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本能
# 80
梁京茉一直是個不大喜歡炫耀的人。
生父是大學教授, 母親是企業高管,後者照料她長大,且沒有“憶苦思甜”這種奇怪的情結, 對於她的吃穿用,從來都很捨得。
初中時代, 不少同學萌生出攀比心理,下課聚在一起,今天聊誰的球鞋更貴, 明天聊誰家的車更好。
她從來不參與這樣的話題。
老師為了遏制這股風氣,還在班中隱晦表揚,末了講, 你們要炫耀就炫耀成績,要攀比,就比一比誰能考第一。
梁京茉能考第一。
但她也不愛炫耀成績。
總覺得自己知道就行了。
想暫時隱瞞和晏寒池在一起的事, 也有這點慣性作祟。
可這會兒, 當著眾人的面, 被王達開攛掇時, 梁京茉才第一次認清, 原來自己並不是那麼想否認。
如同得到夢寐以求的珍寶就會想要炫耀, 這是種很難抵抗的本能。
恨不得告訴全世界, 這個人和我在一起了的本能。
梁京茉微微不自在咬了下唇, 有點放棄抵抗地收回了視線。
晏寒池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唇角輕輕一揚,像是讀懂了她的默許,隨即看向王達開。
“我也覺得不錯。”
這話落下,王達開還沒樂出聲,高猛先瞪了t瞪眼, 覺得離譜:“甚麼叫你也覺得不錯,小姑娘這才多大,還岔輩了都,不合適不合適。”
哪兒不合適了?
梁京茉忍不住道:“我過完年就22了。”
“聽見沒,才22!”高猛像是找到了甚麼支撐,扭頭,“你比人家大——”
他話沒說完,被孔燕拽了下胳膊,因為人靠著桌邊,本來就只有一條腿撐著重心,被這一拽,差點一個趔趄,茫然道:“啥事兒啊老婆?”
“沒甚麼,”孔燕憐愛地看著他,“傻大個兒,做飯去吧。”
“……”
高猛愣在那兒,看看孔燕,看看晏寒池,又看看梁京茉,眼珠子都快給自己轉歇菜了。
終於在某個瞬間,腦子裡那盞燈泡“啪”一亮,一下子反應過來,連連臥槽了好幾聲。
“不是,你們倆,”他本能往後一仰,手指在兩人之間來回指,像是聽見了甚麼天方夜譚,“……嗯?都有那個意思?嗯?”
不怪高猛腦子轉不過彎來。
他今年都快四十了。
認識梁京茉那年,小姑娘才十六,還在上高中,跟他足足差了快二十歲,感覺這差距再拉個幾年,都能當他女兒了。
而晏寒池呢,已經是個成年男人,還是個年年橫掃國內拉力賽事的職業賽車手,更是他高猛的好兄弟。
在高猛的潛意識裡,一直有這麼條明晃晃的分界線。
這邊是“咱們大人”,那邊是“人家小孩”。
結果現在告訴他,這兩邊劃上等號了?
孔燕一看他這模樣,就知道他在想甚麼,手肘杵了他一下。
“友情提醒,你還比我大不少呢。”
高猛:“……”
也對哈。
他被孔燕一句話點撥通了,意識到晏寒池比他小了快一輪,論年齡,在梁京茉這兒頂多算個哥。
高猛緩過來了點,往沙發上一靠,不過還是有點唏噓。
他跟孔燕那畢竟是成年以後萍水相逢,這個可算是看著長大的。
怎麼就量變引起質變了呢?
正感慨萬千,忽然想起個事兒,自個兒低頭樂了半天,然後才說。
“哎,我剛突然想到,茉莉上高中那會兒,老孟是不是騷擾她來著,你還去車隊找人的麻煩,這會兒自己下起手來倒是半點不猶豫啊?”
梁京茉正打算和孔燕一塊兒去洗草莓,聞言愣了下,眨了眨眼睛。
他還去找過孟成飛的麻煩?
