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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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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奇怪, 明明都在一塊兒睡過了,看見訊息的剎那,梁京茉心跳還是快了半拍。
她輕手輕腳地摸下床, 從包裡翻出耳機, 又窩回去。
哈密大營在露天野外,他那頭除了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聲之外,偶爾會傳來一些動靜, 風聲, 腳步聲,洗漱的水聲,在行軍床上坐下的聲音, 衣料摩擦的細響,隨後是磁性低啞, 帶著笑意的一句晚安。
“晚安。”梁京茉彎著唇, 也輕聲回了句。
那種始終揮之不去的陰森感不知甚麼時候消失了,她閉上眼睛, 很快沉入一片黑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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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程第六天, SS4。這一賽段,一百二十多個參賽車組已折損過半, 發車區只剩下五十多臺車。
全長約300公里的賽道穿繞在雅丹地貌之間, 相似山丘連綿不絕,走錯就會損失大幾十秒,加上浮沙較多,車一開過塵土飛揚,更加看不清路, 對領航員是一項極大的考驗。
好在李震本事一流, 能在三四個相近岔道之間準確辨認出GPS要他們走的那條。賽段結束, 兩人積分依舊穩居第一。
……
環塔賽事就這樣緊鑼密鼓地進行著,越到後半程,疲累越是疊加而來,從車手到後勤再到媒體團隊,所有人都一樣。
只不過,攝製組人員累了打個盹沒甚麼,參賽車手卻是一刻也不能鬆懈,短暫一個分神,就可能導致無可挽回的後果。
SS5至SS7,又有二十多臺車陸續退賽。
第十一天,SS8,賽道包括乾涸河道、黑色戈壁、礦山沙石路和峽谷。前一天的比賽中,北逐車隊的另一個車組因事故退賽,壓力一下子給到了T1組僅剩的晏寒池和李震。
但這兩人像是毫無察覺似的,晏寒池該怎麼開還怎麼開,甚至李震還粗著個嗓子、興致高昂地唱起了《沙漠駱駝》。
“別嚎了!你那嘴不報路書就給我縫上!”車內無線電,終於響起周達一聲忍無可忍的咆哮。
李震一句“甚麼魑魅魍魎妖魔”差點脫口而出,連忙嚥了回去,心裡叫了聲不好。
他確實得意忘形了,主要是好久沒有像和晏寒池搭檔這樣舒心過。
駕駛技術逆天也就算了,連領航員報錯路都能救回來。有時他嘴一瓢,念岔了,剛想改口,晏寒池已經馬上調整過來了。
這時候,有些脾氣暴躁的車手是會罵人的,反正在他們的世界裡,開不好全怪別人,怪領航員,怪車,怪調校。
但晏寒池從不甩鍋,即便大多數情況下,真的是別人的問題。
所以後來這麼些年,李震搭檔過許多自居國內top的拉力車手,都不覺得對方有多強大。
他覺得真正的強大是晏寒池這樣,容錯率高得離譜,往主駕上一坐自帶給人安心的buff。
“長直道長直道,”李震解釋了句,證明自己是在前方視野良好的情況下才開始唱歌的,很快正襟危坐,跟著報路書,“50米後右三接左二,不切。”
畢竟這倆人還在比賽中,周達忍住了繼續咆哮的衝動,隊內無線電頻道重歸安靜。
不過,周達不得不承認,從積分領先的情況來看,北逐奪冠壓力確實不大,只要他們明天順利完賽,回去直接慶功宴走起。
第二天,在直播屏上看見漫天黃沙、海嘯一樣席捲而過的沙塵暴時,周達是真的特別想扇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他這是哪兒開過光的烏鴉嘴啊!
