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Wi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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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 梁京茉下午有課,睡到九點,又寫了會兒手頭的劇本, 和於琦雯、周水宜在樓下餐館吃過午飯就各奔東西。
照例是《中外文學史》,照例是不茍言笑的老師, 照例擔心從讀書筆記連帶著本人一起迎來頓迎頭痛批,尊嚴掃地。
搞創作的,無論承認與否, 多少都會有點在意外界的看法。
若是一個劇本、一份讀書筆記被業內權威老師評價為無聊,無趣,不知所云, 我懷疑你這是小學生代筆,寫得爛不是最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你不應該選這個專業……那殺傷力簡直令人吐血。
上課時, 大家不約而同繃出大氣不敢喘的肅穆神情, 雖然不能讓讀筆水平變廢為寶, 但至少不會讓老師火上澆油。
下課後, 班裡這一汪死氣沉沉的水潭, 才慢慢恢復了活氣。
校門外開了一家正宗的東北菜, 幾個同學約了聚餐, 問梁京茉要不要去。
她禮貌謝絕, 路上隨便買了份關東煮,回家趕作業。
相對來說,戲文專業大三課不多,尤其梁京茉沒選亂七八糟的輔修,光看課表,堪稱清閒。
但一年一度學院“金作獎”的評選馬上就要來臨, 劇本提交時間截止月底。加上她還有一個網路小說作者的身份,所以仍然是天天和鍵盤作伴。
寫完作業、打磨完手頭的劇本,梁京茉抻了個懶腰,稍加休息,又馬不停蹄新建文件,開始寫更新。
最初開這個馬甲,只是因為有些劇本之外的豐沛表達欲,又不想放在《野草莓之地》那個用來告別暗戀心事的號上。
後來完結一本,恰逢假期比較閒,就又開了第二本。
梁京茉開文之前,資料總是查得很紮實,文字功底又好,能把男女主各自的職業部分寫得精彩又有趣,人設可圈可點,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感情戲的短板。
兩本下來,她積攢了一小批固定讀者,不知不覺就形成了連載、完結、休息的迴圈。
記得以前邱暉說過,沒比賽時,晏寒池白天在車隊練車,晚上回家還能再開上七八個小時的模擬器。
她當時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現在卻也體會到了這種因為熱愛不知疲倦的感覺。
當然,“不知疲倦”並不代表體力無限,這天寫完讀筆又修劇本,再寫更新的後果就是,直到夜裡兩點,梁京茉才關掉機械鍵盤,合上筆記本。
她又困又累,腦袋轉不動半點,幾乎神志不清,眼皮像掛了鉛塊,沉得要命,只記得習慣性拿起手機,掃碼釋出之後就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鬧鐘響起時,她還沉浸在黑甜夢鄉,下意識伸手關掉。
好在潛意識裡有根弦沒松,記得今天一早要去樂橙TV總部實習,晚上還要參加婚禮。
又躺了五分鐘,梁京茉掙扎著清醒了過來。
她起床洗漱,換上寬鬆的灰色衛衣和休閒絨裡褲,外面則是件白色羽絨服。
京北已經開始供暖,一出門溫差立時大降,寒風刺骨,無孔不入。
梁京茉裹緊外套,去樓下的麵包店買了塊菠蘿油,排隊等待加熱時,習作者後臺。
本來只是順手一刷,誰料視線觸及評論條數,直接愣了下。
好幾千條。
初看文不對題,都是甚麼“慕名而來”、“我去”、“啊啊啊啊大大!原來你在這裡!”之類的評論。
她眨了眨眼,下意識覺得是系統抽了,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直到手指往下滑動,在某條評論上停住。
“這本的作者和《野草莓之地》的作者真的是同一個嗎?”
看清的瞬間,心咯噔了下,一個可怕的猜測浮現在腦海——
她好像上錯微博號了。
梁京茉快速退出小說閱讀軟體,點開微博主頁,看到的果然不是那個成績平平的馬甲,而是靠著《野草莓之地》一本成名、再沒寫新作品、如同銷聲匿跡的那個最初的ID,“梁芥”。
清一色轉載的圖書宣發動態裡,忽然多了條半夜兩點發布的。
“我在更新了《七日癒合》第37章,快來和我一起追更新吧!”
