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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1)◎
# 89
電話那頭, 王達開語氣激憤地表示,但凡他再多養這狗一天,都能短命一年。
“哪有這麼誇張, ”梁京茉正對著筆電寫劇本, 手機放在一旁開擴音,注意力不免渙散,噼裡啪啦敲了好一會兒才說, “烏龍不是一直挺乖的嗎。”
“乖?”王達開尾音揚上去, 像在聽甚麼天方夜譚,“它跟乖字有半毛錢關係?簡直一七八歲熊孩子,我就不該相信它能改邪歸正, 你看我門都要被他抓爛了!”
“……”
他堅持讓梁京茉開影片,鏡頭掃過, 確實一地狼藉, 紙巾、遙控器、玻璃花瓶在地上摔碎,水跡淌了一大灘, 連沙發都被啃了好幾個洞。
讓人懷疑角落裡站著的那位不是邊牧, 而是隻奶牛色比格。
梁京茉:“你是不是沒有遛它?”
王達開自動忽略了這句話:“反正你倆趕緊回來,把這祖宗帶走, 不然我跟邱暉就組個烏龍受害者聯盟, 堅決反對姓晏的進我們家門!”
“連我們家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還反對上了,”晏寒池邁開長腿,從臥室走出來,隨手撈過手機, 不以為意地嗤笑, “跟女朋友吵架了就專心琢磨怎麼哄人去, 別在這找茬。”
王達開:“……”
他這又是怎麼猜出來的?
怪不得烏龍這狗鬼精鬼精的,看來完全是隨了主人吧?
“笑話!我哄她?我又沒錯為甚麼要哄她,”王達開拍了一把狗的後背,後者眯起小刀眼一臉嫌棄的表情,甩著耳朵往旁邊挪了一步,“總之,你們趕緊回來把這狗帶走!一天天的,耽誤我泡妞。”
他這麼堂而皇之地催促著,像是全然忘了當時為了和女朋友散步時有個樂子,自告奮勇要照顧烏龍的也是他。
烏龍的表情更嫌棄了,朝手機這邊看來的眼神都寫著渴望,像是在說“對啊快點把這傻子從我身邊帶走”。
一人一狗,相看兩厭,是以,抵達京北的次日,梁京茉就和晏寒池一塊兒去了朱雀園。
京北剛下過一場雪,古玩大街的石板路上覆了薄薄的一層,不同於南方,北方的雪即便踩上去也不會化,嘎吱嘎吱響,別有趣味。
兩人剛走到門口,就被竄出來的影子撲了個正著。
烏龍像顆炮|彈似的從門裡彈出來,恰好撞在兩人牽著的手上,它退後半步,興奮地昂著頭,尾巴搖得像螺旋槳,嘴裡發出愉快的嗚嚕聲,彷彿見到了即將拯救自己於水火的救命恩人,從頭到腳的每一根毛上都洋溢著“這鬼日子終於要結束了”的快樂。
王達開靠著門框,看不下去了,嘿了一聲:“沒良心的狗崽子,我少你一口吃的了嗎?”
不僅沒少,梁京茉覺得,肯定還多了。
烏龍看上去比上回圓了一圈,怪不得王達開在影片裡蠢狗蠢狗的叫。
邊牧這樣的中型犬,稍微胖一點,眼睛裡的聰慧勁兒好像就消失了似的,看起來確實不大聰明。
晏寒池雙手插兜,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它一眼,像是狼王在看自己不大爭氣的部下。
這天回去,烏龍的減肥計劃就此開始。
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在王達開家當慣了大爺,賣個萌就給零食吃,不高興就拆個家,驟然回到自己家,零食沒了,每頓飯量減少,撒潑了還會挨腦瓜崩,烏龍一張俊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悶悶不樂。
這天過來,梁京茉看著它沒精打采的樣子,平時愛玩的玩具也興致缺缺,心疼不已,忍不住提出了一個問題:“狗會抑鬱嗎?”
