了下, 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慢慢說, “他這幾年身體不大好, 目前不在京北。”
“另一位呢?”
王經綸:“她嫁到了國外。”
晏寒池點了點頭,神色看不出甚麼:“沒了?”
一副你要是沒別的能說的, 那我就走了的架勢。
王經綸確實沒甚麼能說的了, 他自己瞭解得也不多,就知道當年晏寒池簽了他們車隊之後, 他很快就被當地汽聯主席請去吃了頓飯。
對方向他透露, 這個年輕車手是塊燙手山芋。
王經綸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簽到甚麼微服私訪的公子哥兒了,連忙端起酒杯求提點。
汽聯主席一開始諱莫如深,幾杯酒下肚,才漏了更多口風給他。
確實是公子哥兒, 不過他自己不知道, 而且, 也沒人希望他知道。
具體的汽聯主席也沒那麼清楚,只知道他親生父母來頭不小,但有他是個極其不成熟的意外——按年齡推算,那會兒雙方都還在上大學。
“那也能……能流掉吧?”王經綸撓了撓頭,感覺自己這麼說挺渣的。
“這事兒沒人敢當面問,我也是私下聽的,兩個版本。一個說女方母親是個甚麼教徒,不讓墮胎,一個說那會兒小情侶感情也好,父母不答應,就玩電視劇裡離家出走那一套,結果挨不住苦日子啊,時間長了相看兩厭,還是回家低頭接受了各自的婚約,”汽聯主席壓低了嗓音,“反正結果就是,託親戚把那小孩養到三四歲,後來給家裡的阿姨帶走了,給了一大筆錢。”
“現在他倆各自新家庭都很美滿,媒體也都是往天作之合啊,鶼鰈情深啊方面寫的,要是我,也不樂意看到年少不成熟的舊事給人挖出來,”汽聯主席拍了拍他的肩,“我看過那小子開長白山賽道的錄影,以後名聲大噪是肯定的,怎麼應付媒體就得看你的了。”
車手一旦成名,採訪、紀錄片那都是蜂擁而至的,於是,關於晏寒池所有資料,都在王經綸的授意下,模糊了“非親生”這碼事。
這活不難,畢竟說白了,車手還是靠成績吃飯,陰溝翻船這種事才值得媒體大寫特寫,無緣無故也沒人懷疑你那套家庭背景是假的。
本來一切順利,卻萬萬沒想到會有今天這麼一劫。
“你父母的意思是,不希望現在的生活受到打擾,”王經綸乾咳了聲,感覺這話說出來挺殘忍的,但沒辦法,那二位更不好開罪,“除此之外,你想要甚麼都行。”
“我想要甚麼都行?”晏寒池咀嚼著這句話,像是挺感興趣地挑了挑眉。
“對。”王經綸毫不猶豫地肯定道。
“我聽著那意思,車啊房啊錢啊甚至你想要個車隊,都沒問題,”對他們來說,錢是最不痛不癢的小事,王經綸致力於能多撈就撈點,“然後你這邊暫時呢,就跟那小女朋友轉地下,或者先冷一冷。”
“等這個熱度一退,沒人關注你們了,一切就都好說了。反正你以後是去國外發展,等她畢業了帶她一塊兒出去,戀愛結婚都沒人管。這根本就毫無損失嘛,”王經綸說著,自己也覺得很完美,當然,他給完這一根胡蘿蔔,也不忘給一根大棒,提醒道,“反過來,以你爹媽的能量,要是真想做甚麼,你、你小女朋友、甚至咱們整個車隊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晏寒池不置可否,狹長的眼睛微眯:“給我點時間考慮考慮。”
“應該的。”王經綸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各方面已經說到位了,這說客當得還算成功。
結果沒到24小時,一條網頁連結就直接把他從床上炸了起來。
【財經頻道:促進民營經濟健康發展,對話參會首席代表XXX】
看見那個名字的瞬間,王經綸頓時兩眼一黑,手抖得差點沒按到語音通話那個鍵,一接通就忙不疊道:“你這是怎麼扒出來的?!”
