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長頸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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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京茉原本以為, 晏寒池所說的“不遠”,怎麼說也得有個十多分鐘的車程。
沒想到,幾分鐘後, 銀灰色陸巡就駛進了懸鈴西巷。
三四年過去,不光是朱雀園, 京北很多老巷子也經歷了一番保護性整修,懸鈴西巷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對這裡的居民來說, 最大的變化不是門邊消失的雜物,不是沿街新開的充滿文藝氣息的各種店,而是原先巷子兩側的公共車位, 因為要拓寬步行區域,全被取消了。
剩下幾個車位藏在不起眼的地方,長相各有各的不幸。
不是前後各卡一石墩, 就是旁邊挨著堵牆, 稍微規整點兒的基本搶不到, 於是停車就成了個技術活。
梁京茉還記得, 上次來時, 那個代駕好不容易找到個車位, 只看了眼, 頓時如臨大敵, 連人都坐直了點,足足倒了七把才停進去。
這回剩下的還是上次那個刁鑽的位置,窄小不說,前後都被車佔滿,車位白線上還立著個消防栓。
可供停車的空間比陸巡的車身長不了多少,梁京茉試想了一下, 要是自己,七把還不一定能成功。
晏寒池卻停得輕輕鬆鬆,車頭斜出去,掛倒擋,松剎車,緩緩後退,之後反向回拉方向盤,拉手剎,掛P檔,熄火。
一把進。
整個過程中,沒有突兀的剎車,也沒有多餘的騰挪,龐大的車身在他的駕馭下顯得異常聽話,連引擎的轟響也平穩均勻。
車身完美回正,輪胎幾乎貼著消防栓邊緣,只差毫厘就要碰上,簡直可以稱得上停車的藝術。
走出幾步,梁京茉忍不住又一次扭頭。
晏寒池單手勾著剛才在花草茶店買的一袋子東西,輕甩著車鑰匙,看她老往後看,要笑不笑道。
“看這麼認真,想偷師?”
許是夜色漸濃,路燈昏暗,巷子裡安靜得幾乎沒有人聲,為她增加了一分大膽。
梁京茉轉回頭看著他:“那你教嗎?”
他輕笑了聲,沒半分猶豫,乾淨利落的一個字:“教。”
經過上次的教訓,這回烏龍見她,沒有再把爪子搭上來,只是熱情地用腦袋拱著她的腿,明目張膽地求蹭求摸。
聽說,狗是一種天生外向的動物,對人有著用不完的熱情。
從宿舍搬出來住以後,梁京茉其實也動過養狗的念頭。
被於琦雯勸住了。
於琦雯說,她表姐就養了只狗,還是個不算大體型的柴犬,好動得不行,早晚要遛兩遍。
最令人絕望的一次是下雪天,狗子說甚麼也要出去,不從就咬拖鞋、抓門、汪汪大叫,她姐沒辦法,硬著頭皮全副武裝地出去了一趟,回來還是凍成了重感冒。
“……”
梁京茉思忖了下,打了退堂鼓。
不過她還是很喜歡狗,像這樣待在室內,拿麻繩拉環跟烏龍拔河,玩得不亦樂乎,差點忘了自己是來看星星的。
還是看見晏寒池走過來,她才想起甚麼,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拉環放到旁邊:“我們去院子裡看嗎?”
男人邁步走近,順手輕彈了下烏龍的腦袋,隨後,從頂上的櫃子裡拿了兩雙乾淨的室外拖鞋,往上指了下:“跟我上樓。”
上樓?
梁京茉愣了下。
難不成是坐在地上,從那面天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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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晏寒池彎腰走近,握住那面天窗的把手一扭,向外推開,梁京茉明白過來。
京北衚衕裡的平房,不少都會在房頂做個露臺,有的透過搭在室外的樓梯爬上去,有的則透過室內的天窗。
晏寒池家就是後者。
上次來時,只囫圇透過它看了看夜空,這次走近才驚訝地發現,天窗很大,向外能推開,足夠一個人透過。
它呈長方形,貼著床這一側屋頂的斜坡,底下的“床頭櫃”其實是個可搬動的小踏步。
人踩在上面,站直了,可以很輕易地抬腳跨出去。
露臺有近二十平,做了及腰高的玻璃護欄,沒栽種甚麼花花草草,視野卻一點不寂寞。
夜是靜謐的黑,又隱約帶著深藍,凜冽的星子碎鑽一樣閃著光,大概風就是從那裡透出來的,乾淨冷冽,吸進肺裡,有種沁人心脾的暢快。
向遠看,是衚衕錯落不一的灰色屋頂,不知名的樹從人家的院落裡掙脫出來,向夜空生長。在這個季節只剩下光禿禿的彎曲枝丫,像幅疏朗的水墨畫。
月色朦朧,巷子很靜,偶爾能聽到夜鳥撲稜稜煽動翅膀的聲音。
梁京茉輕輕呵出一口白氣,覺得這夜景比剛才高樓大廈看見的還要美。
冬季連續天晴,露臺上很乾爽,雙人沙發位頂上搭了防雨棚,還有個露營箱放在旁邊,不用擔心日曬雨淋。
晏寒池走過去,勾著手裡的塑膠袋,往沙發上一丟,示意梁京茉過來:“愛喝甚麼?來挑一個。”
梁京茉幾步走回來。
開啟來看,是剛才開到懸鈴西巷外,兩個人停下車去花草茶店裡買的什錦茶包。
說是茶包,其實不含茶葉,都是些橙皮、桂花、玫瑰、檸檬片、紅棗之類的東西混在一起。
她選了個看起來比較適合冬天的,蹲下來拆開。
晏寒池點上火,把打火機隨手一擱,回頭看見她跟烏龍並排蹲著,好笑道。
“那不是有座兒,學烏龍幹甚麼?”
