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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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那年, 梁京茉去蘇城參加“新象杯”徵文比賽,恰逢中國汽車拉力錦標賽在二十多公里外的灰石鎮舉行。
她偷跑過去看,那時在市集門口接她的人, 就是黃晴。
三四年時間,不足以令一個成年女人的面貌發生很大改變。
同樣的, 那個安靜生澀的女高中生,也不會因為脫下書包,就變得判若兩人。
梁京茉的五官幾乎沒變, 只是臉龐褪去了少女的圓潤感,眉宇間那股屬於學生的青澀消失了,細眉如畫, 眼梢內窄外翹,紅唇瑩潤。
長髮不再紮成規整的馬尾,而是柔順地從肩膀上垂下, 清冷中又有幾分女人的柔美。
黃晴盯著她看了會兒, 起先是種愛美的本能, 想說邱暉這位表妹長得真漂亮, 幾秒後, 眉頭微皺, 露出一種隱約的詫異。
“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她畢竟是個記者, 這麼些年來, 面對面採訪過的人數以千計,更別提,那些在現場有過一面之緣、或是提問過的普通民眾,簡直和星星一樣數不清。
所以一時並沒能準確地把她認出來。
“沒有,”梁京茉忍著如擂的心跳,佯作平靜, “我沒甚麼印象。”
“是嗎……”黃晴這樣應著,也覺得大概是自己搞錯了。
因為這個意外狀況,梁京茉無比後悔答應過來吃飯,卻也只有硬著頭皮往裡走。
室內暖氣足,梁京茉習慣性脫去外套,還沒來得及找地方放,就感覺手上一空。
男人輕鬆拎過她的外套,掛在了不遠處的衣帽架,彷彿是個順手的舉動。
然而那一瞬間距離的拉近,卻足以擾亂人的心絃。
梁京茉張了張口,下意識說“謝謝小舅舅”,到“小”字時反應過來,又快速嚥了回去。
於是那聲“謝謝”就顯得十分戛然而止,連邱暉都納悶地抬了下頭。
晏寒池好笑地看過去。
她外套脫了,裡面是一件藍色毛衣,黑色圖案像是墨汁融進水裡,暈染出寫意的花。
圓領款式襯得脖頸修長白皙,人也跟玉似的漂亮。底下則是條灰色的毛呢裙子,露出纖細筆直的小腿。
幾次見面,她都裹在寬大的羽絨服或者衛衣裡,和十六歲那會兒的風格差別不大,這還是第一回穿裙子,無論眉眼還是身段,都在提醒著同一件事。
她確實長大了。
那種由於視角轉換而產生的最後一點心理包袱,在這一刻丟得乾乾淨淨。
晏寒池收回手,抄進兜裡,低頭挑了下眉梢:“剛才想叫我甚麼?咽得那麼快,也不怕嗆著。”
梁京茉:“……”
因為黃晴的到來,室內打掃一新,茶几上擺著新鮮的瓜果零食,都t是邱民海一大早去買的。
飯桌上更是如邱暉所說,趙慧娟拿出了畢生絕學,弄了比年夜飯規格還高的一桌,連點綴的胡蘿蔔都雕了花。
她是向來藏不住事兒的,心裡頭高興,說話就滔滔不絕。
表達完終於見到黃晴的喜悅之情,又開始介紹邱暉作為一款男友來說的實用功能。比如從小到大都被評為三好學生,做過領航員所以會照顧人,脾氣好,平時最喜歡扶老奶奶過馬路……
“媽,您收一收,歇著點兒,”邱暉頭痛地示意她喝水,“推銷得這麼賣力,等會兒人以為我有甚麼大雷,您急著脫手呢。”
“去你的,狗嘴……”趙慧娟罵了一半,想起這是在兒子女朋友面前,包袱又端起來了,連忙剎住,“咳,吃菜吃菜,你們都多吃點兒啊,茉莉,這幾個菜不辣。”
茉莉?
電光石火間,腦海裡像是有個燈泡“啪”的一亮,冒出個卡通的茉莉花頭像。
黃晴驚喜地“哎”了聲,馬上坐直了:“你是茉莉對不對?Jasmine?忘了嗎?我們一個群的,之前……”
話沒說完,客廳的門就被人推開。
是個樣貌樸實的大嬸,顯然熟門熟路,徑直走進來,把手裡的幾大盒東西往餐邊櫃上一放。
“慧娟兒,喏,給你拿來了啊。”
趙慧娟連忙放下筷子:“喲,謝謝了,坐下一塊兒吃點不?”