“……”
歡脫的萌新語氣,和之前無情的轉發機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兩年前,《野草莓之地》實體書上市,銷量一騎絕塵,還拿下了當年的青春讀物新人獎。儘管地名、校名、事件都經過模糊,但有心人還是能看得出字裡行間的真實。
加之深長細膩的筆調,令它完全不像個純虛構的故事,於是“原型”一說就此傳開,在網文這個小圈子裡引發了不小的討論。
當然,也有一些陰謀論者,認為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炒作。
他們乾脆主張“梁芥”這個人就不存在,所謂的《野草莓之地》也是幾個作者一時心血來潮共同創作的,沒想到成績能這麼好,如今已經因為版權費打起了官司,關係鬧僵云云。
言之鑿鑿,還能自圓其說,梁京茉看下來都差點信了。
她沒有對此作出回應,於是這些風雨刮了一陣也就暫時歇了下去,網文字來就是個疊代很快的小圈子,今年也沒甚麼人再舊事重提。
直到昨天半夜,“梁芥”的微博突然詐屍,無形中推翻了“多人合寫”的說法,讀者發現她好像確實是個真實存在的人,紛紛湧來,抓著這波時機趕緊提問。
最關心的問題無外乎兩個。
“故事是真的嗎?”
“書裡的‘Winter’到底是誰?”
梁京茉手指放上去,數次想回復。
是外婆朋友的兒子,她名義上的小舅舅。
卻也知道不能令事態再擴大,輕吐了口氣,從店員手中拎過加熱好的菠蘿油,坐到窗下的橫排座位,咬了一口。
掉馬這件事儘管在意料之外,但說白了,也無非是小圈子裡兩個網路身份的互通,也許總免不了有人會拿她的兩個號作比較,但對現實裡的她幾乎沒甚麼影響。
正這麼想著,影響就來了。
手機發出持續的震動,正是今晚婚宴的新娘,也是負責《野草莓之地》這本書的編輯錢小刀。
錢小刀這個名字取得頗有殺氣,性格也風風火火的,隔著電話就開始咆哮。
“梁芥末!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吧,偷偷寫新書不告訴我?這些年我催你多少次啦你說!我饒不了你啊,千萬別讓其他出版社的人趁我結婚就把你簽了啊!我明天就去公司!馬上過合同!”
“……”
梁京茉把手機拿遠了點,心平氣和地說:“你是不是還沒看我馬甲號上寫了甚麼?”
“沒有,”錢小刀說,“我哪來得及,我這會兒還在化妝呢。”
“那先不聊了?”
“沒事兒,我就是不方便打字,也沒接親環節,待會出去拍個照就行,時間寬裕得很。”
兩個人認識多年,早就從編輯和作者的關係處成了朋友,說話很隨意。
錢小刀應該也不方便耳朵貼著聽筒,開的是公放,那邊雜亂的人聲也跟著一併傳了過來。
有化妝師時不時提示“眼睛看下面”、“好,看上面”,有年紀稍長的婦女在張羅著鋪床,有大概是新郎的人在跟幾個朋友聊天。
“……真是我童年陰影,也就比我大個兩三歲?能比我高一個多頭,直接一隻手把我按蛋糕裡,我當時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死了!”
“不是吧,這麼狂?”
“他小霸王啊?”
錢小刀一邊和她說著話,一邊留神那邊的閒聊,這時憋不住了,“哎”一聲打岔道。
“你們t可別聽他瞎說!那是因為他拿水槍滋了他堂哥十歲生日的蛋糕!”
風向立刻調轉,響起一陣笑聲。
“我就說我男神不可能這麼缺德!”
“你可真夠熊的邱晨!”
“他們沒把你打死都算你爹媽面子大了!哈哈哈!”
“……”
許是被那邊的熱鬧感染,梁京茉也不自覺彎了下唇。
/
吃過早餐,梁京茉搭上地鐵,按時到樂橙TV總部的辦公大樓打了卡。
《疾速新生》首次錄製結束,並不意味著忙碌的實習告一段落,相反,一場硬仗才正要開始,只不過上班地點從賽車場變成了寫字樓。
她主要負責許星悅相關的素材,比如,在嘉賓亮相環節,許星悅說起自己對賽車的初印象,是小時候哥哥總霸佔電視看動畫片《頭文字D》。
梁京茉就要找出《頭文字D》裡比較經典的飆車場面,比如著名的排水渠過彎,方便後期剪輯進去。
都是一些背後工作量極大,播出時可能只有幾秒鏡頭的工作。
忙碌到下班時間,梁京茉查了下導航,直接打車到了酒店。
婚宴廳在一樓,門口設了迎賓桌,旁邊立著新人相擁的大幅婚紗照。
新娘一身潔白婚紗,笑得溫柔大方,旁邊是和“錢小刀”風格迥異的真名:錢楚楚。
記得那天,錢小刀告訴她真名前,說自己的真名和編輯暱稱風格一致,隨即發來“錢楚楚”這三個字。
梁京茉當時啞然,說,哪裡一致?
