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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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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 中汽聯官網正式開啟環塔報名通道。
北逐車隊這次總共派出5個車組,分別參加T1組、T4組(卡車)、摩托組的賽事。
所有車手、領航員,加工程師、經理, 統一提前四天出發, 坐飛機到烏魯木齊,和開運輸車抵達的維修師傅匯合,再向賽會報道, 準備車檢、體檢。
報名結束, 一系列緊鑼密鼓的訓練之後,算算時間,離出發竟也沒剩幾天。
起先, 周達最擔心的是晏寒池的狀態,接連幾天, 都跟古代寫起居注的太監一樣, 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尤其晏寒池練體能的時候,他恨不得把資料都背下來, 和之前縱向對比。
就這麼看了幾天, 發現晏寒池體能這塊好像根本沒受槍|傷影響,心才徹底放下。
但沒放下多久, 又因為李震吊上去了。
起因是這幾天李震看起來好像總有心事, 一問,說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這男女朋友之間的事兒,周達一下子就謹慎起來了,畢竟他曾經有過從中說和結果直接把人說離婚了的前科,不敢瞎開口。
但掌握車手和領航員的狀態又是他這個經理的分內事, 於是這天, 晏寒池正在健身房拉單槓, 已經好幾天沒來的周達又晃進來了,問他知不知道李震到底為甚麼跟女朋友吵架。
這個原因直接決定了周達要不要繼續關注這件事,如果是小吵小鬧就愛咋咋地,但如果事兒挺大,那車隊就得評估李震的心理狀態了,甚至換領航員也不是沒可能。
沒辦法,環塔太重要了,直接關係到北逐接下來整年的廣告商合作。
就晏寒池這次受傷,車隊高層雖然明面上沒說甚麼,私底下也是有所擔憂的,開會時一通問責,最後發現是王總批的假,才個個偃旗息鼓。
李震雖然跑過三次環塔,但最好成績也就止步於季軍,遠遠不到金牌領航的程度。唯一優勢是他對環塔的路太熟了,一上賽道跟回了老家一樣。
但這點優勢也並不是無可取代,尤其晏寒池的名號在這兒,國內想給他當領航員的人真是一把把的。
晏寒池拉完單槓,隨手撈過旁邊的毛巾,往脖子上一掛,準備去練反應力,見周達還沒走,拎起一旁的礦泉水喝了口:“不是告訴你了,還有甚麼事兒?”
“沒,我就是有點沒想到,李震那女朋友不是看著挺成熟一姑娘嗎,居然也會分離焦慮,”周達越想越有意思,抱著胳膊在那感慨,“李震也是個二百五,那女朋友再怎麼鬧,不也是愛他的表現嗎,毛頭小子,就是一點兒不成熟,哄哄不就得了,還跟人吵架,嘿。你也不傳授他點經驗。”
“甚麼經驗?”
“哄女朋友的經驗唄,”周達覷著他,像是在說你耍個甚麼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多喜歡這小女朋友,開會發個訊息嘴角都能揚出二里地,還能不哄她,“咱畢竟一走二十多天呢,我就不信,她能高高興興地送你出門?肯定特捨不得你吧?”
晏寒池現在算是明白了,怪不得當年周達受託做和事佬,能直接把一對夫妻“撮合”到一拍兩散——這人是真的很擅長哪壺不開提哪壺。
前幾天回家,梁京茉抿著唇,一臉歉意地跟他說,學院有個祖師爺級別的大牛編劇回校開講座,時間剛好在他出發那天,所以她不能去送他了。
其實送不送機,晏寒池沒甚麼所謂。畢竟要送他,就意味著梁京茉得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到時候路上指不定東想西想些甚麼,一個人偷偷抹眼淚。
所以他揉了一把她的腦袋,說沒事兒,我自己去還能丟了不成?
結果梁京茉“噢”了一聲,臉上那點兒歉意消失得飛快,踮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就自顧自開啟電腦開始寫劇本了。
彷彿剛才的粘人勁兒就是走個流程。
他可記得小姑娘自己寫的,當年他出門比個賽,一禮拜不到的工夫,她能在他家門口轉悠好幾圈。
轉眼這就變了。
此刻,晏寒池靠在車座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方向盤,表情還是那副散漫的樣子,心底的不爽卻隨著回想起這些事兒而越來越濃,尤其是,此刻隔著馬路,遠遠看見她走出校門,身旁還跟了個男生。
兩人走得不緊不慢。那男生戴黑框眼鏡,卷短髮,白T加一件黑色毛衣開衫,暗色牛仔長褲,斜背個書包,手裡拿著本書,滔滔不絕地說著甚麼,看起來熱情萬分。
梁京茉雖和他保持著距離,但顯然志趣相投,聽得認真,時不時也說幾句話。下一秒,不知道那男生說了甚麼,她竟還笑起來了,眉眼彎彎,隱約有點含羞帶怯的意思。
隔著馬路,春日黃昏的光線格外柔和,灑落下來,給兩人鍍上了一層淺淡的光暈。
晏寒池看了幾秒,神色不明。
一聲響亮的喇叭傳來,梁京茉下意識望過去,看見那輛熟悉的銀灰色陸巡,愣了下,隨即很快和身旁的男生道別。
她都過斑馬線了,那男生還抻著個脖子往這探頭探腦的,晏寒池手隨意搭在車沿上,收回視線,眯了眯眼,唇角挑起個笑。
“怎麼不跟那小熊貓多聊會兒?”
