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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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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池不但去緬甸, 還是以王達開保鏢的身份同行。
畢竟,要全程跟著紀錄片團隊,總得有個由頭。比起梁京茉一個初到紀錄片團隊的小姑娘帶個保鏢, 還是王達開這個據說開出過天價翡翠、坐擁N家珠寶鋪面的傳奇大老闆帶個保鏢比較不容易為人詬病。
紀錄片團隊顯然早就知道了這碼事, 登機時,梁京茉還聽見幾個工作人員邊瞧著王達開邊嘀嘀咕咕,說這人甚麼來頭, 比一些明星還大牌, 他僱的這保鏢不便宜吧,看著好能打,看這眉眼肯定是個大帥哥, 怎麼口罩不摘呢。
連林導也很感興趣,還問王達開, 你這保鏢對拍電影有沒有想法啊, 甚麼警匪、黑|幫題材,我看都很適合他。
梁京茉曾經看過林導的作品, 基本是黑色犯罪題材, 好多飆車戲都特別刺激。
被他這麼一說,她不由得順著遐想了一下, 跟著轉頭看向晏寒池。
男人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一身黑色頗為冷酷,身量高大,目不斜視,還真有點王牌保鏢的氣質。
兩人視線相對,礙於目前的情況, 只能裝不熟, 用眼神交流。
-怎麼了?
-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林導眼睛很尖的,萬一等會兒發現了就不好了。
-哪種眼神?
他明知故問,眼裡勾著笑,挑了挑眉,還一副“我看看我女朋友怎麼了”的坦蕩。
梁京茉敗下陣來。
她轉回去,有點做賊心虛地瞄了瞄四周,發現林導沒注意,才鬆了一口氣。
不知道為甚麼,感覺比偷|情還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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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點,落地仰光國際機場,熱帶地區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大片灑下來,白晃晃的,像一張過曝的照片。
這座城市並沒有想象中的混亂不堪,一眼看去,街道上還算乾淨,殖民地風格的西式紅磚大樓聳立在高大的棕櫚樹後,破敗又華美。
團隊事先聯絡了司機,好幾輛銀色麵包車停在機場外。
王達開一上車就非常自覺地往單人位竄,同一排,梁京茉坐在靠窗,晏寒池則在她身旁。
兩人看起來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顯得禮貌而客氣,然而別人看不見的角落,手卻牽在一起。
車內沒有空調,窗戶降下來,燥熱的風一直撲進車內,令人有點昏昏欲睡。
梁京茉卻半點睏意都沒有,她一直看著窗外,偶然間掠過市中心高聳的鍍金佛塔,就會小幅度地撓一下晏寒池的掌心,讓他一起看。
如果說,來之前多少懷揣著一點忐忑,那麼此刻,有這個男人在身邊,就是新鮮又雀躍。
當然,梁京茉沒有想到的是,這份雀躍的保質期短得不可思議。
其實那趟緬甸之行,就算事後回想,梁京茉也覺得風險因素已經降到了最低。
幾十人的大團隊,和軍|政府報備過的拍攝活動,處在安全地帶的礦區,只需六七天就可以拍完剩餘的全部鏡頭。
可有時命運跟人開起玩笑來,是真的全然不講道理。
這天他們下了飛機,離開市中心,抵達溫邦礦區,當晚,就跟著紀錄片的主角——一位林導之前就跟拍過的也木西大叔,去夜市賣撿到的石頭。
礦區夜市和國內不大一樣,大多是賣翡翠原石的,一輛三輪車或者一張塑膠凳鋪上毛氈布就是一個個攤位,上上下下堆著顏色各異的翡翠原石,沒路燈,全靠買家自帶手電,摁在切面上照一下,關掉,照一下,關掉,亮亮暗暗,此起彼伏。
鏡頭始終跟隨著主角大叔,時而掃到旁邊,如實地記錄著這一切。
槍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
“砰!”一聲,類似摔炮的音質,又比它更響,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答案顯然不容樂觀。
反應最快永遠是攤主們,這些本地居民流竄過不知道多少個城市,對這種場面早不陌生,有撂下手電筒直接跑的,有迅速捏住毛氈四個角包住原石抱懷裡逃竄的,有三兩步跨上一輛電瓶車騎著就走的。
大家像是被鯊魚擊潰的小魚群四處散開,腳步聲、叫喊聲、鍋碗瓢盆砸地聲、撞到木板的聲音混成一片,原本平和熱鬧的夜市頓時陷入了無序的奔逃中。
“我靠!!”王達開經驗老道,臉色一白,連忙大吼,“進屋!進屋!”
