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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5)◎
# 93
梁京茉前腳到家, 大概十多分鐘後,趙惠蓉就到了。
意外的是,她是一個人來的。
“小何叔叔呢?”
“沒車位了, 我坐一會兒就走。”趙惠蓉把一大袋水果拎給她, 自己從鞋櫃裡找了乾淨室內拖鞋換上走進來。
自從高三畢業那年,母女倆吵過一架後,感情可謂元氣大傷。
雖然現在, 趙惠蓉已經不再就她專業的事發表評價, 梁京茉也不主動提,雙方維持著表面的和平,但誰都知道, 那道裂縫仍然存在。
加上本身從小就有點聚少離多,對趙惠蓉, 梁京茉始終沒辦法像周水宜那樣和媽媽無話不談, 自然親密。
趙惠蓉也不是情感外露的型別,像大晚上忽然來送水果, 送完還要坐一會兒這樣的事, 完全不符合她的風格。
但梁京茉沒問甚麼,插電燒了壺熱水, 準備泡杯大麥茶。
公寓是簡單的一字型結構, 趙惠蓉坐在沙發上,視線不著痕跡地在屋子裡轉了圈,而後,又去了趟洗手間。
家裡不像有男人在住,洗漱用具也是單人份, 她擰開水龍頭洗著手, 想起了幾小時前, 梁世翰給她打來的那通電話。
對於這個道德瑕疵嚴重的前夫,趙惠蓉說句話都嫌多,離婚後更是當對方死了,接通時語氣冷淡,沒想到,對方一句話就讓她愣在了當場。
“茉莉談戀愛了,好像還和人同居,你知道這事兒嗎?”
對於上大學的女兒交男朋友這種事,趙惠蓉和大多數家長一樣,不急於催促,也不反對。
但同居……全中國恐怕沒幾個家長能泰然自若地接受。
尤其梁京茉,從小到大都長得漂亮學習又好,最容易惹上那種不三不四的諢小子。
班主任沒收來的情書都不知道多少,而她雖說性子有時犟得讓人來氣,早戀這條線卻是從未觸碰過。
此刻冷不丁聽到同居,趙惠蓉頓時產生一種乖女兒被人帶壞的感覺,更是擰緊了眉:“你聽誰說的?
“我自己看見的,待會兒發你照片。”
梁世翰這通電話打來也不是為了敘舊,很快就乾脆地結束通話了。
趙惠蓉頭一次這麼焦急地等待前夫的訊息,而看見照片的一瞬間,腦袋更是嗡了一下。
大型商超的貨架間,溫馨柔光從頭頂落下,罩著不遠處的兩個人,和旁邊一同來採購生活物品的小夫妻沒甚麼兩樣。
梁京茉正拿著瓶洗護用品低頭看著,她的包擱在購物車裡,裡邊還有一大提衛生紙、幾瓶不知道是洗髮水還是沐浴露的東西。
視線往上,那個胳膊肘搭在購物車把手,神色散漫,偏頭看著她的高大男人,身上穿著她同款的黑色T恤,和她是甚麼關係顯然不用多說。
此刻,比起梁世翰,趙惠蓉還要多一層驚怒。
因為照片上的這個男人她認識。
當年老太太領著他來家裡時,老頭子堅決不同意,鬧了好一陣雞飛狗跳,後來以老太太拿出一紙親子鑑定和一筆鉅款告終。
姐妹倆躲在門外偷聽牆角,趙慧娟興奮地用胳膊肘撞撞她:“咱們家發達了啊!”
趙惠蓉一聲不吭,直想翻白眼,心說,天下哪有白得的午餐。
她長得和趙慧娟半點不像,性格也截然不同,據鄰居說,反而從頭到腳都像極了老太太那個英俊早亡的初戀。
所以,老頭子不喜歡她這個大女兒,一顆心全部偏給了二女兒。
雖說老太太時常從中調和,對她更好一些,但趙惠蓉清楚地知道,這種好更像是一種補償式的偏袒。
單論性格,熱情嘴甜、慣會見風使舵的趙慧娟要比她討喜得多。
趙惠蓉對此感到厭煩,那時就決定,將來要離家越遠越好。
她也真這麼做了,遠嫁給了老太太並不看好的梁世翰。
說起來,老太太不看好他的理由簡直無稽之談,說是面相不行。
趙惠蓉那時覺得簡直可笑,為此跟家裡鬧得不大愉快,連帶著也不怎麼帶梁京茉回家。
以至於那年春節,第一次帶她回去,梁京茉迷了路,還跟著那個所謂的“小舅舅”去了荒郊野外。
趙惠蓉對這個便宜弟弟的態度,可沒趙慧娟那麼樂觀。
說白了,輕而易舉能給出那麼一大筆錢外加一套四合院的人家,怎麼會養不起一個小孩?
