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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匪◎
# 87
周水宜覺得, 她也不是沒放下。
那一瞬的恍惚,只是因為太突然了。
就像在大街上看到一條好久不見的狗,忽然想起來, 哦, 這狗小時候咬過我。
頂多再有點好奇,為甚麼咬我呢?
但因為他是一隻狗,所以也沒有過去問個明白的想法。
嗯, 就是這樣。
她也只是忽然渴了, 才會去超市買酒,拉梁京茉一塊兒回家喝。
酒還是當年買過的菠蘿啤,兩個人盤腿坐在地板上, 就著一大包魷魚乾吃。
那魷魚乾烤得特別硬,周水宜嚼得太陽xue疼, 乾脆叼在嘴巴里, 山羊吃草一樣慢吞吞地咬著。
然後冷不丁就又想起鍾飛白。
高中那會兒,她和他一起寫作業, 想吃魷魚絲又不想弄髒手, 就會讓他洗了手過來幫她從袋子裡拿。
鍾飛白會像喂小狗一樣嘬嘬嘬地故意惹她,被暴打幾下才會老實投餵。可那魷魚絲太長, 她沒辦法一股腦塞嘴裡, 就叼著一頭,邊一截截地嚼著,邊計算習題。
鍾飛白就說她看著特別像一頭勤奮的小山羊。
周水宜不吃了,呈大字型倒在地上,攤開手腳, 長嘆道。
“我真的好沒出息啊。”
她腦袋挨著小沙發, 沙發旁的角落裡, 塞了一隻牛皮紙箱。蓋子沒完全蓋嚴實,露出了彩色旋轉木馬八音盒的一角。
那箱子外面還有貼成“X”形狀的黑色膠帶,只不過很明顯,貼上去之後又被割開看過了。
梁京茉大概能猜到,那裡面都是和鍾飛白有關的東西。
還記得高三那年,兩人在這裡喝著菠蘿啤,周水宜說要燒掉鍾飛白送給她的所有禮物,她也下定決心處理掉那本藍色的暗戀日記。
結果誰也沒做到。
梁京茉收回視線,慢慢喝了口酒,輕聲問:“你還記不記得,之前和我說過一句話——你錯過了十六歲的月亮,未必沒有下一輪照在你身上。”
高中時代憋八百個字作文都困難,偶爾卻蹦出了這麼一句很有文學感的話,周水宜當然是印象深刻的。
她腦袋一歪,看過去:“你覺得我說得有道理嗎?”
“嗯,”梁京茉點頭,放下啤酒,頓了頓說,“其實這麼多年,我也不是沒試過在其他男生身上找一找那種心動的感覺,可是都找不到。有時候就會想,月亮之所以令人念念不忘,是不是因為它就只有一個?
“所以,我現在覺得,道理是一回事,真正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些南牆可能就是得撞一撞才甘心。”
周水宜愣了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然後慢慢坐了起來,一時還有點躊躇:“你這和雯雯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這樣不好嗎,不管你選哪個,都有可以談心的人,”梁京茉彎了下唇,把啤酒罐放到一邊,“而且,我們兩個的意見都是次要的,關鍵是你自己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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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回到家,梁京茉簡單收拾了下衛生,用冰箱裡現有的食材做了個簡易三明治,配著一罐酸奶喝了,然後就開始整理去瓊島的行李。
不同於京北的嚴寒,瓊島地處熱帶,即便是二月份,也可以穿著夏裝在海邊溜達。
飛機舷窗外,天空藍得透亮,白雲被風扯成一絲絲的棉絮。乘客們靠在座位裡,彷彿已經提前曬到了熱帶的太陽,整個機艙裡充斥著一股放鬆又期待的氛圍。
梁京茉也很期待。
不過她期待的是,即將在京北之外的地方,見到那個男人。
落地是下午兩點,瓊島日頭正盛,明晃晃地閃著,下飛機的人們紛紛脫掉厚重的衣褲,連腳步都輕快不少。
梁京茉也不例外,她穿薄荷藍短袖和小白裙,一出門,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被熱風撲了個滿懷,不由愜意地眯了眯眼。
不是頭一次來,卻比頭一次更高興似的。
趙惠蓉穿了件白色絲質襯衫,九分西裝褲,見狀笑笑:“是誰前兩天還講不想來,要待在家寫劇本?這會兒倒是這麼高興。”
梁京茉這才發覺自己太明顯,輕咳了聲,找藉口道:“來都來了。”
酒店有接機服務,一輛商務麵包車,梁京茉坐在窗邊,趁趙惠蓉跟小何叔叔在講話,低頭解鎖手機,再次點進微信第一條訊息。
River:「7-9017」