梁京茉在今天的拍攝中擔任場記助理,是跟著場記站在導演身邊的,周圍還有副導、製片、助理等,烏泱泱一群人。
晏寒池離她有個五六米的距離,幾乎在聽到槍響的那一刻,就快速朝她大步邁了過去。
人頭湧動間,梁京茉也看見了他,可現場實在太混亂,數不清的人一邊大喊一邊亂跑,反而把她越推越遠。
混亂中,她被人撞到,直接腳下一個不穩摔了下去。
車隊引擎的轟鳴越來越近,刺眼的車燈掃過這一片慌亂的人群,伴隨著“砰砰”的放|槍|聲,和聽不懂的喊話。
梁京茉大腦空白,連慌都顧不上,抱著頭,迅速蜷起腿,忍著腳被踩到一下的劇痛,往旁邊三輪車後的陰影裡挪去,還扯了一張毛氈把自己蓋住。
先一步跑進屋子的人會迅速下拉卷閘門,一時周遭都是這種鐵皮磕碰地面的刺耳劃拉聲。
地上光影混亂,色素勾兌的火龍果汁淌了一大灘,散發甜膩的氣味,如同末日來臨前的景象。
有人跳下車來了,舉著槍,隨心所欲地對著民眾掃|射,槍|聲密集,如同瓢潑大雨一樣噼裡啪啦,火光四射,伴隨著更多雜亂的腳步聲和叫嚷聲,還有間或響起的一聲慘叫。
卷閘門內,誰也不敢開燈,藉著手機和手電光,就這樣彼此面面相覷,聽著外頭的動靜,呼吸聲格外粗重,大家臉上都帶著恐懼。
“點一下,少了哪些人。”林導抹了把臉,神色凝重。
一屋子十幾個人,只有六個是他們紀錄片團隊的,製片安慰道:“可能他們躲進別的房子裡了。”
這時,團隊裡有個攝影助理,顫巍巍地指了下王達開:“那甚麼……我看見,小梁被人群擠遠了,然後,王先生的保鏢,往她那邊衝過去了。”
王達開聞言,臉色倏的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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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告訴梁京茉,她應該去找一個更為安全的掩體。
可是,周圍鋪面的卷閘門已經全關了,如果離開這裡,她還能去哪兒?
梁京茉第一次遇上這種武|裝衝突,也不知道接下去會發生甚麼,只本能地像鴕鳥一樣儘可能蜷縮起來,心臟噼啪亂跳。
夜色、槍|聲和孤立無援的境地放大了她的恐懼,梁京茉緊咬著唇,腦子裡亂糟糟的,各種畫面走馬燈一樣從眼前閃過,一個個絕望的念頭也爭先恐後地往上冒。
這陣衝突要甚麼時候才會過去?
她會不會死在這裡?
長久生活在和平里的人,就算看過再多的戰爭片,從文字中對這片土地有所瞭解,真正身臨其境,卻還是無法做到訓練有素地應對。
梁京茉被一種不真實感包裹著,偏偏耳畔的槍|聲如雷,又不斷提醒著她這一切的真實。
她精神緊繃到了極點,身上毛氈被揭掉的時候,差點要尖叫出來。
一隻手先一步快速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
男人的呼吸很重,手掌扣著她後腦勺,緊緊將她按在懷裡,如釋重負般吐了一口氣,帶著低笑道:“你還挺能藏。”
他話音輕低,帶著慣常的揶揄意味,梁京茉卻是鼻頭一酸。
這個姿勢,她鼻尖滿是他身上的熟悉氣味,滾燙溫度透過布料,帶著蓬勃的心跳,如同一針強心劑打了進來。
明明還沒脫險,梁京茉卻一下子從那種惶恐不安的狀態裡緩了過來,幾乎湧上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與此同時,還有另一個無比清晰的認知。
他是和逃亡的人群背道而馳,一路找她找過來的。
她眼眶發熱,唇也不自覺顫抖,湊上去親他時,手也忍不住搭上他肩頭。
冷不丁卻聽晏寒池悶哼了聲,同時,梁京茉手心也摸到了一片溼漉漉,心不由咯噔了下,一下子慌了神:“你中|槍了?!”
“擦破了點皮,”是看見她摔倒的那一刻,分了神,慢半拍才躲開,晏寒池也不知道她怎麼能一下按這麼準,條件反射地倒抽了口氣,對上她臉色發白的模樣,又勾出個輕鬆的笑,揉了一把她的頭髮,“你別碰就不疼。這片離交|火區太近了,我們得早點走。”
流血的地方是他左臂,靠近肩膀的地方,光線太暗,又因為穿的是黑T,看不出血到底流了多少。
好在聽他的聲音,確實不像受了重傷,梁京茉只好勉強自己快速冷靜,點點頭:“去哪裡?”
