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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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開啟手邊的社交軟體提問, “大學生劇組能有多坑?”隨便從電影學院拉一個人出來,都能吐槽個八百句不帶重樣的。
裝置簡陋、經費吃緊、經常被門衛驅趕這都屬於家常便飯,進組前大家基本心裡有數, 怪不到誰頭上。
真正讓人心累的,是人。
各種生動形象地詮釋了甚麼叫“物種多樣性”的人。
不提前看劇本的、開拍前一天招呼不打就消失的、吃回扣的、仗著混過幾個劇組就不聽導演的……形形色色, 五花八門。
甚至前幾年還有個學長,自掏腰包花了五千多,請劇組成員吃飯咖啡奶茶、唱K郊遊劇本殺, 指望著大家都能上點心。
結果快開機的某天,兩個演員不知道因為甚麼起了矛盾,互相罵對方醜, 吵到最後居然一個兩個都撂挑子不幹了,還帶走了自己的攝影燈光朋友。
最後好端端的一個劇組就這麼散了。
五千多塊打了水漂,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這個冤大頭學長就是趙揚帆。
他用五千多塊錢買來個教訓——這一行, 技術可以學, 裝置可以借, 但人品這東西, 沒有就是沒有。
家裡不缺錢且全力支援, 趙揚帆有畢業後成立工作室的打算, 因此, 遇上靠譜的人, 他比誰都懂得珍惜。
隔三差五約個活動,說是聯絡感情,其實也是在給自己攢未來的班底。
畢竟,能在天坑裡一起滾過來的,那都叫革|命友情。
坐在計程車裡,去KTV的路上, 文玲這麼閒聊完,問梁京茉。
“他給我透過點兒口風,說挺想問問你的意思。怎麼樣,你之後考慮加入他的工作室嗎?”
梁京茉搖搖頭。
趙揚帆是個很有主見的導演,他的工作室不用想肯定也是導演中心制。
“噢,”文玲點點頭,並不意外,畢竟初創公司,風險是大了點,“那你打算進大廠?”
這是大多數同學都會選擇的路,梁京茉大一時也曾這樣想,可歷經大大小小實習、待過各種劇組、投過一些本子之後,這個想法就有點動搖了。
她發現自己是個很難磨平稜角的人。
一些劇組裡迂腐而強勢的作風,對編劇常年的忽視、壓榨,“小”到魔改劇本,大到剽竊成果,都令她感覺十分格格不入。
如果說在趙揚帆的工作室,她還能有一點話語權的話,進大廠就更沒有了。
文玲一個問題,把梁京茉最近時常縈繞在心頭的迷茫給勾了出來。
她想了好一會兒:“說不準,我可能會先去環遊世界。”
“這麼瀟灑。”文玲顯然把她這話當成了敷衍,也笑一下就過了。
畢竟誰沒夢想過環遊世界呢,但又有幾個人會真的成行。
“不過,這麼一來,趙揚帆就損失兩員大將了,”頓了下,文玲想起甚麼,半開玩笑地嘆了口氣,“一個你,一個任景暢——你不加入,他多半也不會去。”
梁京茉想起在西北時文玲說的話:“你呢?”
“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文玲剛才拐彎抹角提了一茬,見梁京茉沒接話,只好挑得更明白了點,“哎,就那個,我想問你個事兒。”
“嗯?”
“你對任景暢甚麼感覺?”
梁京茉:“他讓你問的?”
“沒有,我就八卦一下,”文玲說,“據我觀察,他人真的還不錯,就是斯文了點。你倆可別玩雙向暗戀那一套,最後錯過了怪可惜的。”
“我不喜歡他,”梁京茉失笑,明確道,“我有喜歡的人了。”
文玲驚訝,立馬來了興趣:“嗯?是誰?”
計程車在KTV門口停下,梁京茉開啟車門,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用了個文玲比較容易對上號的稱呼,言簡意賅道:“我小舅舅。”
文玲也往這邊下車,聞言一下分神,爬起來一半又栽了回去,目瞪口呆:“就咱們在西北碰見的那個嗎?”
梁京茉伸手拉了她一把:“嗯。”
“……”文玲簡直不知道擺出甚麼表情好了,幾步追上來,“那可是你舅舅哎,再帥也不行吧!”
也許是最近幾次都在晏寒池那吃癟,此刻,看著文玲被嚇得不輕的模樣,梁京茉竟有種找回場子的感覺。
她第一次發覺逗人是那麼有意思,故作無所謂地說:“那又怎樣。”
文玲:“……”
打擾了。
早就聽說你們搞電影的很先鋒,沒想到這麼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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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真的!你嚇我一大跳。”推門進包廂之前,梁京茉還是解釋清楚了“小舅舅”這碼事,給文玲弄得好氣又好笑,輕輕拍了她一下。
“真以為你膽子那麼大呢,敢——”
話沒說完,敞開的包廂門裡頭,任景暢正走出來,看見她倆,眼睛亮了亮。
“甚麼膽子大?”
“咳,沒甚麼,”文玲立時把剩餘的話咽回去,“你上哪兒去?”