“不了,我閨女在家呢。”
等大嬸走了,趙慧娟起身把那幾盒東西拎過來,放到旁邊的椅子上,朝黃晴道:“阿姨也不知道你愛吃甚麼,給買了點特產,你帶回去嚐嚐,過陣子我們再來蘇城正式拜訪——”
眼看自己親媽前半段還算正常,後半段突然畫風一轉,連“拜訪”這種文化詞都說出來了,邱暉連忙叫停。
他跟黃晴才談了半年,雖說感情挺好,但畢竟也還沒到談婚論嫁、互相見家長的程度。
昨天是架不住趙慧娟一個勁兒地問,又恰好黃晴這趟本來就在京北出差,他發訊息問了下,才應允說順道來家裡吃個飯。
虧他還叮囑,就吃個飯,當朋友似的,千萬別給人上壓力。
黃晴笑笑,示意他沒關係,乾脆道:“謝謝阿姨,您費心了。”
趙慧娟也發覺自己剛才沒剎住車,見姑娘沒計較,心裡熨帖了許多,連忙啐邱暉:“你看小晴多落落大方。”
邱暉無奈地舉了個手作投降狀。
黃晴又笑了下。
身為記者,察言觀色是基本的素養,對方是個甚麼樣的人,她一下就能摸清,也知道自己該說甚麼話。
是以這麼多年,在採訪物件那兒,她也是很有口碑的。
只是……
剛才好像失誤了。
黃晴挾著筷子,再度望了望斜對面那個穿著藍色毛衣的女孩兒。
剛才脫口而出那一連串問題,完全是下意識反應,好比學生時代搞懂一道數學難題,興奮得恨不得吼兩聲。
被人一打岔,黃晴冷靜下來,便注意到了小姑娘那一瞬間有些懊喪又不自然的神情。
“哎,剛說到哪兒了?”這茬結束,邱暉想起甚麼,扭頭道,“你倆在群裡認識的?哪個群啊?”
一直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還是又落了下來。
梁京茉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飛快地思考著該怎樣應對。
然而,無論思維跑得多快,她也不得不承認,眼下這情況,已經完全沒有扭轉的餘地。
十六歲時,那個比賽結束、從酒店溜號還被叫家長的下午,她跑去看他賽車的事情,好像就要以一個十分意外的方式被揭露了。
餘光裡,能看見晏寒池靠在椅背,雙臂抱起,微微偏頭,像是對這個話題也有點感興趣。
更糟的是,這裡還不止他一個人。
“就是一個興趣愛好群啊,你猜猜看。”黃晴在這時說。
梁京茉愣了下。
邱暉:“鉤針啊?”
他知道黃晴最近的愛好就是這個,有空都在跟群友探討針法圖解。
“不是,總之是一個屬於女生的愛好群,”黃晴賣弄著神秘,其實是因為暫時沒編好,“為了避免有男的混進來,我們都爆照的。”
梁京茉頓時鬆了一口氣,配合著點點頭:“對。”
……
餐桌上幾個男人看起來都對這個話題不甚感興趣,倒是趙慧娟聽說黃晴喜歡鉤針,勾起了不少年輕時的回憶,拉著她又聊了幾句。
飯後,邱暉和黃晴休息了下,就準備出發去機場。
趙慧娟和邱民海一塊兒送他們,梁京茉則和晏寒池去回去拿行李。
不知為甚麼,明明是午後,天色卻暗了下來,雲翳遮住了太陽。
許是一餐飯吃得如坐針氈,梁京茉這會兒心都還有點撲撲跳。
她摸著羽絨外套口袋裡的手機,想著待會兒要怎麼跟黃晴說才好。
再回神,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晏寒池家門口,那棵銀杏樹下。
金黃的銀杏葉在地上堆了滿滿一層,踩上去有種溼潤的柔軟。
梁京茉站在晏寒池身後,看男人掏出鑰匙,門開之後,往裡走去。
她下意識抬腳要跟上,冷不防,那男人卻忽然轉身,梁京茉險些一頭撞上去,抿了抿唇抬頭。
平房的院門並不如四合院那樣氣派,晏寒池個子高挑,肩寬腿長,體型和她本就懸殊,像這樣一隻胳膊撐在門框,微微低著頭,居高臨下,便存在感很強地堵住了她的所有去路。
這一刻,不知是距離太近,近到她幾乎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熱度,還是鼻尖撲來的洗滌劑氣味令她想起了昨晚那個夢,梁京茉的心重重一跳,呼吸不由屏住。
一片金黃的銀杏葉從枝頭墜落,打著旋兒在兩人之間飄過。
男人狹長的眼眸眯起,打量了她一會兒,忽而勾了下唇。
“自己交代,還是我找黃晴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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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最後承認的居然是——你是他的粉絲?”
