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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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薄荷味的牙膏沫充盈整個口腔, 帶來一種沁人心脾的清涼。
老小區暖氣效果一般,平時在家都得套個薄毛衣才不冷,梁京茉站在洗漱臺前, 頭髮用幹發帽纏起,身上卻只穿了件淺灰色條紋短袖。
那一個小小的焚火臺, 威力似乎太足了點,炭火溫度烘得她整個人現在都還有點發燙。
像是找到了一個十分合理的藉口,梁京茉在心底又重複了遍。
對。
就是烤火烤過頭了。
也可能是剛才的洗澡水太熱了。
反正不是她防線太差, 輕易就被那個男人的一句話弄得臉紅。
這麼想著的時候,他的那句話就又在耳畔響了起來——
“刪了幹甚麼,那我不白高興了?”
“……”
於是那些自我挽尊的藉口, 不過幾秒鐘就紛紛站不住腳。
只要稍一走神,男人拎著她手機、晃了晃的模樣就浮現在眼前,英俊眉宇一派好整以暇, 嘴角還掛著點壞笑。
從來沒有誰像他一樣, 可以把瀟灑、強勢、溫柔、痞壞、坦蕩、甚至一點幼稚的習氣都融合得那麼好, 讓她本來有點兒氣惱, 又在下一秒鐘被撩得心臟怦怦跳。
太沒出息了。
更沒出息的是, 此刻回想, 她心頭剩下更多的居然還是甜蜜。
像綿長的風吹過樹葉, 嘩嘩搖曳個不停。
梁京茉低低嘆了口氣, 換了隻手刷牙,從一旁的置物架上拿下手機。
她有洗漱時聽歌的習慣,按普通話、粵語、英語等分歌單,隨機點開。
這會兒在放的是一首閩南語抒情歌曲,張惠妹用了“阿密特”這個身份,溫柔獨特的聲線在唱。
“風底唱歌 , 雲來作伴,你我哪會無牽手的勇氣……”
輕快俏皮的旋律,又隱約夾雜著一點兒悵然若失。
當初是因為旋律收藏,梁京茉同樣也記得歌詞,“滿天的田蠳飛過夢中田埂”、“青色海岸白色的沙”,乍一眼看去溫柔又清新,像是講了一個兩小無猜的浪漫愛情故事。
實際上,這首歌裡的青澀初戀最終並沒能終成眷屬。
梁京茉切掉歌,想了想,又按下暫停,回到微信。
兩人的聊天記錄停留在幾分鐘前,晏寒池告訴她,他到家了。
就像十六歲那會兒,不管他帶她去了哪裡,最後都會把她送回家一樣,今天看完星星也不例外。
只不過那時,送她到家就意味著一段交集的結束,他並不會告訴她自己之後去了哪兒。
而現在……
這就是長大了的好處嗎?
梁京茉胡思亂想著,在收藏裡翻了一遍,發了個鞠躬賣萌的表情包。
許是因為剛才聽了那首歌,不想變成故事裡遺憾的人,又或者是,這句話本來就在心裡藏了很久,她連禮物都提前買好了,只是始終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自然提起。
眼看著時間馬上就要到了,梁京茉也顧不上自然與否,想了想,補充了句:「後天好像是你生日。」
晏寒池大概正在看手機,回得挺快:「語音聊?」
梁京茉愣了下。
是已經有了甚麼挺複雜的安排嗎?
她快速把牙膏沫漱乾淨,清了清嗓子,連人都站直了點,雙手捧著手機,一個“好”字剛發出去,對面的語音通話就直接撥了過來。
這麼快。
梁京茉心頭一緊,遲疑半秒,才點了接聽。
甫一接通,先聽到背景略有些嘈雜音,不是人聲,像是在室外,有呼呼的風聲、衣物摩擦的聲音、歡脫活潑的腳步聲,遙遠的地方,還隱約傳來幾聲汪汪的犬吠。
“你在遛狗?”梁京茉很快猜到甚麼。
晏寒池單手抄兜,把牽引繩又放出去一截,“嗯”了聲:“這傢伙今天沒玩夠,回來就耍賴,不帶出門消耗點精力,能趁我睡著把房頂掀了。”
梁京茉忍不住彎了彎唇,又想到於琦雯說的,她表姐下雪天還要遛狗的事。
忽然挺好奇,要是下雪天烏龍也耍賴要出門,晏寒池會怎麼辦。
“怎麼辦?當然是陪它了,”男人低笑了下,語氣被夜風襯得懶洋洋的,“它一見到雪就跟瘋了似的,最喜歡一頭扎進雪堆裡,跟個推土機似的往前拱。”
想不到以聰明著稱的邊牧,也會幹這樣的傻事,梁京茉忍俊不禁,彷彿已經看到男人身形高大,單手插在衝鋒衣兜裡,冷酷又縱容,由著烏龍在冷風雪地裡撒歡的模樣。
“我們學校附近有個狗狗友好公園,挺大的,等下雪了我們……”話說一半,才反應過來自己嘴快了,梁京茉連忙收住,輕咳了下,若無其事道,“我是說,你可以帶烏龍來玩,它肯定很開心。”
那邊靜了一瞬,隨後男人嘖了聲:“那麼大的公園,沒個熟人帶著,迷路了怎麼辦?”
