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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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港區位於郊外, 一路開向市中心,天色越來越暗。某個瞬間,車窗外燈火忽然亮起, 如同一片璀璨的銀河。
不知是因為,此刻身邊開車的是那個男人, 還是因為這突如其來亮起的一幕太美,梁京茉心裡有一股壓不住的小雀躍。
她承認自己是個傲氣的人,如果看不到希望, 就會率先扭頭跑掉。
而這幾天來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訴她,不是錯覺。
也許, 還夠不上喜歡。
但是,至少也是有點……好感的?
一想到這個,心跳就快了起來, 莫名還有些慌, 梁京茉開啟手機, 想轉移一下注意力, 卻先看到螢幕頂端彈出的微博推送。
是北逐車隊釋出的奪冠資訊, 官博人員顯然知道大家愛看甚麼, 直接放出九宮格高畫質現場大圖。
每一張都拍得像是雜誌級別, 俯瞰角度九曲迴環的灰色賽道、蓄勢待發的十幾輛改裝跑車、旗幟漫天的環形看臺, 還有那輛疾馳中的黑色蘭博基尼埃文塔多。
車頭對準鏡頭,大燈如同獰亮的眼睛,引擎蓋上印著極具設計感的贊助商拉花,背景是虎視眈眈的對手和被速度模糊成一片的觀眾席。
下一張照片是駕駛它的男人。
維修區內,頭盔被摘下,鬆鬆拎在手裡, 黑髮凌亂垂搭在眉前,汗水沿著鋒利的下頜線滑落。
他正抬眼看向某個方向,眼神銳利,充滿了荷爾蒙與故事感。寬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在賽車服的包裹下極其優越,肩線幾乎撐平面料,腰身卻收得利落無比。
評論區早已一片沸騰。
“帥炸了!!”
“這是蘭博基尼的廣告也認了,遲早我會買得起的!”
“非常懷疑攝影師知道我們想看甚麼,還給了池哥摘了手套拎頭盔的特寫,那個手的大小和手上的青筋誰來懂一下……”
“樓上的我懂。”
“懂。”
“每日一問,北逐是不是看臉選車手。”
“真的誒,馬上就可以組個男模團出道了。”
“照片是徐燁?北逐那個出了名的‘長得帥帥的,開得菜菜的’?居然真有這麼帥啊!”
“姐妹看文字啊!這不是徐燁,這是晏寒池!WRC三連冠車手!可以搜一下,很有名的。”
“顏粉入坑,才知道他賽車居然開得這麼好!”
“……”
近年來,隨著網際網路的發展,曾經小眾的賽車圈也逐漸進入了大眾視野,當中最出名的就是F1。
連帶著,一些本土圈速賽也吸引了大量粉絲。
每逢大賽,微博廣場上總是要熱鬧一番。汽車博主大談特談車輛效能,體育資訊號釋出接下來的賽歷和看點,營銷號則抓住風頭,放出一波又一波的精彩剪輯。
各路媒體t抓拍的車手高畫質照片裡,梁京茉總是一眼就被晏寒池吸引。
或是他在維修區,單臂夾著頭盔,人站得直,微微低頭聽工程師說話。
或是他奪冠後跟人擊掌的瞬間。
又或是一個高大寬闊、無限引人遐想的背影。
……
說來奇怪,明明認識他已經很多年,按說這張臉也應該看習慣了,可驟然刷到他的照片,還是會被帥一大跳。
梁京茉按捺住沒有再往下刷,免得身旁開車的男人發現。
正要退出,忽然掃見一條長博文,熱度不低。
博主應該是那位義大利車手盧卡的鐵桿支持者,對他很是瞭解。
從7歲時的卡丁車啟蒙,寫到在歐洲青少年賽事嶄露頭角,他或許不算天才,但成長經歷堪稱勵志範本。
簽約中國車隊後,他卻屢屢失利,幾次大賽,都因為各種原因和冠軍失之交臂。
字裡行間,意難平不斷累積。
在結尾更是直接寫了這樣一段話。
“入坑多年,我當然知道,勝負無常,賽道之上沒有絕對的贏家。
“可我同樣無法接受,一個姿態傲慢的所謂天才車手,將別人視若生命的賽場當成他的遊樂場,用令人可望不可即的資源和天賦,輕飄飄踐踏一個少年十幾年的汗水與信仰。
“盧卡,那你的熱愛和努力又算甚麼?”
評論區也是清一色在表達心疼。
“嗚嗚嗚真的夠了。”
“今天看見他哭,以後都不想繼續看這個狗屎比賽了。”
“說真的,去年他因為爆胎退賽我就很難過了,今年好不容易換了個給力的車隊,結果莫名其妙遇上Y?”
“一個在WRC拿過三連冠的人,為甚麼要紆尊降貴來跑國內的比賽啊?圖甚麼?難不成打算轉場地賽?”
“不是啊,正因為他不打算轉場地賽,才更讓人窒息。盧卡拼上一切去爭的東西,在有些人眼裡,不過是隨便玩玩的遊戲。你不知道有些媒體那嘴臉,就差直接說盧卡連個玩票的都跑不過。”
“……”
理智上明白,這些評論只是在宣洩情緒。可是,梁京茉看了還是無比心堵,且不可理喻。
且不說賽車本就是一項殘酷的競技運動,單說“資源”兩個字——出身賽車氛圍濃厚的義大利、父親是F1工程師、7歲就坐進卡丁車駕駛艙的盧卡,才是那個贏在起跑線上的人吧?