他記得自己就透露了兩個資訊啊——你爹身體不好不在京北,你媽在國外。
這就能找出來?!
另一邊,晏寒池這會兒正在屋頂露臺,一隻手鬆松搭著欄杆,嘴裡咬著煙,聽完電話,輕笑了聲。
“原來不確定,現在確定了。”
王經綸直覺不妙:“幾個意思?”
“我找到七個人,正打算一個個試,”晏寒池摘下煙,坦蕩道,“剛給你發第一個,你電話就打來了。”
王經綸:“……”
他現在就是很想扇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你現在知道他是誰了,然後呢,是個甚麼打算,”王經綸深吸一口氣,認命地深深搓了一把臉,掏心掏肺地道,“咱們認識這麼多年,能爭取的我試著幫你爭取看看,股份繼承權甚麼的不太可能,除此之外……”
“我甚麼都不要,”晏寒池撣了撣菸灰,眉宇瀟灑,“你幫我轉告他,再管我的事兒,我就直接上網發個尋親啟事,趁熱度還在,感興趣的人應該不少。”
“……”
王經綸當場哽住。
他終於明白了,那二位不是省油的燈,這位更不是。
看起來一副對親生父母無所謂又不好奇的散漫樣,實際上狐貍都沒他精,從早上那會兒的寥寥幾句對話加上新聞報道,就能準確判斷出他親爹媽最不想見到的是甚麼。
說白了,他們那個級別的企業家,都是有一套成熟的公關體系的,小打小鬧的黑|料在網上存活不到半天,但如果牽扯到自帶一大批粉絲的頂尖車手,那就算是再厲害的公關也不可能完全把訊息扼住,除非直接把所有人都網斷了。
更何況,只要有一點風聲走漏到他們各自的現任配偶那兒,都是他們徹頭徹尾的大失敗。
……
晏寒池剛掛電話,就感覺一雙手從背後抱住了自己。他掐滅了煙回身,把小姑娘攬進懷裡:“怎麼了?”
“是我要問你怎麼了,”梁京茉的聲音有點悶悶的,仰頭擔憂地望著他,“你還好嗎?”
她剛才聽完了他打電話的全程,雖然他和王總說的是“找到七個人,打算一個個試”,然而其實,會選擇先發那條連結也是有原因的。
新聞上的中年男子和他長得有幾分相似。
但晏寒池似乎並不想承認這點。
“嗯……不太好,”他沉吟,向後靠在欄杆,一手攬著她的腰,低頭看她,眼神似乎帶著點落寞,沒正面回答,而是問,“你說,我是不是不太討人喜歡?”
從認識以來,他向來是自由瀟灑的,彷彿不會被任何事物絆住,第一次流露出這種有點脆弱的樣子,梁京茉一下子不是滋味起來,下意識就反駁:“誰說的?喜歡你的人明明那麼多。”
“哪兒呢,我怎麼不知道?”
“你的車迷,你的粉絲,你車隊的同事朋友,達開哥,高猛哥,邱暉哥他們……”梁京茉掰著手指地給他算,頓了頓道,“還有我。”
聽到最後三個字,晏寒池勾了勾唇:“是嗎,你有多喜歡?”