梁京茉正抱著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盯著跳躍的火苗出神,被他這麼一調侃,小聲反駁:“誰學烏龍了。”
她只是覺得,這樣很浪漫。
深邃夜空的星,寒夜裡跳躍的火光。
露臺,月亮,沙發,狗。
還有眼前的這個男人。
一切都讓人覺得很浪漫。
區別於從前總是他帶給她安全感,此刻的氛圍,更像是兩個人共同營造的。
梁京茉彎了彎嘴角,把下巴往圍巾下面藏了藏。
這張沙發雖然是雙人位,但顯然晏寒池平時不怎麼帶人上來,尺寸不算大,坐他一個是舒適,兩個人就有點擠了。
是以這會兒,梁京茉捧著熱乎乎的花茶,跟烏龍貼著坐在一塊兒。
晏寒池則另外支了張月亮椅,單手抄兜,神色鬆散地靠著,另隻手偶爾打字,像是在跟誰聊天。
隨後,時不時下劃手機螢幕,嘴角上揚,像在看甚麼有意思的東西。
看新聞一般不會這個表情吧?
是小說嗎?
還是漫畫?
梁京茉有點好奇,不由往那邊瞥去,還沒來得及看清,這男人已經撳滅手機,一側頭,將她目光捉個正著。
他眉一挑,似笑非笑的:“看甚麼呢?脖子都快伸成長頸鹿了。”
“……”
梁京茉不由有點惱。
你才長頸鹿。
晏寒池輕笑了下,人向後靠了點,目光停在她還抿直的唇線上,笑意加深。
“這麼想看啊?”
明明只是有點好奇,被他這麼一問,卻莫名像是她想看甚麼重要秘密沒得逞似的。
梁京茉那點不服輸的勁兒上來了,否認道:“沒有,我自己又不是沒有手機。”
“嗯,那就是我非要給你看,”晏寒池點頭,說得煞有介事,手機很快遞到她面前,報出密碼,“1221。”
其實都是些無稽之談,怕她看見了又不高興。
但又不想讓她以為,他手機裡真有甚麼她看不得的東西。
解鎖以後,梁京茉眼角微睜了下。
竟然是她晚飯前,在微博廣場刷到的那條博文。
梁京茉劃拉了幾下,根本不用再看一遍文章,把手機還給他,忍不住問。
“那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可望不可即的天賦、天才車手、碰上我是他倒黴……”晏寒池接過手機,隨意轉了下,看向她,“這不是變著法兒地在誇我?”
“……”
梁京茉被這個清奇的角度噎了下。
許是男人過於泰然自若,她原本那股替他抱不平的氣悶也散了點。
她抿了抿唇,半晌,輕聲問:“那你呢,你也覺得自己靠的是天賦嗎?”
他靠在椅子裡,聞言偏頭像是思考了下,很快坦蕩道:“當然。我不暈車。”
不暈車?
這算甚麼天賦?
梁京茉覺得,這男人大概是不想和她討論這麼正式的話題,又隨口開玩笑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晏寒池勾了勾嘴角,手機隨意搭在一邊。他是本地出生長大,說話也帶著股京腔,語速不快不慢,天然有種鬆弛勁兒,說甚麼都像是在閒聊,很好聽。
“甚麼是天賦?一輩子科目二都學不明白的人,覺得能開車就是天賦,天生雙腿不便的人,看人t能跑能跳就羨慕。至於我們這一行,手腳健全,不暈車,不怕快,都算天賦。”
“天賦很重要,但全球七十多億人,就算你的空間感、反應速度、膽量都萬里挑一,也只不過是拿到一張門票。”
“重要的不是門票上有甚麼,而是你進去以後做了甚麼。”
還記得那一年,《野草莓之地》出版,如潮好評湧來的同時,網上也有些過來人認真留言提醒。
說她也許是年紀小,離那個男人的世界太遠,總仰視著他,才會生出許多迷戀。
等長大後回過頭看,說不定會發現他就是個普通人。
……
這一刻,所有的“也許”和“說不定”都被推翻。
梁京茉再一次清晰地認知到,這個男人,就是很吸引她。
無論外界風和日麗,還是風雨飄搖。
他心裡始終有一座永不傾斜的燈塔。
梁京茉低頭重新捧起花茶,藉著動作掩飾自己撲通亂跳的心。
正在這時,餘光落下一道影子,晏寒池雙手抱臂,像學生時代考試時悄悄瞟答案一樣,身體朝她側了下,尾音勾著點笑意。
“評論區那個小紅帽是你?”
“……”
反應過來他不是在叫從前那個外號,而是指代她在這條博文下留言的賬號。
蠟筆水彩風,頭像是一隻戴著草莓頭套、黑框眼鏡的小白狗。
當時她只是隨手刷到,覺得挺可愛的就換上了,沒成想,這才幾天就被他抓包。
一想到自己那段話寫得有多維護他,梁京茉捧著茶杯的手指都緊了下,羞恥之下,只好抓到唯一可挽尊的點進行否認。
“那是個草莓,不是小紅帽。”
晏寒池笑出聲來,說了個“行,草莓——”,尾音拖得有點長,像極了在順著小朋友。
他拎過燒水罐,示意她把手裡快涼了的花茶遞給他,話鋒一轉。
“不過你這發言,可不像是隻看過我一場比賽。”
知道就好了,還要說出來,這男人真不會給人留面子。
梁京茉的耳根一下紅了個透,把杯子一放,飛快地說:“我這就刪了。”
說著就要去拿手機,沒成想,男人快她一步,手一伸撈過,她撲了個空。
他靠回椅背,仗著手臂長,把她的手機拿到遠端晃了晃。
“刪了幹甚麼,那我不白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