錢小刀振振有詞,都能動人。
想到這碼事,梁京茉沒忍住笑了下,視線這才落到男方的臉上,想看看到底是甚麼人令錢小刀改變主意,毅然踏進婚姻。
邱晨。
在電話裡已經聽過的名字,梁京茉並不意外,目光落到他臉上,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五官都是陌生的,拼起來卻不知怎的有點眼熟。
像是曾在哪裡打過照面。
想了幾秒沒想起來,梁京茉也沒太在意,雙手遞上紅包,按照指引找到座位。
巴洛克風格的宴會廳復古華麗,水晶吊燈高懸,一切佈置得美輪美奐。
原本,錢小刀是說要讓她上主桌,面前專門立一銘牌,上面印“職場貴人”的,被梁京茉堅定地否決了。
最終,錢小刀給她排在“女方同事”桌,一個很不錯的觀禮位,坐在下面能看到儀式全程。
因為樂橙TV下班晚,梁京茉一桌的已經到了八個人,看起來都是出版行業從業者,正在聊公司的各種訊息,從龜毛老闆到各種脾氣的校對老師。
大概是見她也坐這桌,又是生面孔,也拉她聊了幾句。
暖氣打得很足,梁京茉有點熱,抬起頭環顧四周,想找地方透氣,目光無意掠過門口,就看見了兩個怎麼也意想不到的人。
走在稍前的那個身形高瘦,穿了件灰色大衣,正低頭打電話,是她的表哥邱暉。
另一個走在稍後半步的男人,身量高大,常年鍛鍊的體格令他把一件基礎款黑色毛衣都穿得格外吸睛,銀色的機械手項鍊增添了幾分冷酷感,寬肩窄腰,長腿包裹在休閒黑色長褲裡,一件外套被他隨意摺疊在臂彎。
有人從身後追上他,激動地拽了拽身上那件KR官方正版的拉力賽周邊毛衣,遞出筆和本子,連比帶劃地說了很久。
男人只是偏頭聽著,絲毫沒有被耽擱時間的不悅,末了,他嘴角一勾,像是說了句甚麼,左手託了下本子,另隻手接過遞來的筆,唰唰簽了幾筆。
隨後,將本子和筆遞迴,抬手拍了下對方的胳膊,便邁開長腿往裡走。
“……”
梁京茉如夢初醒,連忙縮回了腦袋,心裡懊悔不疊。
邱晨。
邱暉。
眉宇間似曾相識的氣質。
她早就應該問一嘴的。
若是其他人的婚宴,這場偶遇該令人覺得幸運,但是,錢小刀的絕對不行。
尤其在她不小心掉馬,正在小圈子裡引起熱議的情況下。
這時也不能站起來走出去,梁京茉只能快速戴上衛衣的帽子,把抽繩緊了緊,低頭默默祈禱,他們不要坐在這附近。
同桌幾個女生有些奇怪地朝她看了眼,不明白暖氣這麼熱的室內,她為甚麼還怕冷似的縮著。
梁京茉沒甚麼餘暇去關注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身後一桌之隔的那條過道上。
宴會廳裡暖場音樂很大聲,洋溢著一股歡快的氣息,服務員來來往往、互相聯絡,小孩嘰喳著亂蹦亂跳,身後跟著絮叨的家長……她再怎麼豎起耳朵,也沒辦法從滿場的雜音裡,準確捕捉到那兩個男人的交談或腳步聲。
應該……走過去了?
梁京茉這樣想著,微微鬆了口氣,正思索怎樣和錢小刀交代要先離場的事,還沒決定好,身旁的空位上,忽然落下一道陰影。
男人拉開椅子,徑自坐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彷彿這位置本來就是給他留的。
他側坐著,手肘順勢擱在桌沿,目光在她嚴嚴實實戴著的衛衣帽子上停了下,輕輕挑起一邊的眉,像是有些匪夷所思,又像真的有些好笑。
“躲甚麼,以為換個顏色的帽子我就不認識你了?”
作者有話說:小灰帽(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