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鳩佔鵲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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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京茉原本以為, 時隔多年,烏龍已經不記得她了。
沒想到的是,門一開, 就有個黑白相間的影子旋風一樣衝了出來,直接撲了她一個滿懷。
三十多斤的中型犬帶著一股結實的力道, 梁京茉被撲得踉蹌著後退了半步,下意識用手摸住它的腦袋。
烏龍乘勝追擊,熱烘烘、毛茸茸的腦袋拱著她, 尾巴搖得又快又急。
沒有人可以抵擋大狗的熱情,梁京茉用勁兒撐著自己站定,正要和它玩一會兒, 就聽見男人無情的一聲呵斥。
“下來。”
烏龍保持姿勢,歪了歪頭,眼皮微微耷拉下來一點, 黑亮的眼珠呈現出了一種斟酌意味, 像在飛快地計算著甚麼。
它沒繼續拿頭拱人, 但也沒把兩隻前爪落回地面, 就這樣保持著後腳站立、撲在她身上的姿勢, 僵持著。
像是仗著今天家裡有客人, 試探起了晏寒池的底線。
回答它的是男人經過時, 乾脆利落、力道適中的一個掃堂腿。
這動作如果是邱暉來做, 準會被烏龍理解成挑釁,繼而一人一狗打得不可開交,但對方是晏寒池,梁京茉就看到它被掃下來之後,呈現出了一種示弱和服從。
耳朵耷拉著,尾巴尖下垂, 黑亮的眼珠向上偷瞄。
儘管憑她的瞭解,知道這裡面演的成分居多,但烏龍這模樣看起來太委屈了,梁京茉還是有點不忍心,為它開脫道:“沒關係的,它又不重。”
晏寒池已經開啟櫃門,拆了包溼巾,自己抽走兩張,剩下的一整包揚手丟給她,像是好笑。
“這祖宗剛刨完泥過來的,你那白衣服不要了?”
“……”
梁京茉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地板上零零散散,落了好幾塊新鮮的泥土痕跡,明顯是從門邊一隻種樹盆裡翻出來的。
自己的白色羽絨服上,果然也有幾個明顯的黑色爪印。
她窘了下,抽出一張擦拭著:“也沒關係,擦擦就好了。”
“別慣著它,”晏寒池說了句,彎腰撿起地上的抱枕,丟回沙發,單手抄進兜裡,居高臨下,冷淡道,“過來。”
他不走過去,而是站在原地,等著烏龍自己過來領罰,高大的身形格外有壓迫感。
烏龍聞聲,耳朵先動了動,像是糾結了兩秒,隨後非常識時務地,從沙發旁慢吞吞挪了過來。
晏寒池微微俯身,一隻手伸過去,控住狗頭,力道不重,卻足以令它扭過去直視自己的犯罪現場,包括但不限於被薅過的花盆、地上的泥和餐巾紙,還有梁京茉衣服上的爪印。
他不說話,狹長的眸子微眯起,裡頭閃著冷光,周圍的溫度彷彿也跟著下降。
烏龍一開始還有點試圖矇混過關的意思,眼神清澈,寫著“這不是我乾的”的倔強,結果被彈了下嘴筒子。
它喉嚨裡發出委屈的嗚咽,試圖用腦袋蹭男人的手,卻被穩穩固定住。
“撒嬌沒用,”晏寒池絲毫不為所動,單手輕鬆地控制住它,迫使狗頭保持仰起的姿勢,正對著他,“下回再犯,我就把你栓在外頭,甚麼時候把院子裡有幾隻螞蟻數明白了,甚麼時候再進來。”
烏龍其實聽不懂這麼複雜的話,但能感知到男人語氣裡的嚴肅,嗚嗚兩聲,耷拉著耳朵勾著背,下巴擱在前爪上,一副深刻反省的模樣。
不過今天,烏龍把家拆成這樣,也確實有他回來晚了的原因。
晏寒池沒繼續教訓它,把烏龍的幾個狗爪子擦了,又把地上清理了下,示意梁京茉隨便坐會兒,隨即走去廚房,從冰箱裡拿了袋狗飯,丟進微波爐加熱。
冰箱門一開,烏龍就跟條件反射似的,立刻站起來,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梁京茉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環顧四周,晏寒池家的陳設幾乎沒怎麼變。
高中那時,曾經有段時間,她每週都會過來,度過一段獨處的時光。
這裡有著比圖書館更為安靜的氛圍,也有著,哪怕是排除掉情愫,也令她由衷欣賞、敬佩,乃至當作目標的男人生活過的痕跡。
學習之餘,她也發呆。
發呆之餘,也起來轉轉。
二樓梁京茉不去,只會在一樓。
有時候,她從他的書櫃裡找書看,盤腿坐在地上,打發學不進去的時間。
有時候,她會聽他的唱片,在健身室的跑步機上跑上幾圈。
有時候,她則研究起他書櫃裡的拉力賽車模型,從哪個車都不認識,慢慢到也如數家珍。
等一下。
賽車模型!
梁京茉眼皮一跳,忽然想起,三年前,放棄晏寒池的那個時候,她抽空回了趟懸鈴西巷,把那枚大門鑰匙放在了那架斯巴魯WRX STI模型後面。
那時只是抱著再也不要和他往來的念頭,連鑰匙也不想親自還,卻無疑給此刻的她挖了個坑。
梁京茉馬上站了起來,想去拿回來。
然而,不等她走到書櫃那邊,男人已經邁開長腿,從廚房走了出來,順手把一杯熱牛奶放在茶几:“找甚麼呢?”