“別理它,裝的。”晏寒池單手抄兜,邁開長腿過來,定定看它片刻,忽然抬手開啟一旁的儲物櫃門。
烏龍收到了訊號似的,唰一下站了起來,蔫了吧唧的狀態一掃而空,連耳朵都立得高高的,嘴角笑容都要綻出來。
緊跟著,晏寒池又鬆鬆一推,儲物櫃門應聲關上。
烏龍耳朵往後貼了貼,坐下了,又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這變臉的速度……梁京茉歎為觀止。
晏寒池重新開啟櫃子,拿出一套黑色胸背。
烏龍這回謹慎了不少,直到他走近彎腰,且沒有把胸背塞回櫃子的意思,才確定這是真的要出門了,重新站了起來,雀躍地配合穿戴。
兩人一狗今天是要去西郊的雪嶺,帶烏龍跑一跑,爭取早日讓體重降回去,畢竟平常都在公園巷子裡兜圈,偶爾也換個環境找點新鮮感。
那邊溫度比市區低了不少,梁京茉衝鋒衣抓絨褲雪地靴全副武裝,幾小時車程後,下車還是被冷風激得打了個顫。
但景色真是漂亮。
郊區的雪積得極厚,白茫茫一片,真如被子一樣,覆在林梢,草甸,遠處山嶺連綿,隱沒在明淨的天色裡,只剩柔和的曲線。
烏龍一見到大片的雪,就跟瘋了似的,胸背一解,就彈射了出去,撒開四條腿,毫無章法地在樹林裡瘋跑,耳朵被風壓得向後飛起,越跑越歡,繞的圈子也越來越大。
梁京茉看得笑容舒展,蹲下來,隨便撿了根樹枝,在雪地上寫寫畫畫。
她不擅長塗鴉,只會最基礎的那種火柴棍簡筆畫,腦子裡一時也沒甚麼儲備,下意識先畫了個圓。
然後就跟玩添筆畫一樣,在圓的四個角落各加了個爪子,不知不覺就完成了一隻烏龜。
晏寒池從車裡拎了兩張露營椅下來,走近了,一眼就認出她在雪地上畫的甚麼。
幾年過去,小姑娘的畫技還停留在高中水平,這隻小烏龜和當年畫在那封紅包上的沒兩樣,連尾巴翹的方向都大差不差。
晏寒池隨手擱下椅子,彎腰蹲下,拾起旁邊的一根枯枝,在烏龜腦袋上加了幾筆。
起先,梁京茉還看得興致勃勃,好奇他會畫甚麼。
直到她認出,這是一頂尖尖帶著小絨球的帽子。
如果不是樹枝畫不出顏色,梁京茉覺得,這頂帽子肯定是紅色的。
她放下樹枝,扭頭看著晏寒池。
男人毫無犯了甚麼事兒的自覺,單膝下蹲,一隻胳膊搭在膝蓋上,挑了挑眉毛:“怎麼,我畫得不好?”
“不好。”梁京茉很肯定地回答。
“怎麼不好了,我覺得挺像。”
“……”
當年在紅包上罵他王八蛋,到底是她理虧,這會兒,梁京茉不好把這事兒揭出來,但也不想就這麼吃了啞巴虧。
她思忖片刻,很快有了主意,重新撿起地上的樹枝,在那隻烏龜的爪子旁邊畫了只方向盤。
小姑娘眼裡清凌凌地望過來,可能是覺得那點兒挑釁太明顯了,又飛快地轉了回去。
晏寒池笑了聲,沒怎麼思索,在烏龜的左手邊畫了臺開啟的膝上型電腦。
“……”
梁京茉記得,兩人第一次在王達開的賭石店裡碰面時,這男人還說過甚麼“賽道上想贏不代表處處想贏,我是賽車手,不是鬥雞”這種話。
現在看來,好勝心明明可怕得很。
梁京茉這次更直白,用圓圈代表放大鏡,畫出烏龜的眼睛部分,在眼皮上點了一顆小痣。
畫完還扭頭確認了下位置。
晏寒池眼皮上的這粒痣其實很小,有點像是現代人為了個性好看故意用眉筆輕輕一戳點上去的,綴在眼皮上方,給整個人的氣質增加了幾分魅|惑感。
尤其是搭配上那雙狹長銳利的眼睛,極其英俊逼人,光是看著就讓人賞心悅目。
梁京茉差點忘了自己看他這一眼的目的,收回視線時記憶空空,於是又扭回去確認了一遍。
除了樹枝不夠細,點出來的痣比例不大符合之外,總體還是準確的。
一次雪地上的隨手閒畫就這樣莫名變成了兩人的pk,此時,梁京茉還有點期待了。
“該你了。”
誰料,晏寒池這回出手簡單,就在那臺膝上型電腦旁邊畫了個長方形。
真的是長方形,橫平豎直,帶著雪的厚度,像是塊磚頭。
梁京茉偏著頭看了會兒,沒看出是個甚麼東西,等他下文。
然而,晏寒池就這麼挾著樹枝,隨手轉了起來,一副已經完工了的模樣,薄而幹韌的一根樹枝在他指間流暢地旋轉出了虛影,就這麼看上學那會兒他應該是個轉筆的好手。
梁京茉又盯著那塊“磚頭”研究了下,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這是甚麼?”