反觀晏寒池,十六歲試車被坑翻下山崖,之後才擁有第一臺真正意義上屬於自己的拉力賽車。
王達開說過,就算是這一臺,資金也是卡著用在刀刃上的,大多數零件都是東拼西湊的價效比貨。
他就靠著這樣一臺車,在長白山冰雪拉力賽上創下震驚四座的成績,生生為自己博殺出了一條路。
所以,這些人怎麼好意思,因為他現在的耀眼,就把他說成輕飄飄取勝的玩家?
他明明才是那個赤手空拳,一路從泥濘裡爬上來的人。
梁京茉只覺一陣血氣上湧,不平又委屈,咬了咬牙,忍不住在輸入框打了一大串有理有據的反駁。
她這個號是新創的衝浪號,不用擔心會帶來甚麼麻煩,一鼓作氣按下傳送,心頭的憤懣還是沒消,一直刷著評論區。
以至於,當陸巡向右拐彎,光線忽然沉入大片黑暗,明顯在駛過向下走的坡道時,才發覺目的地到了。
地下車庫裡,梁京茉收起手機,進電梯後,才重新拿出來看。
對方還沒回復她。
轎廂一路上升,忽然在某層停穩,發出“叮”的一聲。
前方有個高大男人走出去,梁京茉心不在焉,下意識也跟著往前。
剛邁開腳步,就被人拽回原地。
“想甚麼呢?”晏寒池鬆開手,抄進口袋,低頭打量她,“跟他走可沒飯吃。”
“……”
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差點跟錯人,梁京茉耳根頓時有點起燒。
晏寒池這才示意她手機:“看一路了,有事兒?”
也是被他一問,梁京茉才意識到,自己這一路沉浸在那條博文裡,都沒怎麼跟晏寒池說過話。
難得的獨處時間,都被浪費了。
她如夢初醒,有些懊惱,把手機摁掉塞回外套口袋。
“沒有,一點小事,現在處理完了。”
這會兒,電梯裡只剩他們兩個人,對話聲消失,氛圍便安靜了下去。
燈光明亮,打在電梯金屬四壁上,也清晰照出了鏡子裡的一男一女。
剛才見面時,梁京茉就發現,晏寒池今天似乎換了個風格。
男人平時的穿著都以運動或戶外風為主,隨性又瀟灑,今天卻帥得鋒芒畢露,呈現一種更明顯的,精心而正式的熟男氣度。
這是不是代表。
他和她一樣,也把今天看得很重要?
而且,仔細看,兩個人今天穿著的這一身顏色也有些巧合的呼應。
像是情侶裝一樣。
走出電梯時,梁京茉使勁抿著唇,才沒有讓嘴角向上揚起。
至於那條博文帶來的不快,早就被她拋到了腦後。
這是家地中海餐廳,坐落在大廈最頂層,裝潢風格自然,色調以白色、米色和淺橄欖綠為主,玻璃亮閃閃的,向外可以俯瞰大片城市夜景。
梁京茉聽說過,這還是第一次來。
頭頂的燈是特別的鳥籠形,光線明亮,照著玻璃杯沿新鮮的橙子片、各式形狀不同的瓷盤、灰鬍桃色餐桌的紋理,也照著,對面那個穿著黑色毛衣的男人。
他脫掉了外套,袖子隨意推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
不知是毛衣質地柔軟,還是燈光原因,削淡了他身上的那種鋒利瀟灑的感覺,莫名讓人覺得很居家。
剛才點菜時,她對著兩份主菜糾結,不知道要吃哪樣。
男人直接對侍應生道:“兩份都上。”
梁京茉下意識說:“我吃不了那麼多。”
“這不是還有我?分著嚐嚐。”晏寒池又點了一份主菜、幾個配菜、湯品和甜點,才把選單摺疊交還給侍應生。
梁京茉噢了一聲。
忽然想到,之前某次夜聊,於琦雯開玩笑說,有男朋友之後的好處之一就是,可以把自己想吃的東西都點了,每樣都嘗一遍。
儘管知道這只是尋常的分餐行為,換作家人朋友也一樣。
但是,還是不免受於琦雯那番話的影響,有點為“男朋友”這個詞想入非非。
梁京茉捏著勺子的手緊了緊。
這是她第一次和晏寒池單獨吃飯,即便在十六七歲那會兒也沒有過的體驗。
應該把握住機會才好。
正想著從哪個話題入手,斜前方忽然有個男生唰一下站了起來,動作突兀,嗓門大得不合時宜。
“花也收了,電影也看了,寶貝也叫了,我表白了你說你有男朋友!你耍我玩兒呢!”
女生抓緊了手裡的餐巾紙,左右張望著,壓低聲音:“你小聲點,我一開始就沒說我單身啊……”
“那你也沒說你有男朋友啊!”男生一下來氣了,嗓門拔得更高,“你早說我會當小三嗎?!”
女生又羞又氣,欲言又止,許是發覺周圍越來越多的目光,連忙拽上包離開。
男生在原地站了會兒,也一臉不爽地推開椅子走了。
梁京茉只當看了個戲劇化的插曲,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意識到一件要命的事——
在晏寒池這兒,她應該、且一直是有男朋友的。
當時之所以撒這個謊,梁京茉回想,應該是出於一種幼稚的較勁和自我保護心理。
試圖透過這一種方式來宣佈,她並不是非他不可。
可此刻,這個自作聰明的謊言卻成了一個巨大的絆腳石。
佐以九層塔、歐芹等香料的烤蘑菇雞忽然變得索然無味。
梁京茉心不在焉地吃著,滿腦子想的都是,該怎麼自然地讓這個“男朋友”消失。
正在這時,對面的男人有了動靜。
他向後靠著,把侍應生新送來的那份香橙布丁往她面前推了點,隨後目光往旁邊瞥了下,眉一挑,像是才想起這麼一問。
“就這麼跟我出來吃飯,你那個小男朋友不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