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野心
# 57
婚宴廳的暖場音樂壓低, 主持人大步上臺,話筒裡傳出“喂喂”的試音聲,水晶吊燈的光一瞬間幾乎全滅, 大門緊閉,意味著新人馬上要入場。
梁京茉瞄見不遠處一張桌子上似乎還有個空位, 正打算走過去,眼前卻不期然落下一道高大的人影。
昏暗光線中,晏寒池走到離她半步之外, 身軀挺拔,一束追光燈從兩個人頭頂掃過,映亮他寬闊的肩線臂膀, 也勾勒出他微側著頭、好整以暇打量她的姿態。
“怎麼過來了,有事兒?”
“沒有,”梁京茉猶豫了下, 回身一指, “那邊桌子又來了兩個人。”
男人隨她看過去, 挑了挑眉毛:“所以你就學雷鋒, 把位置讓出去了?”
“……”
事實是這麼個事實。
她確實給人行了方便。
但是, “學雷鋒”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 怎麼聽怎麼帶著一種揶揄意味。
梁京茉沒有和誰認真交流過暗戀心得, 所以, 也不知道別人是否和她一樣。
心裡有一座小小的祭壇,虔誠地供著奉若神明的那個男人,真正面對面時,卻又總是被他惹得氣惱,不想好好說話。
“我只是覺得,人家一群熟人, 想坐一起很正常,叫人加凳子又麻煩。”
她抿了抿唇,揣摩著前天晚上於琦雯教給她的追人訣竅——佯裝自然地說出些模稜兩可的話,抬頭看他,鼓足勇氣道。
“而且別的地方又不是沒位置了,我還能來找你。”
頓了頓。
“……們。”
晏寒池一時分不清,小姑娘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她長了一張清冷純正的臉,笑也是淺淺的,說甚麼話都有種鄭重感,即便十六歲那會兒,也沒在大人面前皮過一下。
那就是真口誤?
半晌,他輕勾了下唇角,不知道是為她這難得有點呆的模樣,還是為自己這莫名其妙開始的琢磨,收回思緒,眉梢一揚。
“那走吧。”
剛才那句話說出口,梁京茉就有點後悔,擔心太過明顯,這會兒見男人態度t如常,鬆了口氣的同時,又莫名有點兒不太是滋味。
她畢竟第一次追人,縱使有兩位軍師,實踐起來也把握不清尺度。
擔心他看出來。
又擔心他一直看不出來。
就這麼思緒亂糟糟的,下意識跟著走過去,等到桌子旁邊才想起,她本來已經沒打算坐這兒了。
但是到如今,好像也只能將就一下。
總不能走近了突然一拍腦袋如夢初醒,說不不不我是要去另一張桌子的。
也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出——
我想和我小舅舅坐一塊兒。
正想著,就看見男人站定,手自然搭在那張空椅的椅背上,衝旁邊的老先生略一頷首。
“三叔,勞駕,跟您這兒騰個座。”
“行啊。”那個被叫作“三叔”的老先生笑容和善,抬頭看了兩人一眼,二話不說往旁邊挪了個位置。
這樣一來,就有了兩個連在一起的空位。
之前糾結的問題就這麼輕易被解決,梁京茉悄悄鬆了口氣,下意識說:“謝謝三叔。”
誰知,那老先生非但沒應聲,反而有些意外,將她上下看了眼,目光欣賞,又帶著一種長輩式的打趣,手朝晏寒池點了點。
“你小子,不是說沒交女朋友嗎?”
這話一落,直接讓旁邊忙著聊微信的邱暉抬頭,噗嗤一聲笑出來:“茉莉,你怎麼也叫三叔了?”
“……”
梁京茉終於知道,剛才那一股隱約的違和感來自於哪裡。
眼前這位老先生,雖說滿面紅光,精神矍鑠,但兩鬢已白,皺紋遍佈,明顯是比姨母還要高一個輩分的人。
她剛才居然想也沒想就……
“跟著我叫了?”