“……”
他語氣裡的醋意好明顯,梁京茉假裝沒聽出來,忍住要彎起的唇角,拉開車門坐進去,點點頭,就事論事似的道。
“他確實想多聊一會兒,如果能上車聊最好了。”
“行啊,你讓他過來,”晏寒池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環抱著往後一靠,一副“我就在這兒等他來”的架勢,偏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格外深,裡頭沉冷,“或者我找他去也行。”
梁京茉不假思索道:“那不行。”
她這想也不想的模樣像極了一種本能的保護,晏寒池心裡那點兒不爽加劇,嘴角壓了壓,轉過身,居高臨下,捏著她的臉頰,揚了揚眉。
“怎麼,怕我揍他?”
“我怕他高興死了,”梁京茉忍著笑說,“他是你車迷,剛才跟我聊了一路,問你能不能幫他籤個名——對了,這車裡怎麼這麼酸,你買醋了?”
說著,她假裝東找西找地看了看,沒等把戲演完,整個人就被迫起身,緊跟著身前就覆下一道影子,唇被一下子堵住,後背也深深抵進了座椅中。
餘光裡,貼了防窺膜的車窗緩緩上升,像是給窗外鮮活的景物自下而上刷了一層默片濾鏡。然而那速度太慢了,透過越來越窄的車窗縫隙,梁京茉依然能看見人潮擠擠的校門、風吹得樟樹葉嘩嘩搖動,人行道上有對情侶打打鬧鬧,好像下一秒就會看過來……
她頭皮一炸,摁住晏寒池自衣服下襬伸進來作亂的手,非常識時務地低頭:“我錯了。”
和她一塊兒出來的男生叫陸宇和,是個骨灰級拉力賽車迷。上學期,他們在西郊拍期末作業,陸宇和晃眼看見了晏寒池,但沒認出來。一是因為天色太暗,自己也累得只顧得上瘋狂搬道具,沒太多力氣研究同性的長相,二是因為從沒想過這種級別的人物會出現在這種日常場合。
直到後來偶然間聽人說起,梁京茉男朋友是個頂有名的拉力賽車手。
電光石火間,陸宇和甚麼都想起來了,懊悔得恨不得一腦袋把自己撞在牆上穿越回去。這天,梁京茉和他剛好因為作業的事兒找專業課老師聊了幾句,才會一塊兒出校門。
他為了從梁京茉這兒搞到簽名照,甚麼彩虹屁都吹了,還管她叫“嫂子”,儼然是第一個扛起CP粉大旗的人。
梁京茉哪受得了這樣的吹捧,表面繃得清冷平靜,心裡快開花了都,就這麼一路聊一路微微笑,到校門口時,看見那輛熟悉的銀灰色陸巡,還有車窗裡,男人不善的臉色,才知道,哦,恐怕是誤會了。
跟陸宇和道了別,從校門口走向晏寒池的一路,梁京茉想的都還是要解釋一下,但不知怎的,站在他眼前的那一秒,忽然又覺得他吃醋的模樣很有意思。
冷著臉,眉梢沉著,嘴角壓著,每一寸線條都寫滿了鋒利冷淡。
大概是她從前總被他耍著玩,難得有機會報復回來,就總想抓住一個是一個。
於是就故意惹了他一下。
誰能想到後果是,這男人在她校門口的車裡就要按著她動手動腳,半點沒有停手的意思,梁京茉臉皮薄,真嚇壞了,用此生最快的語速把前因後果解釋完,又主動親了他好一會兒,才換來他暫時的見好就收。
“還敢不敢了?”晏寒池一隻胳膊撐在她椅背,雖然是逗她的成分居多,但眼裡情朝儼然已經洶湧,嗓音沙啞地問道。
“不敢了不敢了。”這會兒她椅子都被他放倒了,梁京茉心有餘悸地縮著,臉色潮|紅,眼眸都蘊著水光。
殊不知,自己這樣亮一下小爪牙挑釁完畢又火速投降,予取予求的模樣,簡直等於給了他一個甜頭。
吃了飯一回家她就被抵在了門板上,如果說,之前她還有逃脫的可能,晏寒池手傷痊癒之後,就完全沒了半點生機。
雖然是一場誤會,但很顯然晏寒池醋得不輕,身後傳來的力度一下比一下折磨人,她手指緊緊抓住了沙發靠背,又被他的手掌覆住,強有力地掰開,牽住。
最後她眼淚都快下來了,埋在柔軟的沙發裡拼命搖頭,被他誘|哄著說了好多平時說不出口的好話,連自己都覺得羞恥。完全體驗了一次甚麼叫做玩火自焚。
本來就是轉暖的五月,快要初夏的天氣,又弄了這樣兩場,結束後已經大汗淋漓,梁京茉被他抱在懷裡,察覺到那個吻有變質的意味,她手腳並用地就想爬起來。其實她已經很警覺了,架不住體力差距太大,被直接扛上了二樓,丟在了床上。
“你明天還要坐飛機!”這一回她說甚麼都不要了,奮力反抗,腳都蹬到了他身上。
“有二十多天見不著,”晏寒池折起她的腿,倒是方便他欺身而下,低笑了聲,“放縱一下怎麼了。”
梁京茉張了張口,有那麼一瞬間很想說點甚麼,正猶豫著,但很快就叫也叫不出來了,手指一下子狠狠陷入他的肩膀中。
……
這一晚的放縱,直接導致第二天在飛機上,梁京茉始終扭頭看著窗外,不大高興地抿著個唇。
晏寒池坐在她旁邊,穿著件黑色T恤,昨晚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饜足讓他今天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不過,因為被女朋友當空氣,他眉宇微微擰著,心情仍是不大好。
手機上的訊息接二連三地湧入,直到飛機開始滑行,空乘提示關機才作罷。
“池哥,你是不是惹小嫂子生氣了?”
