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純情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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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小時候看電視答題節目, 選手都有個“場外求助”的機會。
梁京茉這會兒就特別想撥打場外熱線,問一下兩位軍師中的任何一位。
她是該直接大膽地說“你看我怎麼樣”,還是抬頭仰望夜空, 顧左右而言他。
好吧,梁京茉承認。
就算兩位軍師一致要她攤牌, 她也沒有這個膽量。
太多年的暗戀。
太重要的一個人。
都使她告誡自己每一步都要走得格外小心翼翼,不要搞砸。
“這跟我想不想有甚麼關係,我就是隨便問問, ”梁京茉保持著聲線平靜,藉著風大低頭,雙手抄進羽絨服口袋裡, “你看,邱暉哥戀愛了,高猛哥都有孩子了, 達開哥去年還談了一個呢。”
那是個朱雀園裡做古玩生意的女人, 瘦高個兒, 利落的短髮, 打眉釘, 氣質和王達開很搭。
不過, 沒幾個月, 兩個人就為一隻宣德爐到底是哪位大師的作品吵掰了。
這事兒兩位當事人都不避諱, 談戀愛那會兒天天膩在店裡,分手時也高調,鬧得連朱雀園的狗都知道。
梁京茉覺得不是甚麼秘密,姑且搬來當一下此刻的救兵。
殊不知,有邱暉那句“跟老王更好”在前,這話在晏寒池聽來, 並不大順耳。
他輕扯了下唇,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摁了下車鑰匙:“你跟他倒是常聯絡。”
這個點,賓客陸續散去,燈光斜打而來,有車快速駛過,水泥路面放大了胎噪,摻著呼呼的氣流聲,梁京茉沒聽清,下意識道:“甚麼?”
與此同時,風裡隱約飄來一絲淺淡的酒味。
就說這一路過來總覺得哪裡不對,他們原本應該在酒店等代駕的,而不用這麼早來停車場吹冷風。
看著男人已經走向那輛銀灰色陸巡,梁京茉眼皮一跳,連忙道。
“小舅舅,你不是喝酒了嗎?”
晏寒池嗯了聲,鑰匙朝她一點:“所以你開。”
梁京茉始料未及,眼睛微微睜大:“我開?”
他像是被她驚訝的反應逗笑:“怎麼,你不是有駕照?”
“……”
有是有。
而且,客觀來說,梁京茉車技不賴。
她承認自己是個要強的人。大一那年考出駕照,拿趙惠蓉的車練手,初出茅廬,畢竟緊張,練出了個“第一撞”之後,非但沒打退堂鼓,反而跟車較上了勁兒。
不過幾個月,車技就熟練了起來,偶爾需要載著各種道具裝置去片場也很方便。
坐過她車的同學,都說她開得又快又穩,問是跟哪個教練學的。
其實,跟教練的關係不大。
畢竟考駕照非常模板化,大家從教練那聽見最多的還是——“倒、倒、倒,好,看見那個小石塊沒有,看見了就回一圈方向盤。”
但普通停車場沒有專門放在那定位的小石塊。教練也不會告訴你,上了馬路,並不是人人都會按照標準一板一眼地開。
遇上突發狀況,駕校那點本事遠遠不夠。
有些實用又安全的駕駛習慣,還是她念高中那會兒,從晏寒池身上看來的。
此刻,那男人就坐在副駕,側身過來,時不時碰一下車內按鈕,告訴她哪裡調方向盤、座椅和後視鏡。
他態度閒適,似乎半點不擔心她會把他的車給撞了。
梁京茉卻比見科目三考官還緊張,等一切調完,輕輕吐了口氣。
趙惠蓉開的是一輛轎車款寶馬,相比之下,晏寒池這輛陸巡底盤高,視野更開闊,但梁京茉習慣了寶馬的車寬,夜色下,對安全距離有點沒底。
從車位上開出去時,小心翼翼,生怕把相鄰的車給剮蹭了。
直到駛上大路才把車速提上去。
小姑娘坐在主駕位,雖然有些緊張,可看得出操作純熟,無論是變道還是超車都處理得很好。
街邊霓虹閃爍著後退,偶爾大片的光從窗外漫進來,像金色的河,流淌過她的鼻樑、眼睫、唇峰,又滑向纖細的頸|側。
有一縷碎髮勾在那兒,她似是覺得癢,小幅度地搖了搖腦袋,趁著紅燈,飛快地伸手撥了下。
光影交錯,照出她白皙耳垂上一粒小小的、淺褐色的痣。
……
不知看了多久,晏寒池收回視線,搭在門板扶手上的手輕動了下。
這趟回來,重新見到北逐的一些人,新面孔有,老面孔居多。
這幫人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諢,問起他在國外的生活,沒幾句,話題就往葷了拐。
好像賽場上一舉奪冠、熱血澎湃,意猶未盡,下來了就非得透過些別的途徑把那點兒腎上腺素髮|洩掉。
晏寒池咬著煙,嗤笑一聲:“少看點電影兒吧。”
其他人樂了一陣,也沒上趕著硬聊,都知道他不愛參與這種話題,不知道是真對女人沒興趣,還是悶著騷。
就維修組一老師傅,從十幾歲那會兒看著他長大的,逮著話題繼續侃。
“誰看電影了,別以為我沒看見新聞,你小子風流著呢。今天這個名模示好,明天那個辣妹表白,難不成都是瞎寫的?”