如果身世沒問題,又怎麼讓老太太守口如瓶,半句不提他父母是誰。
再後來,儘管趙惠蓉自己不想承認,但梁世翰確實並非良人。
婆家這邊,本就因為她不肯要第二個孩子而時常抱怨,後來更是從梁世翰的態度裡覺察到甚麼,不喜的態度也擺到了明面。
趙惠蓉擔心梁京茉受影響,決定提前將她轉來京北唸書——反正她出生時就上的京北戶口,原本也是要過來高考的。
只是她一沒想到老太太會意外去世,二沒想到,上司會一再開出豐厚到令她心動的條件數次挽留。
單身養女兒需要更多的錢,權衡過後,她選擇暫先留在南邊。
起初也有所顧慮,特地叮囑趙慧娟及時彙報,還同邱暉透過氣。
後來,見梁京茉適應良好,成績穩步提高,也就逐漸安心了下來。
而此刻,這張照片像是一記耳光,直接兜頭抽了過來。
且不說兩人的親戚關係,這個男人看起來眉目頗為桀驁,長得大概確實討小姑娘喜歡,但絕不是長輩能放心的那種正派式的帥氣,儘管神色溫柔,也藏不住野性。
何況還從事那麼危險的職業。
抓著手機,趙惠蓉的心一陣陣發冷,甚至產生了一個最壞的想法——他們是甚麼時候開始的?
要不是何啟明阻止,她當時電話已經打過去了。
藉口送水果也是何啟明的主意,他說小姑娘長大了,本身性子也倔,等會兒你倆針尖對麥芒的,問不出半個字還得吵起來,不如過去觀察一圈再說。
一圈觀察下來,趙惠蓉臉色比上電梯的一路稍鬆了些。
至少看起來梁京茉並沒和他同居。
“今天你親爸發給我一張照片,說看見你和一個男的一塊兒逛超市,”她拿起桌上的大麥茶喝了口,儘量保持語氣不那麼咄咄逼人,“談戀愛了?”
超市?
梁京茉很快意識到,原來那時晏寒池提了一句,她沒有當一回事的視線,是出自梁世翰。
仔細想來,也不是沒可能,畢竟王達開和梁世翰住在同一個小區。
只不過,她這位親生父親存在感早就很低,只在她高三畢業那年意思意思地過問了兩句,之後就整個銷聲匿跡,這會兒倒是又跳出來了。
這時否認也沒意義,梁京茉乾脆道:“對。”
見她沒有半分覺得做錯事的意思,趙惠蓉的眉頭又擰了起來,也顧不上何啟明百般叮囑的甚麼迂迴,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低喝道。
“你是不是瘋了,他是你小舅舅!你們這樣讓別人怎麼看?”
梁京茉在沙發上坐下,比起十幾歲那會兒,一被趙惠蓉質問,她就忍不住要據理力爭,這時的她淡定了很多。
“我自己的事,為甚麼要管別人怎麼看。”
趙惠蓉知道,梁京茉最倔強的時刻,就是這種不冷不熱,不激動也不抗辯的模樣,這證明她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
她寒著聲:“連我也是別人?連你媽媽的看法都不管?”
是媽媽就可以對她的事橫加干涉嗎?