甚麼時候?
她下意識看向晏寒池。
男人靠在沙發上,手肘隨意搭在扶手,對上她的視線,眼尾輕輕一抬,嘴角勾了點弧度,像是在說,找了,怎麼了?
隨即掃了高猛一眼,那模樣怎麼看怎麼坦然。
“有甚麼問題,我不是比他年輕?”
高猛:“?”
/
火鍋熱氣騰騰地滾著,分清、紅湯底兩邊,牛油鍋底味兒重,辣椒香氣飄了滿屋。
高猛涮著毛肚,一邊抖著筷子一邊還時不時抬眼瞄著兩人。
好像多看幾眼,就能把這事看習慣似的。
事實上效果也的確不錯,他越看越覺得,這兩人確實挺登對。
起碼站一塊兒非常養眼。
而且,人總是這樣,當你很緊張的時候,發現有人比你更緊張,心態就會莫名放鬆下來,當你很震驚的時候,發現有人比你更震驚,你就能立馬變淡定。
半小時前,高猛和王達開以剪刀石頭布的方式PK結束,在群裡告知了邱暉這一訊息。
然後就看見邱暉在群裡發了一整頁的問號,加上十幾條追問。
高猛頓時神清氣爽,還反過來進行了開導。
邱暉看起來還是不大能接受,吃飯這會兒還在發:「關鍵那是我妹妹。」
高猛把毛肚吃了,抽空打字,想說理解,要是他妹跟他朋友在一塊兒了,他也會一下子沒法接受這種身份轉變……還沒發出去,就看到邱暉下一句。
邱暉:「結果現在馬上要變成我舅媽?」
高猛:“……”
搞半天你在乎的是這個!
他沒看手機了,一抬眼,剛好看到梁京茉夾了塊辣土豆,咬了一口。
她顯然吃不了辣,一口咬下去,神色立刻不對勁,硬著頭皮嚼完嚥下,臉色已經冒了紅,鼻尖滲出細細的汗珠,筷子一放,就要四處找水。
不等站起來,一罐開啟的甜牛奶已經被放到她手邊。
梁京茉被辣得頭昏腦熱,如逢救星,連忙喝了好幾口。
牛奶的解辣效果極佳,幾口下去,口腔裡的灼痛就好了許多,但她已經被辣出了生理性的淚花,鼻尖也紅通通的。
晏寒池抽了張紙巾遞過去,新鮮又帶點好笑:“怎麼敢吃辣了,想挑戰一下自己?”
梁京茉又喝了口牛奶,有點窘,低聲道:“沒有,我看錯了。”
高猛和王達開煮火鍋都習慣下一大批菜,然後用漏勺撈進盤子,全是紅湯的。
她剛才一個走神,下意識像吃飯那樣從盤子裡夾了。
晏寒池聽完,低笑了下,伸手那盤辣的挪遠了點,又幫她涮了點清湯的,直接放進她碗裡。
他動作十分自然,甚至燙菜時還在和王達開聊天,卻又總能注意到梁京茉快吃完了,及時給她盛上新的。
高猛簡直沒眼看。
他想說你們這很明顯是早就暗度陳倉地談上了吧!
遲鈍如高猛都看出來了,更別提孔燕。
而臨別時,透過夫妻兩人的表情,梁京茉也確定——自己來這裡之前,親晏寒池的那一下,算是白親了。
坐在車上的一路,她想著這個事,某個瞬間忽然“哎”地嘆了口氣。
其實並不是發愁,只是,第一次跟他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出現在曾經認識的朋友面前,總有點兒恍惚感,心輕飄飄的,混著緊張、不好意思,還有點兒隱隱的興奮。
情緒太滿了,像氣球被吹到最大,再吹一點點就要炸掉,才不得不用嘆氣來放掉一些。
主駕駛上的男人單手掌著方向盤,側頭看她一眼:“想甚麼呢?”