國外媒體也分三六九等,擁有WRC官方報道權的媒體自然嚴謹考究,播報賽事情況,車組狀態,策略分析之類。
有些不大入流的則跟國內捕風捉影的營銷號差不多。
晏寒池眉挑了挑:“你上的甚麼野雞網站,小心電腦中病毒。”
眾人鬨堂大笑。
經理周達成家早,人也比較正經,這茬過去了,問他:“哎,那正兒八經的女朋友交過沒,你可別說這一輩子就打算跟車過了,就這麼熱愛啊?”
晏寒池撣了撣菸灰,這回也正色:“兩碼事。”
他不是清心寡慾,也不是看不懂那些直白或委婉的暗示。
純粹是沒碰上有意思的人,又不屑於逢場作戲。
“這麼說來,池哥是純情派啊。”
“別逗了,你看他從頭到腳哪點兒寫著純。”
“你懂甚麼,這跟長相氣質沒關係,純、情、派,這是種心理活動,懂嗎?”小六振振有詞,“我們純情派最懂純情派,池哥哪天有喜歡的人了,你們看他眼神就知道,準盯著那姑娘不動。”
……
他像是才意識到甚麼,忽爾抬了抬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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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京茉快步爬上二樓,走到門口的平臺,藉著夜色,往下看去。
代駕還沒來,銀灰色的陸巡仍然停在原位。
車窗降下,晏寒池靠坐在副駕,幾乎要隱沒在夜色裡,他手腕搭在窗沿,夾著煙盒一抖,低頭叼出一支,隨即,一點火星亮起,青白色的煙霧飄出來。
他像是在想事情,吸入菸草時,會有一瞬的眯眼,眉頭微微皺起,喉|結滾動,隨性又慵懶。
其實,當下的光線並不夠看清楚這些,可男人的模樣,就好像已經刻在她腦子裡了似的。
冷不丁,他好像側頭往這邊掠了眼,梁京茉連忙回身輸密碼。
“咔噠”一聲,門鎖彈開,她心不在焉,一腳踩進去再開燈。
聽見水聲的同時,燈也跟著亮了,室內的景象,只能用“一片狼藉”來形容。
暖氣片滋滋往外噴水,瓷磚上早已水漫金山,混著鐵鏽的水不住地往門邊漫湧,呈現出一種骯髒的黃褐色。
梁京茉剛才踩進來的那一腳,正好踏進這一大灘積水邊緣,短筒雪地靴立刻暈開一圈溼痕。
她連忙小心跑過去關掉閥門,又檢查了其他幾個房間,發現臥室同樣遭了殃。邊去衛生間拿拖把和水桶,邊撥通物業的電話。
開著外放,說完屋子裡的狀況,同時紮好頭髮,準備把水吸掉,梁京茉剛掛電話,就看見門外出現了一道高挑的身影。
方才坐在車內抽菸的男人單手抄兜,正倚在門框。
梁京茉愣了下:“小舅舅,你怎麼上來了?”
“看你門一直開著。”晏寒池走進來,伸手勾了勾,示意她把拖把給他。
梁京茉沒有逞能,主要因為這水量太多,如果不及時處理,估計沒多久樓t下就得找上來。
她去拿了魔術掃把,也開始一點點把水刮進地漏。
室內的水處理得差不多的時候,物業和房東也趕到了。
這個時間維修人員不方便上門,於是便留了電話。
梁京茉把拖把水桶甚麼的放回衛生間,有點犯愁。
地上是打掃乾淨了,但臥室暖氣片炸開時,水濺到了床上,大半張被子被浸透,今晚暖氣關停,沙發上似乎也不好對付一夜。
看來只有出去住酒店了。
梁京茉簡單地收拾了下衣服,路過書架時,忽然注意到甚麼,連忙拿起一條圍巾,把那排《野草莓之地》的樣書蓋住。
她關掉臥室門,走到客廳,男人正坐在那張單人位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抵膝,似乎在和誰影片。
“有事兒。”
“非得等我回來?”
“你自己不能先睡?”
男人的聲線輕低,帶了點好笑,不像在和女朋友說話,但也不像是普通室友。
梁京茉呼吸不自覺緊了下,各種猜測在腦袋裡過了一遍,慢半拍才注意到,螢幕那邊,對方始終沒說話。
許是察覺到身側有人,晏寒池往她這邊看來。
與此同時,梁京茉也看清了他的螢幕。
黑白相間的邊牧對著鏡頭,瘋狂地搖頭,像是在回答他那個“你自己不能先睡”的問題。
它歪著頭,像是思考了片刻,很快倒退兩步,伸出前爪,按住地上的寵物發聲器。
“吃飯!”
“慣的你,”晏寒池輕嗤一聲,像是沒轍地站起來,單手抄進口袋,對已經背好雙肩包的梁京茉晃了下手機,“去不去看看它?”
作者有話說:烏龍(摸著自己的腦袋):好狗好狗好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