沙塵暴本來沒甚麼大不了的,春天嘛,氣候乾燥,每年環塔基本都會遇上,大大小小的都有,甚至造成過特大事故。但話又說回來,拉力賽本身就是一項挑戰自然的極限運動,甚麼風險都不想冒不如坐在家裡看電視。
所以,即便提前得知這兩天會有沙塵暴,賽會也沒有貿然取消賽段,正常發車,密切監測天氣狀況。
然而誰也沒想到,短短十幾分鍾,北邊沙漠的天地就換了一副面孔。
無人機顯示,原先只是蒙了層飄飄悠悠的土黃濾鏡,稀疏的樹、沙丘、地上的蓬蓬草輪廓都還算清晰。
轉瞬之間,風不知道甚麼時候大了起來,攜著滾滾黃沙,呼嘯翻卷,無形中好像有一隻巨手,把整個沙漠掀了起來,墮入末日般的昏黃。
賽會見狀不對,立刻緊急叫停,然而除了剛開出十幾米尚且能調頭回來的第十三輛車之外,前十二輛車早就消失在了茫茫大漠裡。
無人機和救援直升機都因為天氣狀況無法起飛,現在,已出發賽車和外界的聯絡只剩無線電。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沙暴天氣下,無線電撐不了多久。
大漠的極端天氣對大營所在地也有影響,幾個攝影師紛紛回來,給機器清沙。梁京茉請了個假,頂著迷眼的沙塵出門,倉促辨別了下方向,徑直去了北逐的維修區。
大型保障車內,周達正對著只剩沙沙噪音的無線電發呆。梁京茉拉開門進去,一眼看見他這個表情,心先沉了一半。
“聯絡不上了嗎?”她鼓起勇氣問。
“……對,”周達沉默了下,點點頭,“估計被磁暴干擾了,他們現在不能調頭,甚麼也看不見,容易和後面的車撞上,只能往前開。”
其他多餘的話周達沒敢說,他知道晏寒池挺寶貝這小女朋友的。
這趟落地烏魯木齊,幾人一塊兒吃飯,臨進包廂前,晏寒池還特地和他提了句,飯桌上少提開賽車的事兒,尤其是先前那幾次比較危險的情況。
他當時憋不住笑地說怎麼了,你那些操作說出去誰不誇帥,換作別人巴不得能在小姑娘面前吹吹牛呢,你反著來?
晏寒池當時勾勾唇,輕嗤了聲,說得了吧,她聽了只會擔心。
這麼想著,周達給她拿了瓶礦泉水,寬慰道:“坐會兒吧,沒事的,就算被困住,沙暴一停這邊就能出動救援了。”
“謝謝周經理,您忙您的,”梁京茉擺擺手,把礦泉水放在一旁的桌上,“我就過來看看,現在得回去了。”
“我也沒啥忙的,走吧,送送你。”周達站起來說。
結果兩人剛出保障車門,還沒走幾步,迎面就跑來一咋咋呼呼的人,眼鏡上糊了一層霧般的沙塵,一看見周達就忙不疊拽住,語調急切:“你們tr(隊內無線電)還能用嗎?”
“早不能了,”周達說,“怎麼了?”
“我們剛才也不能了,刺啦刺啦的,啥也聽不清,就聽見趙德強他們倆人在那嘀嘀咕咕,說一直跟著前車的車轍印走的。但開到剛才那兒,車轍印往北邊去了,和他們的GPS是反的,說完這句就斷了。”
對方說到這裡,停下來,看著周達。
趙德強是參加過四屆環塔的老人了,這次的積分力壓一眾小年輕,排在第二。
他們的前車是誰,對方經理又為甚麼要這麼急匆匆跑來告訴周達,不言而喻。
那一瞬間,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梁京茉只覺渾身一涼,心跳卻鼓譟得很,一泵又一泵的血液被擠出來在胸口左突右撞,連耳畔都轟轟作響。
在沙塵暴失去GP號,乍聽起來,不像槍|襲,或者墜懸那樣驚心動魄,沒有砰一聲巨響,也沒有剎車尖銳的嘶鳴。
或許正因如此,給人一種危機並不迫切的錯覺。
可在殘酷的大自然面前,人類分明渺小如沙。
梁京茉心神不寧,跟著周達回到保障車裡,坐下時,下意識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意料之中沒有新訊息,可是,看到他頭像還有昨晚那通電話的時候,眼淚還是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理智上告訴自己,並不是極端危險的狀況,可心裡就是不踏實,像走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上,不知道前方是甚麼。