“《野草莓之地》。”
“……!”
平心而論,梁京茉只寫過這麼一本頗受關注的小說,平時也從不以“作家”身份標榜自己,還沒能做到在現實中聽見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尤其提及它的還是“男主”本尊,那一瞬,羞恥尷尬齊齊上湧。
毫不誇張地說,梁京茉簡直想刨開雪地一頭扎進去,或者抬手按住晏寒池的腦袋,把這男人按進去。
如果她力氣夠的話。
“晏寒池!”她摳著樹枝,有點炸毛地低喊。
“怎麼了?”他臉皮真的很厚,還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梁京茉把小樹枝朝他丟過去:“你好煩。”
她對晏寒池一直有種……說是尊敬“長輩”也好,說是帶點“男神” 的仰望感也好,總之心裡一直繃著那根弦,平時相處起來不太敢冒犯。
可如今兩個人在一起不過兩個月,光是“想打他”的這個念頭,梁京茉就不知道冒出來過多少次了。
有那麼一秒,梁京茉甚至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不知滿足,一直以來暗戀的男人成了男朋友之後,她的脾氣也跟著見長了。
正發呆的時候,冷不丁,胳膊上被甚麼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
“噗”一聲,是雪團砸在衝鋒衣面料上的聲音。
梁京茉扭頭看去,始作俑者已經又抄起一捧雪,隨手捏了幾下。
男人的手掌很大,不需要怎麼費力就能捏成個雪團,狹長眼眸裡看著她,滿是逗趣的笑意,很顯然手裡的這第二個也即將招呼在她身上。
梁京茉連忙丟下樹枝,一邊使勁挖雪,倉促拍在一起,一邊在心裡默默地把剛才那點自我反思給趕跑了。
不是她的問題。
這個男人就是很欠揍!