“沒上哪,”任景暢撓撓頭,腳步又跟著往裡拐,“就看看大家到齊了沒。”
哦,文玲瞭然,這是翹首以盼呢。
只可惜啊,男有情女無意。
她不由為任景暢默哀了三秒。
對於文玲的心理活動,任景暢毫不知情,此刻,他正暗自給自己打氣。
室友說得沒錯,他之前那種默默關注的路子行不通,都合作兩次了,梁京茉還是隻把他當成學弟。
所以,他決定說出來。
這家KTV提供自助餐,滷肉飯、牛排、炸雞都很不錯。大家邊吃邊聊,很快進入正題,開始唱歌。
KTV音響效果極好,360度立體環繞,連氣氛營造都考慮到了,置物架上,熒光棒、禮花筒一應俱全。
任景暢心裡藏著事兒,嗓子發緊,唱了一首感覺發揮得不好,坐下來,悶了一大口酒。
KTV裡太吵,梁京茉旁邊又都有人,幾小時下來,任景暢始終沒找到單獨相處的機會,就這麼枯坐著。
最後,只能在梁京茉拿起包和外套,告訴大家自己要先走了時,假裝出門透氣,快步追了出去。
“學姐,等一下!”
這一嗓子叫得挺急,梁京茉還以為自己落東西了,下意識站定,回過頭。
室內暖氣太熱,她出了包廂也沒把外套穿上,這會兒身上是件t淺灰色針織開衫,左胸口有個精緻的紅色愛心刺繡,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長髮綁了個隨意的低丸子,慵懶而不凌亂,底下是條同色系百褶裙,襯得一雙腿筆直又長。
她按下電梯,後退了幾步看他,微微有些困惑:“有事嗎?”
走廊寬敞,鋪著柔軟的吸音地毯,周圍幾間包廂都空著,很安靜,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任景暢心下緊張,一時不知道該從哪句話說起,目光在四周轉了一圈,忽然發現了甚麼。
正在這時,電梯發出“叮”的一聲,他像是突然驚醒過來,鬼使神差伸出手,往她發頂探去。
梁京茉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我沒想……”任景暢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太魯莽了,臉騰的一紅,連忙縮回手解釋,“你頭髮裡有東西。”
順著他指的方向,梁京茉伸手一摸,摘下來。
是片極小的玫紅色的禮花,大家唱歌時互相噴的,漫天都是,她當時捋了幾下頭髮,大概沒清理乾淨。
梁京茉擰起的眉頭還是沒有撫平,她想說這種情況你說一聲就可以了,不用上手,話到嘴邊,忽然意識到甚麼,若有所覺地轉頭。
幾步之外,電梯門不知甚麼時候開啟了,金屬四壁泛著冷光,裡頭站著的男人穿一件純黑色大衣,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灰色毛衣。
因為身量過於高大,遮住了頭頂的光源,在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落下一片陰影,愈發讓人覺得壓迫感十足。
梁京茉心頭一緊,回想起剛才任景暢那個動作,莫名有種做了虧心事被抓的感覺。
而這邊,任景暢認出眼前的男人正是梁京茉的小舅舅,連忙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以為他是等久了才上來找人,任景暢忙解釋了句:“不好意思,我剛才有事找學姐,耽誤了點時間。”
晏寒池眉宇一揚,邁開長腿走出來,站到梁京茉旁邊,彷彿真是個來接外甥女的長輩,態度很好地說。
“沒關係,你們接著聊。”
知道表露心跡的時機已經錯過,任景暢只有寄希望於下一次。
“那個甚麼,剛揚帆學長說的跨年你去嗎?”
“我不去,”梁京茉這會兒心亂如麻,隨便找了個藉口,“太遠了。”
不知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有梁京茉的小舅舅在場,任景暢有種正在接受考驗的感覺,心跳得更快了,不由大膽道:“我可以來接你的。”
到這一句,晏寒池眼皮一抬,像是終於聽不下去了。
“抱歉,”他嘴上說著抱歉,語氣卻沒半點歉意,手臂一伸,把梁京茉往身後帶了下,在兩人之間隔出楚河漢界,居高臨下,漫不經心道,“她家教嚴,哥哥不讓跟別人跨年。”
男人此刻的眼神不重,不兇,甚至稱得上平靜,眼尾那點弧度收著,冷漠鋒銳,既有來自長輩的威嚴感,又有雄性動物的排他性,讓他脊背涼了一涼。
任景暢一時被過於強大的氣場鎮住,大腦差點宕機。
緩過來後,都顧不上去琢磨那個“哥哥”是從哪冒出來的,只是看著面前的兩人,本能地覺得哪裡不對。
一般舅舅看外甥女會是這個表情嗎?還有剛剛那個動作……
梁京茉居然沒有絲毫的反感。
有些東西好像已經超過了正常人的認知範疇。
他震驚不已,又難以置信。
巨大的衝擊之下,記憶幾乎都缺失了,等再回過神,任景暢已經坐在了鬧哄哄的KTV包廂裡。
蘇蔓看出他狀態不對,問了句:“怎麼了?”
“沒甚麼,”任景暢拎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聲音是掩飾不住的悶,草草說了句,“有人來接她了。”
蘇蔓眼睫一動:“男朋友啊?”
任景暢心情複雜。
那眼神,那氣場,真跟男朋友沒甚麼區別了。
“是她小舅舅吧?”旁邊的文玲在這時開口,拍拍他的肩,像是安慰,“天涯何處無芳草,這位小同志,振作一點。”
任景暢還沉浸一片恍惚裡,舉杯的手一頓,對這位學姐的接受能力有點刮目相看,聲調都高了點:“你知道?你知道他們——”
“哎哎哎,”文玲連連擺手,“不是你想的那樣。”
……
另一邊。
晏寒池收拾完前一個,並不打算停手,轉而收拾起下一個。
梁京茉剛才就按了電梯,可就在金屬門開啟、她抬腳要往裡走的瞬間,竟一下子被身後的男人拎了回來。
他面對面,單手扣著她手臂,另隻手抄在大衣口袋裡,低頭,目光鎖著她。
過了會兒,才好整以暇地問。
“知道哪個哥哥不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