這種不安定感像是密密麻麻的螞蟻啃噬,梁京茉隔一會兒就要站起來走兩步,等周達這邊準備好車,更是忙不疊上了駕駛座。
早在發出取消賽段通知時,賽會就給出了最近小鎮的座標,當時無線電還沒壞,那十二輛車如果能自己脫困,終點肯定在白玉鎮。
梁京茉開啟雨刮,將絲霧一樣飄蕩粘著在前擋上的沙塵掃開,沿國道一路飛馳。周達坐在副駕,起先有點緊張,不過很快就發現,小姑娘車技好得很,剛才還一連超了兩輛同樣奔赴白玉鎮的新聞車。
一個多小時後,抵達白玉鎮,梁京茉直接把車開到了和沙漠接壤的路口。後來又陸續來了好幾輛新聞車,攝像機做了保護,嚴陣以待,等著採集第一手新訊息。
風聲嗚咽,細沙打在鐵皮車身上,發出片刻不停的噼啪聲,不知等了多久,忽然聽見了引擎的轟鳴。
剛開始那聲音極輕,隔著夾膠玻璃,讓人疑心是個幻覺。
梁京茉下意識抬起頭,看向眼前的霧濛濛的沙漠。
忽然間,一輛全身糊滿泥沙的汽車輪廓出現在了視線盡頭,與此同時,引擎的咆哮更加明顯。
周達“我靠”了一聲,話沒落地,梁京茉已經開啟車門跳了下去。
其實這個能見度,她並不能看清是誰的車,可身體比大腦的速度更快,幾乎是觸及的第一眼就條件反射般地跳了下去。
那輛車大概看見了這邊的架勢,駛近時減了速,穩穩停下,不過仍舊揚起了巨大的浮灰。
它被黃塵糊得看不出塗裝,擋風玻璃上全是劃痕,還有地方碎成了蜘蛛網狀,發動機的聲音茍延殘喘,像是下一秒就要報廢在這裡。
接著,引擎熄滅,車門開啟的瞬間,塵土也跟著撲簌簌下落。
晏寒池摘下頭盔,頭髮、脖子、賽車服上哪哪都是沙,整個人現在簡直跟土堆裡刨出來的沒兩樣。他眯著眼,看著朝自己跑來的梁京茉,微訝地挑了下眉,還沒開口,就被她結結實實地撲了個滿懷。
面前的這具軀體高大堅實,手感很真實,能觸控到賽車服的織料,也有塵沙粗糙的顆粒感,又硬又硌,還夾著一股汗味和機油味。
梁京茉確信夢不會如此複雜,更重要的是,這男人被她抱住之後,連頓也沒頓,極其自然地伸手把她摟得更緊,另隻手隨手丟開頭盔,揉了揉她頭髮,也不忘調侃地問。
“怎麼了,餓壞了?這麼急著過來吃沙?”
“……”
梁京茉這會兒完全被喜悅淹沒,不和他計較。
晏寒池看她這一聲不吭只顧把他抱緊的模樣,心裡差不多有了數。
今天的賽段因為天氣加成,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魔鬼級別。
這一賽段的沙型很複雜,快了容易衝過岔道口,慢了等待著他們的就是陷沙,沙塵暴的天氣沒法兒下車挖,那估計就真得埋半路上了。所以開得謹慎小心,沙漠裡溫度又高,他賽車服裡的速幹防火衣基本都溼完了,一路都不大舒服。
後來又丟了GP號,雪上加霜,是完全靠常識加上瞎貓碰上死耗子的運氣才闖出來的。
“是不是以為我迷路了?”晏寒池一下一下地摸著她頭髮,低笑著猜道。
甚麼叫以為?
梁京茉抬起頭來:“你沒迷路嗎?我聽見隔壁車隊……”
她把從隔壁車隊那位經理那聽來的話告訴他。
“不清楚,”晏寒池作為頭車,是真不大清楚後車的情況,GPS還沒丟的時候,他察覺到風沙異常,又接到賽會通知,還特地壓了壓速度,好讓車轍印沒那麼快被覆蓋,後車可以比較輕鬆地跟著開,後來GPS丟了,他跟李震都沒把握自己開的路是對的,速度自然也就放開了,全程沒和後車相遇過,“然後你就擔心地又哭鼻子了?就算迷路,也就是在沙漠裡凍個小半夜,沒甚麼大不了的。”
哪有他說的那麼輕鬆,梁京茉吸了吸鼻子,嘀咕道:“有些沙塵暴刮起來好幾天都停不了。”
“是嗎?我對沙塵暴不瞭解,”晏寒池笑了聲,他這麼說著,朝不遠處抬了抬下巴,話鋒一轉,“不過我倒是知道,咱倆再這麼抱下去,那些新聞媒體該寫個好幾天都停不了了。”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就是由此為導火索揭開一下池的身世,然後進一些甜甜日常,會寫到文案的所有部分,主CP基本就結束啦。
茉莉和池的if線會用福利番外的形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