“沒甚麼。”梁京茉只好強行把視線扭回來,說,“我就站起來走走。”
她佯裝真是坐累了,低頭走了兩步,伸了伸胳膊,又小幅度地扭了扭頭。
心裡卻琢磨著,到底該怎樣把男人支開。
一樓是長方形佈局,沒甚麼視線死角,她想了幾個方案,風險都太大。
正躊躇著,烏龍那邊已經風捲殘雲似的吃完了飯,滿意地砸吧著嘴走了過來。
它像是來找她玩兒的,又像是要帶她去甚麼地方,腦袋不住地把她往書櫃反方向拱,梁京茉順著它走了幾步,就發現那杯熱牛奶近在眼前。
她有點驚異,感覺烏龍真是成精了,下意識看向晏寒池:“它是在催我把牛奶喝了嗎?”
晏寒池就靠坐在旁邊的沙發裡,長腿交疊,手肘橫搭著扶手,低笑了聲。
“不是。”
初到德國的那個月,他處於訓練期,暫時沒參加分站比賽,雖忙,每天倒也都有時間溜烏龍。
但WRC十幾個分站,覆蓋四個大洲,一直帶著它不現實,剛好領航員伊沃的母親就住在德國北部的一個小村莊裡。
他外出比賽時,就把烏龍寄養在那兒。
村莊民風淳樸,伊沃母親的鄰居養了一大群羊,烏龍作為一隻邊境牧羊犬,基因徹底覺醒,每天牧羊牧得不亦樂乎。
不知怎的也養成了總想把人趕到一塊兒的習慣。
“消停點兒,”晏寒池靠在沙發裡,手臂一伸,在它頭頂用力揉了一把,又看向梁京茉,像是隨意一問,“定的哪家酒店?”
梁京茉還沉浸在自己被烏龍當成羊牧了的真相里,有點新奇,聞言回了神,冒出了個大膽的念頭。
理智上知道,說這個謊,只是為了那個正經的目的,然而,因為對他懷著不可告人的心思,聽起來也確實很像她居心叵測。
權衡t了下,梁京茉還是說:“我忘帶身份證了。”
晏寒池輕挑了下眉。
梁京茉抱著一種豁出去了的念頭,故作鎮定地指了下旁邊:“小舅舅,我能借你的沙發睡一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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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梁京茉第一次來到這座房子的二樓。
房頂呈斜角形,有點像倒過來的“√”,只不過坡度沒那麼大。
上了樓梯,先映入眼簾的是張懶人沙發。這片層高也比較高,晏寒池尚且能站直。
床那邊層高就矮了很多,貼著斜角,以她的身高也要彎腰,不然就會撞到頭。
因而是定製的地臺床,比普通雙人床尺寸大了點兒也矮了點兒。
床邊只有一個樣式簡單的床頭櫃,上面沒放任何東西,頂上是面大天窗。
臥室陳設簡單,有種乾淨好聞的味道,獨居男人的風格很明顯。
晏寒池給她換了新的四件套,拆了支新牙刷,又告訴她樓下熱水怎麼用。
晚上的時間流逝得很快,一切落定,螢幕上的時間也跳到了十二點。
“走了,”晏寒池往床上指了下,示意她早點休息,“晚上記得把門反鎖。”
整個二樓都沒有門,那他指的肯定是大門。
梁京茉愣了下,反應過來:“你要出去睡嗎?”
她原本正為目的落空而懊惱,又不好跟晏寒池說,我就是非得睡你家客廳才行,無奈才跟著他上了樓。
這會兒一聽,半點沒有重燃希望的開心,反而有種鳩佔鵲巢的歉疚。
要是沒撒謊就好了,可話說出口也不能撤回。
晏寒池“嗯”了聲:“我去邱暉那。”
他餘光瞥見樓梯下的甚麼,忽而抱起胳膊,靠在牆邊,唇稍勾了點笑:“讓你真正的小舅舅留下來陪你。”
梁京茉愣了下,一時沒反應過來:“甚麼?”
“忘了?”晏寒池嘖了聲,挑了挑眉,“不是你自己說要管叫它小舅舅的?”
與此同時,黑白相間的邊牧歡樂地躥了上來。
“……”
梁京茉腦海裡浮現出很多天前那段鬥嘴式的聊天記錄。
-要不你乾脆管它叫小舅舅?
-也行。
男人眼下的態度明顯是在調侃,梁京茉的心卻怦怦直跳。
她忽然意識到,這次對話可以是個玩笑,也可以是一個把兩人之間那層“親戚關係”拿掉的絕佳機會。
讓他平視她,而非永遠像個長輩一樣俯視她。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她就有點兒蠢蠢欲動。
可是,按照兩位軍師的意見,現階段她應該躲藏在這層安全的關係之下,繼續享受她在他這裡的“特權”,不要急於挑破才對。
梁京茉糾結了下,最終還是決定遵從本心。
她抿了抿唇,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他,彷彿就事論事,又帶有一種少女的刁鑽。
“那我以後叫它舅舅了,叫你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