“後面,跟我走。”來找她要避開和武|裝勢力的正面相遇,晏寒池在繞路過程中發現了一個空置的平房,可以暫避風頭,到了那兒再看看能不能聯絡上王達開。
一輛車從眼前開過去,那片刺眼的白光之後,夜市又陷入一片黑暗,趁這個機會,晏寒池拽緊梁京茉的手,帶她往前跑了起來。
他顯然過來時就研究出了一條完美的撤退路徑,一路藉著雜物堆、樹木、廊柱、汽車做掩體,每躲進一個掩體後面,總是第一時間將梁京茉拽到他能用身體護住的位置。
而梁京茉也強忍著剛才摔傷的痛楚,咬緊牙關跟上。
燥熱的風穿過她的頭髮,吹乾她驚出來的冷汗和眼淚,男人沉穩的力量好像透過緊緊牽在一起的手傳遞給了她。
在這陣愈演愈烈的風裡,槍|聲、混亂、慌張和不安終於徹底離她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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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無差別襲擊規模不大,政府軍在半小時後控制住了局面。
然而,地方武裝突然對政府軍管轄下的溫邦地區動手,顯然是個極不穩定的訊號。
大家紛紛連夜撤離,汽車、電瓶車、三輪車混雜在一起,齊刷刷往一個方向湧,燈光時不時晃亮整個街道,連飄浮的灰塵都充斥著一股倉促。
林導他們買了最近一班回國的機票,直奔仰光機場。
王達開則另外搞了輛吉普車,載晏寒池去就近的醫院。
梁京茉看出這兩人都想讓她跟林導他們一路,也不辯論,趁他們不注意,直接拉開門就上了車。
小姑娘倔起來不吵不鬧,和小毛驢一樣,拉都拉不回來,哪怕晏寒池保證自己只是做個消毒包紮就去機場找她也不行。
“要麼你下來把我扔下去,要麼就讓我和你們一塊兒,”梁京茉望著他,眼都不眨地說,“就算把我扔下去,我也找個腳踏車蹬過來。”
晏寒池被她氣笑了似的,無話可說,抬了抬下巴,示意王達開出發。
這輛車是王達開臨時搞來的,破爛不堪,開起來能讓人把飯都顛出來。
梁京茉坐在後座,整個人往前趴,單手扒住副駕靠背,幾乎快湊到了晏寒池身上。
外頭汽車燈亮得刺眼,車裡漆黑一片,還晃得厲害,梁京茉努力眯起眼,想伸手去撩他的短袖,又擔心他等會兒剛好要活動,不小心直接又摁傷口上,於是還是預告了一下:“我看看你的傷。”
“不給看。”晏寒池手肘支在車門,偏頭睨她一眼,毫不猶豫地拒絕,那語氣彷彿她是個吵著吃糖的小孩。
“為甚麼?”
剛才躲在那個屋子裡,他說太黑了,看不出甚麼,所以不給她看,梁京茉倒想知道,他這次還有甚麼理由。
“逃命呢,車裡不讓耍流氓。”
梁京茉:“……”
該說不說,放眼四周,誰都很有逃命的氣質,唯獨車上的這兩個男人沒有。
一個開著開著,時不時搗鼓一下無線電臺,想找點節目聽聽,面對來檢查的政府軍|人,掏護照拉家常,一口流利的緬語,比本地人還像本地人。
一個大爺似的靠坐在座位裡,左胳膊簡單紮了個止血帶,模樣冷酷一言不發,看都不看她。
……他還給她擺上臉色了。
梁京茉真覺得匪夷所思,印象裡哪怕十幾歲那會兒,他以為她跟孟成飛有點甚麼,也沒這麼冷臉過。
可想到他是怎麼受的傷,那點脾氣又硬生生全憋住了,她坐回後排,有點憤憤地嘀咕了句。
“我還沒說你呢。”
“我怎麼了?”他人不看她,倒是聽著她說話。
梁京茉說:“你不也跑來找我了,那時候他們無差別掃|射得那麼兇,你就沒想過我可能已經找到別的地方躲起來了,你白跑一趟。”
他甘願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找到她,她又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自己一個人先上飛機?
“我倒是巴不得白跑一趟,”晏寒池單手撐著額頭,慢悠悠看她一眼,“結果呢,看見你跟個小鵪鶉似的躲在一塊破布下面。”
這種時候還有心情揶揄她,梁京茉惱了:“晏寒池你好煩!”
