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乘涼
# 53
《疾速新生》作為一檔賽車競技真人秀, 主打“真實、硬核”的定位,在不少藝人眼裡,翻譯過來就等於明晃晃的倆詞, “吃苦、危險”,拒得飛快。
加上賽車這個圈子本身就小眾, 國民度不高,節目組資金也有限,對於嘉賓人選, 並不能做到完全符合預期。
最終請來的五位藝人不算大紅大紫,但知名度也不低。
朱嶽,34歲, 前運動員,拍過不少軍旅題材電影,塊頭結實, 看起來十分的正義凜然。
李少鳴, 22歲, 選秀出身, 是所有嘉賓裡最紅的一個, 頂著一頭藍毛, 性格跳脫, 喜歡挑戰權威。
周嶼, 27歲,長相溫柔斯文,歌手演員雙棲,可能平時用嗓太多,參加真人秀反而不怎麼主動說話。
黃奏新,29歲, 母親是鋼琴家,自己從音樂學院畢業卻轉型成了喜劇演員,去年上過一檔團綜,以搞笑的風格收穫t了不少好評。
再就是許星悅,她年齡最小,也是唯一的女性。縱然有過心理建設,真的上賽道前,還是流露出了肉眼可見的緊張。
朱嶽老大哥當慣了,見狀主動上前寬慰,說不要有壓力,誰都有不擅長的事。
結果一圈測試下來,許星悅排名第一。
原因無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犯了規,維修區逆行的,忘了旗語的,轉彎車身出線的,超速導致來不及剎車的……
許星悅雖然速度不快,但就像個一絲不茍的好學生,把規則都記住了。
許星悅對這個結果顯然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
按照節目規則,她優先獲得了從五份加密簡歷裡挑選素人隊友的權利。
……
開機三天,流程有條不紊地推進,面對鏡頭,幾位素人的表現也落落大方,很有綜藝感。
這半是因為海選時就有所斟酌,半是因為素人背後也有著屬於他們的fpd。
說是真人秀,但節目要有看點,肯定不能完全任由嘉賓發揮。
像梁京茉一樣的fpd有十個,一對一負責嘉賓,工作內容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根據他們本身的性格去設計場上表現,留下亮點。
可以說,剛才錄製節目時,所有人都帶有或多或少的表演痕跡。
這並非一種欺騙,而是一種無傷大雅的美化行為。
唯一的例外,就是晏寒池。
作為總教官,他不需要立甚麼人設,所以這三天梁京茉所看見的,也是真實的,同時也是另一面的他。
男人穿著印有北逐車隊標誌的黑色衝鋒衣,運動款式,肩線寬大利落,拉鍊拉到最頂,露出鋒利的下頜線。
他入鏡時,不少先前沒見到他的工作人員都愣了愣,還以為這是哪裡請來的大明星。
真如向笛所說,比誰都吸睛。
梁京茉始終關注記錄許星悅的言行,目光卻也時不時被他牢牢吸引住。
一直以為,像晏寒池這樣天賦過人、年少成名的車手,骨子裡多少會有點天才特有的傲慢。
這種傲慢不針對任何人,而是一種順理成章。
好比周水宜曾和她說,之前班裡有個天神級別的數學大佬,16歲就被清大錄取。
腦瓜子好像和普通人有壁,給人講題,總是能把人講得更加雲裡霧裡,恨不得以頭搶地。
梁京茉覺得,或許晏寒池的教學也會不適合新手。
真正聽了才發現並不是這樣。
男人介紹旗語時,簡單扼要,講解規則時,通俗易懂。
即便來參加節目是臨時起意,在鏡頭下也一派自然,應對起挑釁遊刃有餘。
那是節目開機第一天,晏寒池講完 Safety Car(安全車)規則,李少鳴舉了舉手,像是有哪裡沒聽明白。
他站起來,一臉認真,話也說得一本正經:“教官,那要是跟安全車的時候,發現它開得還沒我爺爺快,也不能超車嗎?這不憋得慌嗎?”