“要不要我們幫忙助攻一下啊?”
“哈哈哈你小子也有今天,平時就跟你說多和哥學學,說說吧,犯甚麼事兒了啊?”
“……”
晏寒池撳滅手機,懶得理會,隨手往旁邊一擱,隨即手伸過去,抓過樑京茉的手,就這麼牽進了掌中。
“還在生氣?”
“……”
梁京茉這會兒是真有點不大想理他,半是情緒上的,半是生理上的。
其實後者還要更重一點,她現在困得不行,最需要睡一覺了,偏偏沒有柔軟的大床可以躺。
雖然晏寒池給兩個人升了艙,但架不住這趟飛機本身規格不夠,即便是最貴的商務艙充其量是個大點兒的沙發。
尤其對此刻的她而言,坐是個比站還要不舒服的姿勢。
她不開腔,晏寒池也不收手,將她的手心一翻當畫板,在上頭寫起了字。
這是個很簡單的英文單詞,Sorry,他一遍遍地寫,偶爾還偏頭看她一眼,梁京茉有時收回視線收得沒那麼快,就會和他撞個正著。
不知道是這個男人剛好長在她的審美點上,還是她青春期延續至今的審美本就由他塑造,反正樑京茉對他從來沒甚麼抵抗力。
更何況,這次的事情也有她的一小部分原因。
嘴太硬,想著上回去緬甸,他瞞著她一塊兒同行,那她這次也不提前告訴他自己會作為環塔官方紀錄片組的工作人員一起來新疆的事。
而且,她還故意“冷”了晏寒池幾天,當然不是刻意的冷暴力,而是作出一副“我很忙”的樣子,自然又不露痕跡。
為的就是今天出現在機場時給他一個突襲,讓他也嚐嚐上回她的感覺。
結果誰能想到,這男人見離別在即,居然能花樣百出地折騰了她幾乎一夜才讓睡覺,今天一大早睜開眼,梁京茉腰痠腿軟直接起不來,更別提拎著行李箱去趕飛機了,只好拽著晏寒池說自己也要去,差點被男人當作是撒嬌。
等弄清楚來龍去脈,去機場的一路,晏寒池時不時就會笑一聲,忍俊不禁似的。
梁京茉被他惹得更惱了,直到上飛機都不想和他說話。
手心裡的字還在繼續,已經從Sorry變成了畫愛心,一顆接一顆的,還有花,梁京茉憑直覺覺得他畫的應該是茉莉。男人手指修長有力,觸碰到她,本身就是一種令人招架不住的吸引。
她手心被他撩撥得微癢,忍不住縮了縮,說:“算了。下次你不能這樣。”
“好,”晏寒池答應得很快,又輕輕將她的臉掰向自己,親了親她,“保證沒下次。”
他昨晚確實做得有點兒過,校門口那熊貓的事兒雖然是個誤會,但也讓他看清了自己那份佔有慾,當時看著兩人在那說說笑笑,他心裡那團火就越燒越旺,滿腦子想的都是一會兒怎麼罰她。
除此之外,還有她這幾天的態度。一個月前,還因為夢見他開賽車出了事,一邊哭一邊朝他耍流氓,全身心依賴著他,脆弱又委屈得不行,一個月後的現在,對他出發去環塔這件事兒就波瀾不驚了。
王達開前陣子拉他和高猛出門喝酒,說起前女友,痛罵對方冷漠無情,得到了就不珍惜。
他還想他的小紅帽不這樣。
結果發現一模一樣。
所以昨天做的時候,他確實也有點不健康的情緒,想的是萬一小姑娘真是這麼個薄情寡性,新鮮勁兒過了就翻臉的,他該怎麼留住她。
沒想出答案,只能靠一遍遍的親密深|入去確認。
而此刻,她靠在他懷裡補眠,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很輕很勻。飛機已經上升到了合適高度,窗外大片密密層層的白雲,他胳膊一伸,放下了遮光板。
忽然覺得,昨晚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橫豎這輩子就認準了這麼一個人,還能讓她跑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