遛狗也能迷路嗎?
梁京茉好笑了下,知道他甚麼意思,可又不甘心就這樣全然被帶著節奏。
於是佯裝沒聽懂:“你不是賽車手嗎,怎麼會不認識路?”
晏寒池勾了勾唇,半點沒有被反將一軍的窘迫,抄著兜,朝前邁開腳步,慢條斯理道。
“你不是看過我比賽?我要是自己認識路,早就把副駕那位扔下車了,還能減點死重。”
“……”
拉力賽的路和遛狗的路是一個級別嗎?
領航員也不是說扔就能扔的吧?
這男人明擺著是在偷換概念。
當然,梁京茉也知道,晏寒池的重點壓根不在認不認路、扔不扔領航員甚麼的,而在“看過我比賽”。
這五個字被他咬得格外緩慢,一聽就是存心的。
她毫不懷疑,要是自己還不鬆口的話,這個男人就要開始提她看過他不止一場比賽的事了。
說來也不知是倒黴還是怎樣,重逢以來,她那些說過的謊言就如同一個個氣球,陸續被戳破,全部成了他手裡的一個個“把柄”。
兩害相權取其輕,梁京茉只好認輸,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蚊子哼哼似的:“那我帶你們去。”
頓了頓又補充:“不過得等我有空。”
“當然,時間你定。”
隔著電話,彷彿都能看到這男人揚了下眉稍,帶著點“這還用說”的散漫。
意識到t不知不覺中就這樣又定下了一次“約會”,心情也又一次飄飄然起來,像是變成了一顆充盈的氣球,脹鼓鼓地就要升空。
梁京茉舉著手機,轉了個身,背靠著洗漱臺,緩了會兒雀躍的心情,才想到這通電話的正題。
“對了,你還沒說你生日打算怎麼過。”
晏寒池嘴角微揚:“你想怎麼過?”
這怎麼還問她了。
梁京茉睜了睜眼,下意識道:“又不是我生日。你之前都怎麼過?”
“我過生日,當然也得讓陪我過的人開心,”電話那邊烏龍叫了兩聲,晏寒池像是偏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說得順理成章,跟著回答她第二句話,“往年湊得上就跟車隊吃個飯,湊不上就自己過。你要是覺得太吵,我就推了,換個時間再跟他們聚。”
梁京茉愣了愣,回過神來,耳根悄悄爬上一點兒紅。
他說得太輕巧了。
輕巧到,好像她的感受已經值得被放在第一位。
另外,她也還沒說自己想要陪他過吧,這男人居然就這麼預設了。
……雖然說也確實是想的。
梁京茉抿了抿輕彎的唇角。
大概是因為從前那段“親戚”關係,兩個人之間的相處一直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親近。
邱暉、高猛他們從前就常說,你跟你小舅舅更親。
即便後來,隨著他出國、她長大,這層親戚關係慢慢淡去,現在更是被兩個人都預設抹掉了,可那一份“理所當然”卻留了下來,讓一切的不自然都消弭於無形。
比如現在。
他可以理所當然地把她放在第一位。
她也可以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份偏袒。
不用心虛,不用詢問,也不用急著去戳那層窗戶紙。
“我不怕吵,”梁京茉輕聲說,“大家聚在一起,熱鬧點挺好的。”
話音剛落,聽筒裡就傳來烏龍像是往前猛衝了下的動靜,接著是晏寒池一聲乾脆利落的呵斥。
“跑甚麼,回來。”
明明隔著聽筒,感受不到他的氣息,梁京茉卻莫名覺得耳朵癢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烏龍嗎?它跑了?”
“前面有個寵物公園,它看見朋友了,”晏寒池解了牽引繩,隨手纏了兩下,“不管它,跑累了就回來了。”
梁京茉“嗯”了一聲,正猶豫著要不要把那句“我不怕吵”再重複一遍,畢竟剛才烏龍鬧騰了下,她怕他分神沒聽清。
還沒開口,就聽晏寒池道:“那就這麼說定了,後天我來接你。”
他接她,去給他過生日嗎?
這聽起來怎麼反而像是她在過生日,梁京茉握著手機,覺得不太妥。
“哪有大壽星還給人當司機的?”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
梁京茉彷彿看到男人抄兜站著,微微偏頭,輕揚著眉,若有所思的模樣,像是被她問住了。
隨即,傳來一聲笑。
“說的也是。那你來接我?”
“……”
作者有話說:此男未免太過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