梁京茉咬了下牙,遏制住了激動之下,想要脫口而出的氣話。
對於在一起之後要過的家長這一關,她其實早就想過,以趙惠蓉的性格,欣然接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除了小時候那件事之外,兩人的親戚關係、他賽車手的這個職業,都是莫大的阻力。
對此,梁京茉的心態有點類似於“債多不愁”,順其自然,最壞的結果無非也就是再大吵一架。
反正又不是沒吵過。
晏寒池靠坐在沙發裡,一隻胳膊搭在她身後,聞言像是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你笑甚麼?”梁京茉坐直了點看過去,直覺這笑可不是鼓勵意味。
“女朋友願意為了我和全世界開戰,不允許我高興一下?”
“……怎麼就全世界了。”
嘴上這麼嘀咕著,梁京茉卻沒法兒真心反駁。
趙惠蓉畢竟是她唯一最重要的親人了。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她也不想鬧到那個最壞的結果。
而晏寒池顯然是在提醒她這一點。
梁京茉伸手,從旁邊抓了個抱枕過來,有一搭沒一搭地揪著上面的流蘇:“那我應該怎麼辦?”
“你先聽聽她怎麼說,就算她反對也別吵架,”晏寒池伸手,牽住了她,“回頭我去找她聊聊,她有甚麼不高興,衝我來就行。”
梁京茉試想了一下,就差直搖頭:“她直接跟你說話,應該會很難聽。”
“我要是連這點陣仗都扛不住,還當甚麼男朋友,”晏寒池靠在那,渾不在意又有點戲謔的語氣,輕捏了下她的臉頰,再次提醒,“她罵我又不少塊肉,倒是你,別到時候先跟她吵起來了,增加我上門的難度,記住了?”
……
想到這裡,梁京茉輕輕吐出口氣,聲音放低:“因為您是我媽,所以我才希望您瞭解他是個甚麼樣的人之後再告訴我看法,而不是因為一個名義上的身份就全盤否定,這對他不公平。”
“你說我不瞭解他,那你又瞭解甚麼,”見她道理一套一套,趙惠蓉冷笑,手搭在膝蓋上,“你知道他父母是誰,出身怎麼樣,為甚麼會被丟給你外婆養?這種身世不清不楚的人,要我怎麼放心?”
平心而論,梁京茉覺得,站在家長角度,趙惠蓉的考慮不無道理。
只不過……
梁京茉抬眼看她,平平靜靜道:“我記得小何叔叔好像是從孤兒院被領養的吧,您知道他親生父母是誰嗎?”
趙惠蓉:“……”
這可以說是母女倆數次爭執以來,趙惠蓉唯一有火發不出的一次。
不過她畢竟有所閱歷,足夠老辣,並不執著在對自己不利的問題上。
“你們甚麼時候開始的?”
梁京茉如實道:“去年。”
時間也不算久,怎麼感情倒像是已經挺深了。趙惠蓉想到那個可能的原因,儘管毫無跡象,此刻也忍不住充滿了懷疑。
她臉色再度冷下來:“你住在懸鈴西巷的時候,他有沒有跟你怎麼樣?”
“沒有,”梁京茉心裡斟酌了下,道,“那時候完全不熟,就偶爾看見他跟邱暉哥一塊兒。這次是因為一檔賽車綜藝才有的交集。”
趙惠蓉:“那也就是去年十一月的事,這才幾個月你就非他不可了?”
關於她早就暗戀他這碼事,說與不說都是難題,梁京茉選擇了後者,這會兒被趙惠蓉質疑感情深度,也在意料之中。
她輕吐了口氣,正要說話,忽然注意到一個不可思議的點:“您怎麼知道是去年十一月……您看節目了?”
趙惠蓉臉色一僵。
關於《疾速新生》這檔綜藝,梁京茉只在播出時發了條宣傳朋友圈,並沒說過自己是甚麼時候進的組。
倒是節目正片裡提到過,第一期嘉賓齊聚是在十一月。
趙惠蓉幾乎不玩社交媒體,梁京茉覺得,比起趙惠蓉刷到相關宣傳連帶著記住了個無關緊要的開機時間,還是她看了節目比較可信。
雖然後者也同樣不可思議。
一直以來,趙惠蓉對她選擇的路不都是眼不見為淨的態度麼,怎麼竟然也是在看的。
梁京茉略帶驚訝地瞧著她,心裡湧上了點別樣的情緒。短暫的沉默過後,趙惠蓉嘆了口氣,難得沒有再擺從前那種說一不二的架子:“正因為我看了,才更要反對你們在一起。”
“我們暫時先不聊前面那些,”趙惠蓉平時當慣了上司,更習慣發號施令的姿態,可當她像這樣,語氣柔和下來,帶著極其希望她聽進去的語重心長時,不自覺就能觸動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茉莉,你有沒有想過,他這工作這麼危險,萬一以後出了甚麼事,你要怎麼辦?”