“沒甚麼,”梁京茉拉回思緒,又想起另一茬,好奇地問,“你那個時候,真去找孟成飛麻煩了?”
“不算找麻煩,嚇唬了他一下而已,”前方紅燈,晏寒池減速下來,挑了下眉,“怎麼,你心疼了?”
“怎麼可能,他那麼煩,”梁京茉微微睜了睜眼,“我就是有點沒想到。”
她還記得十六歲那個發了高燒的冬天,孟成飛又是送花,又是搭訕,種種行為將她煩得不行,後來不知道怎麼,忽然又消失了。
那時也沒多想,只當他三分鐘熱度,現在想來……答案好像已經要浮出水面。
梁京茉不由又問:“你甚麼時候去找他的?”
晏寒池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輕敲了兩下,那模樣看著有點意味深長,某幾個字咬得特別重。
“你為了他跟我吵架的前幾天。”
“……”
她就不該提這個。
那年和他慪氣,故意當著他的面表白孟成飛,這本該是兩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偏偏這男人心眼太壞,舊事重提,又來調侃她。
梁京茉有點兒惱,打定主意不再說話。
窗外夜景飛速倒退,她靠在椅背上,想著想著,又不由自主地彎起了嘴角。
原來,在那個她一度陷入絕望的冬天,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這個男人也有這樣理所當然地保護著她。
幸好重逢不算太晚。
這是2016年的最後一天,郊區工業園內,燈火輝煌,人潮擠擠,人們時不時抬起頭,望向不遠處的深邃夜空,早在上個月,政府官媒就已經開始預告,那裡即將有盛大的煙花綻放。
時間臨近,電子大屏上開始出現倒計時,主辦方還請了位主持人,在上面引導倒數。
“5!”
“4!”
“3!”
“2!”
“1!新年快樂!”
巨大的煙花在天空中炸開,“砰”的一聲,金紅色光點向四面八方迸裂,如同一張張絢爛的網,瞬間點亮了夜空。
站在觀景臺上,遠處是此起彼伏、成片炸開的焰火,底下是人們手機螢幕發出的光,星星點點,如同銀河。
夜風很冷,煙花接連不斷砰砰炸響,聲音很大,梁京茉把羽絨服上的帽子掀下來,略微踮起腳,湊近身旁的男人說話。
“新年快樂,晏寒池。”
她說完就要回到原位,被男人一把拽住。他從欄杆邊起身,面對面堵著她,居高臨下,像是有點意外:“你叫我甚麼?”
“……”
第一次直呼他大名,儘管已經做過心理建設,告訴自己這天經地義,可慣性還是沒那麼好改變的。
梁京茉耳尖微燙,強撐沒有移開視線,反問道:“我不能叫嗎?”
小姑娘眼睛清亮,透著點可愛又較真的執拗,晏寒池心裡嘖了聲。
頭一回t從她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輕輕的,尾音上揚,帶著點生疏,又莫名有種撒嬌的感覺。
“當然能了,不過,我更喜歡你叫我哥。”
梁京茉不由想起上一次,他說的甚麼“她哥哥不讓跟別人跨年”,還有被他堵在電梯門口時被迫叫的那一聲,掙扎著就要從他面前走開。
“不要,你又不是我哥。”
他把人勾回來,反問:“那王達開高猛他們就是了?”
“……”
說來也是,平時叫達開哥、高猛哥,梁京茉從來沒覺得有甚麼難開口的,跟叫叔叔阿姨差不多。
但一想到要叫晏寒池哥哥,她耳根就開始發燙。
她想了想,辯駁道:“那不一樣,叫他們是禮貌。”
“哦,禮貌,”他點點頭,像是認同,隨即低頭看她,似笑非笑的,“那叫我呢,不是禮貌是甚麼?”
梁京茉張了張嘴,一時自己也有點答不上來。
晏寒池等了片刻,像是好心地幫她想到了個答案:“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