難得週末,三位好友相約看電影,等待時間,聽到這個進展,於琦雯一口珍珠差點嗆在嗓子裡。
周水宜完全道出了她的心聲:“為甚麼不乾脆表白?!”
“曾經,”梁京茉為於琦雯的總結加上了個限定,“而且也不算粉絲,我就說,是因為班裡有人在聊這個,有點好奇,剛好又有個蘇城站才去的。”
之所以瞞著他,是因為他知道了肯定會調侃她。
梁京茉覺得,自己還算編得挺圓的。
“其實,這個情況,你趁機表白了也沒甚麼關係吧。換做是我,有人暗戀我這麼多年,我都要感動得落淚了。”周水宜想了想說。
“而且你小舅舅又是這種要顏值有顏值,要身材有身材的型別,晚一秒談上都是損失啊,”於琦雯說完,又引經據典,“根據我的經驗嘛,你這時候表白,成功率已經很大了。要麼是他拗不過你,答應跟你試試,要麼是他早就對你圖謀不軌,一拍即合。像我看過的文裡都是這麼寫的。”
“……”
沒記錯的話,於琦雯經常看的文,大多都在ao3。
梁京茉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睡在他家時的那個夢,差點把自己嗆到。
她小心地嚥下奶茶,認真道:“其實,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暗戀他這麼多年。”
兩人都不解:“嗯?為甚麼?”
因為,如果被他知道了,那麼她的表白或許也會變成一件沉甸甸的負擔。
也許他會覺得太沉重而乾脆選擇不開始。
就算他接受了,她也會忍不住想,是不是因為過於漫長的暗戀經歷,為她的喜歡增加了砝碼。
她希望晏寒池喜歡這個長大後的她,而不是感動於曾經的她。
“這樣也有道理,”周水宜點了點頭,沒辦法,在絕對的“老司機”的於琦雯和絕對的“純情派”梁京茉之間,她就很容易牆頭草,“那你覺得他起疑了嗎?”
“我不知道,”梁京茉如實道,隨即像是想到了甚麼,微微蹙眉,想了想又鬆開,豁出去了似的,“反正,他不明說,我也就繼續裝糊塗。”
“那你怎麼一副糾結的樣子?他說甚麼了嗎?”於琦雯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
怎麼說呢。
對於她曾經跑去看他賽車這件事,她解釋完,晏寒池倒是沒有說甚麼,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梁京茉在意的是,話題告一段落時,男人倚著門框,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
“下週末我有個場地賽,來不來看?”
他是覺得她喜歡賽車,所以邀請她嗎?
儘管和現實有一點出入,但無論如何,這樣拉近距離的好機會,梁京茉當然不會錯過。
點點頭說:“來。”
晏寒池“嗯”了聲,終於大發t慈悲似的讓路,隨後,又像是想起了甚麼,語調閒散,像是順口一提。
“對了,孟成飛也在。”
她有點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孟成飛是誰?”
他低頭,視線在她身上落了兩秒,眉梢很輕地挑了下,像才意識到她不認識似的,勾了勾嘴角,一副沒甚麼大不了的口吻。
“車隊一維修工。”
“……”
是甚麼很厲害的維修工嗎?
還值得他特地提一嘴。
梁京茉總覺得不太對勁,那天回家以後,坐在書桌前想了好半天,終於在某一時刻,這個名字穿透了久遠的記憶,浮出水面。
孟成飛。
是她十六歲那年,在他面前胡謅過的那個“初戀”。
……晏寒池怎麼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