小何叔叔大概是職業病,有做攻略的習慣,早早把日程安排發在三人群,從入住哪個酒店到品嚐哪家餐館,一目瞭然。
梁京茉那天看到時,順手轉發給了晏寒池一份。
那會兒只想著,這些攻略對他的旅行或許也有用。
而看見這個房間號時,一下子就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了。
像個心照不宣的接頭暗號,平白無故就有了點偷|情的意思。
她努力忽略這種感覺,抬手打字:「你和我們定一個酒店,也不怕被我媽媽看見了。」
手機那頭,男人回得很快,看起來完全不擔心:「這不是有你這個小臥底?」
“……”
這話說得,好像她已經被拐到他那邊去了。
梁京茉抿住唇線,嘴硬道:「誰是你臥底。」
那邊又是秒回。
River:「哦,不是嗎?」
River:「那我換個詞。」
River:「同夥。」
“……”
這好像還不如臥底呢。
梁京茉忍不住笑了下,又回去盯著那個房間號看了幾秒。
忽然覺得這車空調製冷不行,臉頰怎麼一個勁兒地浮起熱意。
度假園區臨海而建,歐式風格,淺黃色外牆在日光下泛著亮晶晶的光,高大的廊柱間,棕櫚樹細長的葉子如同流蘇,影影綽綽地掃下來。遠遠望去,如同花園城堡。
小何叔叔預訂的是10棟一樓泳池套房,刷卡進門,入目是色彩絢麗的客廳,陽臺玻璃門外,草木葳蕤,泳池裡漂著只火烈鳥救生圈。
梁京茉進了其中一個臥室,很快開啟筆記本,佯裝寫了會兒劇本,才說思路有點卡頓,打算出去逛逛,找個咖啡廳之類的地方。
若她還是個高中生,趙惠蓉必定問東問西,可橫豎她已經選擇了念戲文,早就是個大寫的“不務正業”,也就隨她,擺擺手,要去午睡。
梁京茉把筆記本裝進電腦包,拎上出了門,徑直左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這個點日頭正旺,酒店露天長廊空蕩蕩的,椰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隨風一晃一晃。
梁京茉總覺得那影子裡藏著雙眼睛,對她要幹甚麼去了如指掌似的。
做賊心虛,不外乎如是。
站在7棟9017門口,梁京茉抬手要敲門,卻發現門沒關,虛掩著一條縫。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推門進去。
“晏寒池?”
沒人應。
客廳空著,陽臺大扇玻璃門半開,鹹澀的海風一陣陣湧進來,把白色的紗簾吹得不斷鼓起又落下。陽光傾瀉而入,在地板上鋪了明亮的一大片。
不遠處是閃爍的海面,碎碎光點在上面跳躍,銀燦燦的。
梁京茉看了眼玄關處的黑色行李箱,上面的託運標籤寫著他的名字,她定了定神,往裡走,剛走到沙發旁,一道陰影忽然從身後覆下來。
一隻手臂從後面箍住她的腰,將人帶進懷裡,緊接著耳畔落下來一道壓低的男人聲線,帶著點威脅又好整以暇的意味。
“不許動。”
“……”
縱使知道是他,這一瞬的突襲也令她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半拍。
還“不許動”。
梁京茉定了定神,餘光瞄著他,小聲嘀咕:“你是劫匪嗎?”
“不然你以為我大老遠飛過來幹甚麼?送溫暖?”晏寒池不以為恥地低笑了聲,順手把她拎著的電腦包拿起來,往沙發上一擱,鬆開手,沒再逗她,“吃飯了嗎?”
“嗯,飛機餐,”梁京茉點點頭,“你呢?”
“一樣。要不要再吃點甚麼?”這一年,外賣軟體已經很發達,晏寒池長腿邁過去,撈過沙發上的手機,“抱羅粉,糟粕醋,瓊島雞飯?我聽說這附近有家椰子雞不錯,旁邊還有家開了二十幾年的清補涼。想吃外賣還是出去吃?”
“外賣吧,吃個清補涼,”梁京茉下意識補充了句,“我沒擦防曬,也沒帶傘和防曬衣。”
本意是想解釋下,不是她懶得走才不肯出門,而是怕曬,誰料晏寒池聽了這話,卻眼角一勾,笑得有點了然又有點壞。
“意思是……就打算在我房間待一下午?”
“就打算”這三個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好像她非常處心積慮、一門心思就奔著某個目的來了似的。
她哪有這個意思!
梁京茉本能要反駁,仔細一想,她潛意識中對於今天下午的安排,還確實……不存在出門這一項。
都怪晏寒池一直說偷|情偷|情的,害她完全不假思索了。
她的臉忍不住紅了起來,一時說不出話,那男人卻還得寸進尺地湊近,單手往她身側的沙發靠背一撐,低頭看下來,眉峰輕挑,低笑道。
“看來是我誤會了,你其實挺希望我劫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