晏寒池在旁邊坐下,像是忍俊不禁,揚了揚眉梢。
“……”
毫不誇張地說,如果地上有道縫,梁京茉這回是真要鑽進去了。
不止是因為大庭廣眾之下給自己加了個輩分,鬧了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笑話。
更是因為,晏寒池“跟著我叫了?”這輕飄飄又戲謔的五個字,像是暴露了她隱秘的野心,能直接翻譯成另一種含義。
怎麼,想當我的人?連稱呼都要跟我統一?
梁京茉耳根一下子紅了,懊惱得不行,面上卻還要佯裝鎮定,拿出辯解的底氣:“我不認識,當然就跟著你叫了。”
許是婚宴廳內太過嘈雜,她說話時不自覺湊近了點,嗓音壓著,光線昏暗,反而更讓人看清楚她眼眸裡盈盈的水光,唇角輕咬著,有點不自知的埋怨。
鬆開的那一刻,格外嫣紅。
晏寒池的喉|結緊了緊,在暗色裡不甚明顯地滾動了下。
二十八歲的男人,當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類似的、甚至更直接的衝擊,也不是沒有過。
在西北小鎮,她摔進他懷裡的那一刻,他立即別開頭,手臂的肌肉在無人看見的地方繃緊,將那點本能的躁動不動聲色地壓下去,歸結於意外接觸引發的條件反射。
甚至在發覺她的不自然後,還能用一句漫不經心的調侃來粉飾太平。
這一次卻不同。
沒有意外的肢體接觸,僅僅是因為她湊近時,那雙清凌凌看著他的,有點兒羞惱的眼睛。
讓人覺得生動可愛。
晏寒池狹長的眼睛輕輕眯起,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之前那個急剎車時的心跳反應,或許並不能全然歸咎於所謂的動物性。
他這陣子以來對她的格外在意,根源也遠不止想弄明白她為甚麼疏遠這麼簡單。
……
正在這時,邱暉聊完天,手機一擱,主動充當了這個解釋者:“三叔公,這是我表妹呢,叫梁京茉,您叫茉莉就成。”
梁京茉也跟著糾正錯誤,有些不好意思地改口:“三叔公。”
“噢,噢噢——知道了,”三叔公連連點頭,隨口寒暄,“該上大學了吧,畢業沒有?”
這位三叔公年輕時當過兵,治家頗為嚴格,子孫稍有犯戒就家法伺候,最看不慣那種缺家教的調皮鬼。
當年沒少跟邱晨他爹說,你把這熊孩子交給我,不出半個月,我保證把他收拾得直溜兒的。
但邱晨他爹捨不得,他又不是人家親爺爺,也就沒再橫加干涉。
直到邱暉十歲生日宴,邱晨端著個水槍幹了一票大的,結果遇上了個橫的,讓人扣著腦袋摁進了蛋糕裡,當時滿場大人譁然,都忙著安撫邱晨。
就他樂呵呵地把那小男孩叫過來,拍拍肩膀,豎了個大拇指。
“那時我就覺得,寒池這小子將來肯定有出息。是,那會兒是皮,上房揭瓦,打架惹事,沒少讓他們家老太太頭疼,可這孩子骨子裡透著正氣!不無理取鬧,不欺負弱小,遇到不公不義的事兒,他比誰都先站出來,”三叔公這麼說著,把手裡的酒杯舉起,轉頭道,“邱晨,你小子可都聽見沒,榜樣在這兒呢!再娶了媳婦成了家,更要學著點兒,可不能再淘了啊!”
“哎知道了,叔公,您放心吧!”
邱晨發誓,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有一臺那個藍色大胖子的時光機,好穿越回八歲那年,把自己那把破水槍給扔了。
也不至於結婚當天,大喜的日子,跟新娘子來敬酒,還得被喝高了的長輩再把黑歷史揭一遍。
不過,摸著良心說,他也覺得自己小時候忒不是東西了點。
打個比方,要是他婚禮蛋糕被個熊孩子滋了,那他不把人家吊起來打就不信邱。
也得虧邱暉人厚道,沒想著報復他甚麼的。
正這麼想著,就看見邱暉從兜裡掏出一把綠色的玩具小手|槍,槍口對準了他。
邱晨:“……”
不至於這麼幼稚吧堂哥!