和他打交道久了,梁京茉也有一定的警惕心,眨了眨眼,直覺這男人那副脆弱樣子怕不是裝的。
可還是控制不住地說出口來:“就……很喜歡啊,以前你和我說一句話,我能自己回家高興半天。現在也每天都想和你待在一塊兒,就感覺只要有你在,甚麼事都不用怕。”
她不是擅長甜言蜜語的型別,心裡有十分,說出口的可能只有三分,這還是第一次說完之後沒有害羞得拔腿就走。
小姑娘的眼睛很亮,像雨後洗過的天,乾淨,澄澈,沒有半點遮掩。那雙眼睛其實剛才閃過了一絲小小的狐疑,但很快又堅定了起來。
大概是怕他輕鬆逗她的表象裡藏著哪怕一丁點兒真的不愉快。
晏寒池喉嚨動了一下,把她的腦袋按進自己胸口,下巴抵著她發頂,閉上眼睛。
他承認,剛才那句話確實沒幾分真心,如果早個二十來年,他還有可能會那麼想。
那會兒他剛上小學,正是最在意“我是誰”的時候,放學了看見別的家長來接同學,也會想他的父母是個甚麼模樣。
但現在,他已經不再需要從別人身上找答案來定義自己了,所以還真有點不痛不癢。
只不過看小姑娘一臉擔心的模樣,他心裡不自覺發軟,又想順勢逗逗她。
但此刻,對上那雙坦誠又明亮的眼睛,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想把人捧在手心裡是甚麼感覺。
/
“你真的沒事兒嗎?”
這天晚上,他們遛烏龍到半路,突然下起了雨,一路噼噼啪啪地淋著回來,像是從水裡撈上來的,這會兒梁京茉腦袋上頂著個毛巾,正在認真擦頭髮。
也許這樣的天氣格外勾起人細膩心緒,她看著晏寒池給烏龍擦腳的動作,也不由得蹲下來,輕聲問。
“我能有甚麼事兒?”晏寒池笑道,他黑髮還在滴水,蹲在玄關,把烏龍沾了泥水的狗爪子裹在毛巾裡捏了捏,又換一隻,“其實這麼弄清楚了,還挺高興。”
“高興甚麼?”梁京茉懵了下。
四個腳都擦完了,水也差不多甩幹,晏寒池拍了下烏龍腦袋示意它走,慢悠悠道:“本來以為我的出生見不得光,還在想,萬一哪天這事兒被翻出來了,你媽那兒怎麼交代。”
被領到懸鈴西巷時,他年紀雖小,卻也還有點模糊記憶。之後趙慧娟和人聊天,他偶然聽到一耳朵,拼拼湊湊也差不多形成了自己的結論。
從能給老太太一大筆錢外加那個四合院來看,拋棄他的人並不缺錢,他身上又沒殘缺,那麼剩下的理由實在是很有限。
晏寒池年少時偶爾一個人無聊也會想這事兒,他覺得那筆錢更像是封口費,連帶著他這個“私生子”也作為罪證被埋藏。
從前他無所謂,和梁京茉在一起之後,卻偶爾會多出這麼一層顧慮。
梁京茉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畢竟,梁世翰就是婚內出軌又生了個私生子,縱使孩子確實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但趙惠蓉作為親歷過背叛的人,對這類事情總會比常人更介懷。
反應還真有點難預料。
梁京茉把毛巾搭在他腦袋上,往前挪了挪,認真道:“我媽媽總體應該是講道理的人,不過,如果她堅決反對,那你也不用給她甚麼交代的。”
晏寒池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挑了挑眉,嘴角一勾,帶著點壞:“那你怎麼辦,跟我做一對浪跡天涯的野鴛鴦?”
野鴛鴦……
聽到這個詞,梁京茉腦海中最先浮現出的,是上學期末的那個冬夜。她坐在他副駕,窗外夜色濃濃,只有汽車大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兩旁山石嶙峋,萬籟俱寂,不知道會去哪裡,心裡充滿雀躍的期待。
順著這個假設往下想,還真有種公路電影般的浪漫,梁京茉乾脆道:“好啊。”
晏寒池把頭上的毛巾扯下來隨手一丟,起身就將她打橫抱起,動作乾脆,嘴角那點壞笑弧度更深了。
“行,那先來練習一下。”
失重感讓梁京茉本能地攀住他肩,看方向也不像是要出門,她下意識問:“……練習甚麼?”
他低笑,胸腔在震,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滾出來:“鴛鴦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