王達開像是忍無可忍,敲了下方向盤,破損的汽車喇叭發出一聲鴨叫般的“嘎”——
“你們再打情罵俏我就跳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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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被設卡攔下好幾次,檢查完護照、後備箱放行,到達市中心醫院時,已經是凌晨。
而梁京茉也終於看清楚了晏寒池的傷口。
雖然沒有她想象中的嚴重,但也絕不是他口中輕描淡寫的“擦破了點皮”那樣簡單,清創消毒縫合包紮,整個流程用了數個小時。
之後又住了三天院。原本醫生要求至少觀察一週再走,結果發現晏寒池傷口恢復得比想象中得快,一邊感嘆這可怕的身體素質,一邊在診斷書上籤了字。
飛機舷窗外,陌生國度的城市建築群越縮越小,直至看不見,梁京茉收回視線,望著電子屏上的終點,又開始忐忑起來。
全因這趟行程,她是先斬後奏。
趙惠蓉本來已經夠生氣,結果還碰上這檔事,直接被國內新聞爆出來,梁京茉想瞞也瞞不住——本身緬甸的地方衝突屢見不鮮,國內很少大面積報道,但這次因為牽扯到了知名導演,自然引發了諸多關注。
“林導報平安”的詞條當晚就衝上了熱搜,朋友圈也傳得沸沸揚揚,趙惠蓉的影片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接通時,發現她人在醫院,趙惠蓉臉色都變了。
梁京茉自知理虧,一五一十把在溫邦發生的事都說了。
如實道受傷的不是自己,而是晏寒池。
那天的襲擊過後,她從新聞報道上看見了好幾張圖片,夜市現場一片狼藉,其中就包括她藏身過的那輛三輪車。
它側翻在一邊,那塊毛氈毯上有數個破洞,顯然沒逃過後來的掃|射範圍。
梁京茉不敢想象,如果那天晏寒池沒有回來找她,她現在會是甚麼樣。
所以,就算趙惠蓉可能會更加生氣,她也做不到隱瞞晏寒池的存在。
她想要自己在世界上血脈相連的親人知道,他為她付出了甚麼,而她真的也是非他不可。
好在,這天機場見面,趙惠蓉並沒有像她擔憂的那樣有所發作,梁京茉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沒敢太樂觀。
畢竟,以趙惠蓉的修養,就算心裡千百個反對,也不可能對剛剛救過女兒一命的男人惡語相向。
但這種緩和並不意味著和贊同他們倆在一塊兒。
小何叔叔開車,趙惠蓉坐副駕,先把王達開送到朱雀園,然後將晏寒池送回懸鈴西巷。
有個沒素質的車主歪著停,小何叔叔開到巷口,就不能往裡進了。
前邊坐了兩位家長,這關頭,梁京茉也不好說甚麼,等晏寒池和兩位道了別,小幅度地勾了勾他的手指,然後做口型。
晚點我來找你。
冷不丁就在這時,副駕上的趙惠蓉開口,梁京茉差點以為自己這小動作被發現了,頭皮一麻,結果她說的卻是。
“茉莉,他手臂受傷,你還是送一下吧,我們去前邊找個車位等你。”
那一刻,梁京茉微怔了下,然後不由自主地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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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趙惠蓉沒有明說,但是,梁京茉已經單方面對這句話進行了樂觀的解讀。
當天下午,陪著晏寒池去市立醫院檢查完,她就往出租屋繞了一趟,把自己的一些換洗衣物、膝上型電腦等生活必需品都帶來了懸鈴西巷。
倒不是因為多急色地想和他同居,只是,五月末的環塔越野賽在即,晏寒池的左臂要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儘可能恢復到正常狀態,就要最大程度地減少活動。
她是照顧他起居來的。
這麼和晏寒池說著的時候,男人單手撐著頭聽著,似笑非笑,一副“我知道你打的甚麼算盤但我不說”的意味深長,惹得她聲音都不由得大了點。
“真的!”
看小姑娘那炸毛的模樣,晏寒池覺得,要不是顧忌他是個傷患,她可能都要揍他一拳了。
不過也正因他是個傷患,多少有點肆無忌憚,不吝再逗得她更加惱羞成怒,右手大喇喇攬過她的腦袋,把人拉近,看著她泛紅的臉,清了清嗓子,像是接受了她的說法,然後佯裝公事公辦地問。
“你說的這個照顧起居……它包不包括洗澡?”
【作者有話說】
帽入狼口。[紫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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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這一段有原型事件,不過也被我魔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