四下無人的雪嶺,忽然就這樣熱鬧了起來,驚飛了林梢間零星的一兩隻鳥雀。
爪子飛離樹枝震下來的雪沫可以忽略不計,此刻,一團小雪球砸在梁京茉左肩,散開一片迷濛的粉雪。
橫豎不痛不癢,她也沒有把心思放在躲避上,而是也快速團起雪球,朝晏寒池反擊地砸去。
她力氣有限,晏寒池則是本來就收了勁兒,雪沫就這樣像小煙花一樣團團炸開。
雖說砸到不痛,但很拉仇恨值,梁京茉中了好幾次,不由微惱,拿出了在校運動會上勇爭八百米第一的勁頭,一直追著晏寒池跑。
男人也不全然讓著她,被追擊一輪,就反過來追她。
遠處瘋狂轉圈的烏龍早就跑了個一溜兒夠,這會兒被這動靜吸引,連忙跑了過來。
它不甘心看熱鬧,東湊一下,西湊一下,努力刷著存在感。
晏寒池隨手抄起個雪球砸給它,烏龍一下子興奮起來,抬起上身,張大嘴巴,準確無誤地咬住了那團雪球。
北方的雪質地鬆散,其實在砸到烏龍鼻頭、嘴巴的時候就已經朝四下迸濺開了,配上它張大嘴咬合的動作,看起來頗有畫面張力,像是它把整個雪球都咬爆汁了一樣。
而與此同時,“砰”一聲,一團雪球在晏寒池手臂上炸開。
梁京茉趁機偷襲成功,沒忍住笑得兩眼彎彎。
意識到不對勁時,想重做一個雪球也來不及了,梁京茉轉身就跑,晏寒池也沒拿出全力逮她,只保持著一個令她不得不跑起來的速度,自己倒是優哉遊哉。
山嶺間地勢起伏,梁京茉的體力條很快就見了底,累得氣喘吁吁,一屁股就想要坐到地上。
晏寒池伸手接了她一下,把人逮進懷裡,託著她緩了會兒,然後才幹脆一塊兒在雪地上坐下。
好久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跑過一場,梁京茉這會兒還有點喘,心跳比平時快,突突突突的,還泛著熱。
呼吸時混著野外雪天的冰冷,有種令人暢快的清冽。
她乾脆戴上衝鋒衣的帽子,往後一躺,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摔在雪地上,仰面朝天,撥出一口白氣。
晏寒池原本屈起一條長腿,胳膊搭在上面,這會兒也隨著她躺下,兩人的衣褲都是專業戶外品牌,保溫防水一流。
不過晏寒池還是把人往懷裡攬了攬,讓她的腦袋枕在自己的肩窩。
衝鋒衣的帽子很大,這麼一挪動就往下掉了,梁京茉柔順的黑色長髮露出來,好聞的茉莉清香就在雪地裡遊離開。
兩個人的手都玩雪玩得冰冷,連嘴唇也是冷的,貼在一起的剎那,卻好像一路燒了起來,感官變得遲鈍又敏銳,感知不到周遭有多冷,唯獨吻很熱,滾燙的,綿長的。
晏寒池單手撐著身體起來,居高臨下,將她的帽子重新罩好,再度俯身親下來,將之前的那個吻壓得更深了一點。
即便知道荒郊野外,四周連鳥都沒有一隻,可這感覺也夠刺激的,總覺得會不會突然從哪兒就冒出了個路人來。
梁京茉生疏得差點忘了怎麼換氣,一開始差點把自己憋死,後來張著唇,任憑他來回掃蕩。呼吸交纏在一起,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分開時,她鼻尖、嘴唇都是紅的,泛著水光,分外惹人喜愛。
晏寒池喉嚨一滾,沒急著起身,就這樣撐著身體,停在她上方不遠的距離。
四目相對,梁京茉抿了抿唇,將他往下輕拉,拽得離自己更近了點。
突然,一大蓬細碎的雪沫鋪天蓋地地揚過來,像有人兜頭撒來了一袋鹽。
梁京茉只覺臉上、脖子上傳來一陣密集的涼意,激得她剛閉上的眼睛也又緊緊地眨了一下,才睜開。
是烏龍。
它大概玩瘋了,整個身子在雪地裡打滾,四爪朝天蹬了幾下,猛地翻身站起,開始瘋狂抖毛,身上沾著的雪沫再一次被甩得漫天飛濺。
它渾然不覺自己壞了甚麼事,甩完毛渾身輕鬆,吐著舌頭湊過來,企圖繼續和人玩打雪仗的遊戲。
看人沒意會,它腦袋又往晏寒池手邊拱了拱,又探頭探腦地想舔梁京茉的臉,整條狗都散發著“來呀快活呀”的熱烈氣息。
梁京茉沒忍住,偏過頭笑了出來。
晏寒池保持著撐在她上方的姿勢,臉上還掛著幾粒雪沫,垂眼看了看自己養的這條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狗,撂下一句。
“下回不帶它了。”
梁京茉:“……”
好像是因為要給它減肥才來的雪嶺吧。
【作者有話說】
番外是晚上24點之前更,明天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