趙惠蓉前面提出的意見,梁京茉都可以毫不猶豫地反駁,聽見這一句時,卻是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
怎麼沒想過。
她甚至看見過晏寒池的賽車卡在懸崖邊緣那一幕。
儘管那時,已經從新聞裡得知他獲得分站第三,安然無恙的訊息,可是當看見那一幕回放,她整個人還是一下子僵住了,血一陣陣發涼,有那麼一瞬間都差點忘了自己在哪裡。
直到看見他平安脫險,才喘出一口氣。
那種心整個被揪著,渡劫一樣的感覺太痛苦,梁京茉本能地將它迅速淡忘掉,不斷暗示自己,那不會發生。
就連此刻的假設也十分牴觸。
“這個世界上,各行各業,每分每秒都會有人出事,何況,現代賽車運動已經很安全,”梁京茉的手無意識地蜷了蜷,說前半句時聲音很輕,有點擔心就這麼立了個flag,然後很快又堅定起來,望向趙惠蓉,“只要我喜歡他,就會擔心他,就算沒有在一起也是一樣的。”
……
這場談話,母女倆誰也沒說服誰,最後就這樣不了了之。
不過,趙惠蓉今天過來,沒有強勢地勒令她分手,而是站在她的角度,提出了諸多擔憂,這倒是令她有點意外。
也對這個向來不大溫柔的母親產生了點不一樣的認知。
梁京茉送她出了門,返回流裡臺沖洗杯子,一邊盯著嘩嘩的流水,一邊在心裡琢磨著之後的計劃。
正在這時,放在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連續震動了起來。
應該是晏寒池打來的電話,剛才她和趙惠蓉說著話,手機震動了幾次也沒顧上看。
梁京茉擦乾手,接起來:“喂?”
“剛才看見你媽媽回去了,”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清朗好聽,帶著夜色的溫柔,“她說你甚麼沒?”
意識到甚麼,梁京茉立刻跑到窗戶邊往下看:“你在哪兒?”
小區路燈不算亮,她眯起眼,還是沒找到那輛熟悉的陸巡,忽然間,不遠處的角落裡,隔著漆黑樹叢,有車燈快速一閃。
“看見了?”晏寒池問。
“嗯,”第一次和他用這種方式打招呼,還怪新奇的,梁京茉嘴角彎了彎,“你怎麼知道她是來說我的?”
“聽到你繼父跟她打電話了。”
那會兒,晏寒池剛出地庫,正在等通行紅燈,忽而看見不遠處行道樹下,梁京茉的繼父正在跟人打電話。
大概是對方不大耐煩要掛了,他語速一下子加快,聲音也不自覺放大,說千萬別發火啊,這個年級的小姑娘談個戀愛多正常甚麼的。
晏寒池指節在方向盤上叩了兩下,瞥見前方綠燈放行,忽然一轉方向盤,利落切進了調頭車道。
“是我爸,就我那個親爸,說看見我們一塊兒逛超市了,找我媽打小報告。”提起梁世翰,梁京茉真是止不住的厭惡。
現在回想,小時候她之所以更親近梁世翰,就是因為他不像趙惠蓉那樣處處限制她。
可就從今天的這件事來看,說不定,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當壞人,又或者,覺得提醒趙惠蓉一句,自己就是個關心女兒的好父親了。
晏寒池眉梢向上挑了一下:“他倒是挺閒。”
“就是,”不想說他了,梁京茉把紗窗開啟,夜風撲進來,一下一下吹著她的頭髮,散掉了一些鬱氣,農曆已至月末,夜空掛著一彎銀鉤似的月亮,她看著晏寒池所在的那個方向,心念忽然一動,“你要不要上來?”
【作者有話說】
明天更新在晚上12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