下一秒,邱暉按動開關,只聽“啪”一聲,小手槍裡彈出一束鮮紅的玫瑰花。
“哈哈,逗你玩兒的,”邱暉拍拍他的肩,隨手把那小手槍倒過來,往酒杯裡一插,竟能充當個玫瑰花擺件,“新婚快樂!”
“哇!”錢小刀發出了讚歎,她就喜歡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
邱晨額角抽搐了兩下。
梁京茉也不由得無語。
她就說晏寒池怎麼會有一把玩具小手|槍。
/
這場婚宴,姨母姨父當然也在邀請之列,坐在主桌下邊的位置,梁京茉畢竟受過照顧,吃了會兒,打算過去敬一杯酒。
桌上飲料都喝完了,她見紅酒開封,於是拿過來倒了半杯。
誰料,還沒來得及再次端起,就被晏寒池攔在半空。
男人去旁邊的臺子上拿了個乾淨酒杯,又去隔壁桌拎了瓶還剩大半的橙汁,給她倒了一杯。
梁京茉當時以為,這是他還在拿她當小孩兒管著,不讓她喝酒的意思。
但橫豎她本來就不愛喝紅酒,還是接過了那杯橙汁。
姨母拉著她聊了好一會兒。
平心而論,趙慧娟這個人其實不壞,至少能記住她愛吃甚麼,不吃甚麼。去了市場,人家說藍莓補眼睛,她偶爾也會買回家洗了給她這個高中生。
逢人也常驕傲道,我們家茉莉成績好著呢,特有出息。
只不過有些經年累月形成的市儈和俗套觀念,糾正不過來而已。
梁京茉在歷經大學形形色色的各種人之後,越發能夠與她和平共處。
趙慧娟就更不要說了,本來就是逮著啞巴都能聊兩句的。
“哎,你見過邱暉女朋友沒?照片兒看過不?”
梁京茉想起,七八月那會兒,好像是聽王達開說過,邱暉有女朋友了,剛好是蘇城人,別的不知道,他們幾個男人之間不大細聊這個。
她搖搖頭:“沒有。”
“是嗎,”趙慧娟遺憾,又嘀咕,“說是以前工作上認識的,可別是架不住我催,胡亂編一個出來蒙我的吧。”
想到剛才席間,邱暉時不時低頭給人發訊息、還時不時笑一下的模樣。
梁京茉思忖了下,說:“他應該是真有的。”
……
一場婚宴,賓主盡歡,陸陸續續到八點多才散。
入了夜,外邊寒風更冷,梁京茉一出酒店就把羽絨服帽子戴上了,手也縮在袖子裡。
晏寒池送她,邱暉本來也想跟著兩人,但是半路被姨母薅走了,看來今晚避免不了一番嚴刑拷打。
去往停車場的路上,梁京茉滿腦子都盤桓著一個問題,以至於,身旁男人忽然停住腳步,問她“想甚麼呢”時,居然就這樣脫口而出。
“邱暉哥都有女朋友了,你沒想談一個嗎?”
話音落下,才反應過來這話有點太明顯了,她平時就不是個八卦的人,忽然問起晏寒池談不談戀愛的事,怎麼想怎麼奇怪。
梁京茉正想著怎樣找補,就看見男人抱起雙臂,低頭看她,微挑t起一邊的眉,眼眸在夜色裡格外深邃,果然是對她問出這個問題有些意外。
然而唇角一勾,似笑非笑,說的卻是。
“你挺想我談的?”
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謝謝大家送來的祝福,新年一起行好運
話說今天本來打算6點起來多寫點存稿,結果鄰居居然膽大包天地在樓下違規放鞭炮,把貓嚇得鑽進被窩主動對我投懷送抱,然後我哪還有心思早朝!(寫完發現居然押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