一聽他的語氣,就知道這是明知故問,像極了學生時代,班裡一些自以為幽默、譁眾取寵,舉手問老師0.5能不能寫成二分之一的男同學。
聽說李少鳴在唱跳上極有才華,但可能是成名太早,性子沒怎麼經過磨礪,因為這張嘴得罪過不少人。
梁京茉估計,要是他的經紀公司看見這段素材,該叫節目組剪了。
“行啊,你想超就超,”晏寒池單手持著ipad,另隻手指間轉了下筆,答得輕鬆,繼而筆尖一點,“不過,超車之後來找你的是裁判還是救護車,就得看你爺爺有沒有提前給你燒高香了。”
李少鳴:“……”
/
節目首次錄製為期三天,這是最後一天。因為有個夜間繞樁的環節,等正式收工,已經是八點多。
紅色錐桶在地面上圍出弧度不同的彎道,在夜色下反射著條紋式的熒光,不少已經被嘉賓駕車撞得東倒西歪,甚至滾出老遠,道具組正忙著收尾整理。
梁京茉也還沒走,剛才許星悅的表現有很多可圈可點的地方,她產生了個剪輯思路,想抓緊時間記下來。
沉浸在文字里,不覺時間流逝,再看到螢幕右上角,已經是半個多小時後。
從窗外看出去,大燈滅了,只有路燈亮著,地面乾乾淨淨,沒了道具組忙碌的身影,也聽不到人聲。
手機螢幕上,有幾條向笛的訊息。前兩天兩個人都結伴走,路上總要說會兒話,舒緩一下打工人的壓力。
這天向笛回家住,也不忘發來訊息,吐槽李少鳴的話實在是太密了,其他幾個人加起來都沒他一個人多,她敲鍵盤的手指都快冒煙。
大概見她一直沒回復,向笛又問她上地鐵了沒有。
梁京茉回覆了個現在去。
她按了下痠痛的脖頸,合上筆記本,裝進書包,知道地鐵末班還有一個多小時,倒也不是很慌。
繫好圍巾,推門出去時,卻意外地怔了下。
走廊的盡頭,門敞著,高大的男人斜斜靠在門框上,零星的光從他身後漏出來,只夠模糊映亮他的輪廓,鼻樑挺直,薄唇咬著支菸,火星明滅。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冷意,一併送來那股熟悉好聞的藍莓薄荷香氣。
梁京茉下意識拉了下書包揹帶。
成天混在劇組,為了行動方便,大家基本都背這樣一個用料紮實的雙肩包,可以一股腦兒裝進電腦、臺本、筆記本等各種東西。
這也令眼下的情景,像極了多年前他接她放學時的一幕。
只是男人的身形更為成熟深刻,她也脫離了高中時代好久。
王達開的話忽然在耳畔響起。
“我幫你問了,他還沒女朋友。”
她當時一下子無言:“……甚麼叫幫我問了?”
“哈哈,看把你嚇的,”王達開在電話那頭笑,“我能說是你問的嗎?哥辦事兒,靠譜。”
她忘了自己當時說了甚麼,大概是含混的一句:“我又不想問。”
真的不想問嗎?
恐怕是出於一種慣性的迴避,因為深知這個答案搞不好就會助長心底的某種蠢蠢欲動。
有些事,明知沒可能,反而令人有種待在舒適區的詭異安心。
而一旦知道了甚麼,覺得觸手可及,那才是妄想的開始。
“想甚麼呢,”不知不覺,晏寒池已經走到了她面前,高大的影子停下,視線落下來,唇勾了勾,“魂飄外太空去了?”
梁京茉確實心不在焉,亂飛的思緒被他一句話拉回來,也沒底氣反駁。
她定了定神,才想起問:“小舅舅,你怎麼在這兒?”
男人隨手把煙按滅在旁邊,看她一眼:“乘涼。”
“……”
這個時間,無論是節目組,還是留下來配合的其他教練都已經走空。
車隊的辦公大樓,燈光熄滅只剩幾盞,天又冷,無緣無故,實在沒有逗留的理由。
男人這話像是在調侃她,眼前擺著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卻還要問。
可他又不明白,暗戀者本身就處於一種下位姿態,連跟他說話都要斟酌詞句,哪有勇氣自作多情。
梁京茉真想接一句。
“那你身體還真好。”
直到對上他微挑的眉梢,她才驚覺,自己居然真的不小心直接說出來了。
這語氣,不像十六歲那時,和他賭氣的刻意頂撞,而更近似於一種日常狀態下,揶揄的回擊。
要找補嗎?
像過去那樣,飛快垂下眼,或者乾脆轉開話題,讓自己縮回那個他眼中還沒長大的少女模樣。
這很容易,幾乎已經成了根深蒂固的一種習慣。
喉嚨有些發緊,打岔的話幾乎已經快要說出口。
可腦海裡又有另一個聲音響起。
找補了,然後呢?
把這點好不容易冒頭的微妙氣氛親手按回去,繼續在他面前扮演那個永遠不逾越的小外甥女。
那和之前有甚麼差別。
算了。
梁京茉破罐子破摔般地想。
豁出去了。
也許就如於琦雯所說,因為太喜歡,所以連被他知道的風險都不敢有。
可也正是因為太喜歡,重逢以來,她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不甘心不溫不火的交集。
她變得貪心,變得想要離他更近。
即便結局可能是被拒絕,也好過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他生活裡。
梁京茉幾乎是懷著撲火的決心,站在那裡,甚至做出決定後,眉梢還掛了點明晃晃的挑釁。
以為晏寒池會說她,小朋友怎麼跟大人說話的?
那她就告訴他,她早都不是小孩兒了。
沒成想,男人也不生氣,也沒拿所謂大人的權威壓她,勾著車鑰匙轉了下,自然道。
“走吧,上車,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