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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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踩點結束, 梁京茉回到家,就開始為進組做準備。
她存好今天拍的照片,標記了幾個適合拍攝藝人小片的地點, 關注了負責的那位藝人的微博,把她網路上能找到的公開資料全看了一遍。
之後幾天也沒閒著, 跟節目組導師聯絡、寫節目懲罰小遊戲策劃案、高強度刷完了那位藝人主演的幾部劇,看了幾期國外類似的賽車綜藝。
此外,就是給連載文存稿、上專業課, 以及寫永遠寫不完的拉片筆記、讀書筆記、劇本、影評。
在令人無暇喘氣的忙碌裡,梁京茉時不時也會出神。
劃開手機,想要給某個號碼發去簡訊, 說,小舅舅,我不是不想讓你來這個節目。
可是按下傳送鍵, 就意味著某扇門被開啟, 她還沒想好後續該怎樣收場。
按照那個男人的性格, 肯定還是會逗她。
說不定會問——
不是不想, 那就是想了?
長大了的她, 已經無法再披上不合尺寸的小朋友外衣, 去應對他的調侃。
她沒有把握不被他看穿, 也沒有把握, 在越來越密的交集裡,還能忍住不渴望更多。
如果最後發現,全是她自作多情,晏寒池真的只把她當一個比較親近的小輩。
那她在他的記憶裡,恐怕就不再是那個稍微有點特別的“小紅帽”了。
而是變成俗套戲碼裡,他拒絕過的女人之一。
兩個人的關係, 也會真正變得尷尬無比,再沒挽回的餘地。
大一期末作業,梁京茉在寫一個暗戀主題的劇本時,曾寫下過這樣的對白。
-“為甚麼你給他的備註是一片雪花?”
-“為了告訴我自己,這是觸碰了就會融化的t人。”
所以還是不要伸出手比較好吧?
可從重逢以來,梁京茉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早就已經開始變得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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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進組那天,已是十一月中旬,供暖還差幾天開始。
寒風瑟瑟裡,梁京茉揹著書包,裝好膝上型電腦、尺子、筆、臺本之類,罩上衛衣帽子,下地鐵後,一路小跑進了天港賽車場。
拍攝完簡介小片,藝人休息,攝製組又轉移到室內開始忙碌,進行燈光音樂等技術彩排。
片場內大家各司其職,人聲雜亂,梁京茉開啟膝上型電腦,手下不停,趁機快速梳理著拍攝藝人小片時,對方說的每一句話。
這就是真人秀綜藝裡,follow pd工作內容中很重要的一項。
就在這時,餘光裡忽然人影幢幢,有了甚麼騷動,對講機裡很快傳來聲音,要她們各自帶嘉賓過來集中,和總教官碰個頭。
節目組很講究效率,執行製片一發話,馬上就要行動起來。
梁京茉連忙合上筆記本,裝進書包拉好拉鍊,一手拿臺本,一手攏了下脖子上掛的監聽耳機,並給藝人戴上麥。
倉促間,也沒有去想這個總教官可能的身份。
直到,帶著藝人走到大監旁邊,視線穿過周遭攢動的人群。
看見男人的瞬間,呼吸滯了半拍。
他站在燈下,穿著件黑色工裝夾克,寬鬆的版型被很好地撐起來,衣領隨意立著,拉鍊敞開,露出裡面設計簡約的灰色毛衣。
他手抄在口袋裡,質感極佳的深色休閒褲包裹著筆直修長的腿,過於傲人的身高和鋒利氣場一下子就讓旁邊幾個男明星自動遠離。
視線對上的一秒,梁京茉忽然明白了男人當時那個“行”字的意思。
不想我當?
行,我偏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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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製綜藝節目,和拍影視劇一樣,機器一開,每分每秒經費都在燃燒。
計劃表上,首次錄製的日程密密實實,為期三天,天天打滿九小時,最後一天更是從早到晚。
包括五位明星學員各自亮相、場地賽規則學習、駕車水平初試,根據五份加密簡歷選擇素人隊友,以及駕駛技巧學習。
梁京茉負責的藝人名叫許星悅,21歲,傳媒大學在讀,出道以來拍了不少作品,去年憑藉一部古偶劇大爆,讓不少人都記住了這個活潑開朗、嬌俏直率的姑娘。
但是這個姑娘此刻縮著腦袋,半點開朗不起來,直言自己看見車就害怕,駕照是高三畢業考的,壓根沒摸過方向盤。
是經紀公司覺得她總演沒甚麼心機的軟萌女,戲路太窄,又剛好有檔期,才把她扔過來的。
她私底下抽空練了一個月的車,但一坐上駕駛座心裡還是發怵。
“我是不是沒救了?”快要開拍,許星悅卻蹲在地上,臉色發白,腦海中各種劇場輪番上演,已經一路快進到自己因為表現太菜而上熱搜。
梁京茉倒是覺得,軟妹開賽車,本來就是一種吸引人的反差。
她安撫許星悅,不用過度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第一天的任務很簡單,只要聽指令做好,抓住發揮強項的機會就可以。
“好,”許星悅乾巴巴地舔了舔嘴角,“但是我想不到我有甚麼強項。我經紀人說我開車容易讓人犯路怒症。反正,我開了幾次,後面的車總拿大喇叭滴我,逮著機會就超我車,我感覺他們車屁股看起來都很生氣。”
“新手不敢提速很正常,我一開始也這樣,我媽媽的新車第一次出保險,就是我乾的,因為變道猶豫了下。後來也慢慢熟練了,還有點喜歡,”梁京茉蒐集資料時,看過她的片場花絮,很快又道,“你背臺詞不是很快嗎,說明你的記憶力很好,待會把旗語規則甚麼的記清楚一點,別被扣分。還有,專業賽道和大馬路也不一樣,路況沒那麼複雜,其實更好開。”
“至於節目播出以後會怎樣,那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有些人就愛在網上指點江山,現實裡,說不定自己連駕照都沒有。”
“你只要看著自己的終點就好,不用在意那些人人鬼鬼的聲音。”
許星悅低著頭,一時沒說話,似乎還是信心不太足,梁京茉正思考著要不要再說幾句,就見她抬起頭,露出一種近似醍醐灌頂的表情。
“我真的特羨慕你們這種一直以來都特別堅定的人。”
“……”
梁京茉出神片刻,彎了下唇角,輕聲道:“謝謝,其實這也是別人告訴我的。”
目送許星悅稍微打起精神,走向拍攝區,梁京茉也吐出口氣,準備去找個地方,開啟筆電進行待會兒的速記。
一轉身,卻看見不遠處燈光架旁,高大挺拔的男人正站在那裡。
他居高臨下,微偏著頭,眼角輕勾,形成一種似笑非笑又有點意味深長的神情,像是看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教人家怎樣開飛機。
“……”
他甚麼時候來的?
又聽見了多少?
看男人這表情,梁京茉覺得答案恐怕不太樂觀。
她耳根泛熱,有種拿著金玉良言四處賣弄,獲得人家崇拜目光,一轉頭撞上正主的感覺。
也許該假裝無事發生,避免陷入更尷尬的境地,可梁京茉終究還是忍不住道。
“我只是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不是因為它是你說的才記住的。
好吧,其實確實是因為這個。
但就是不能告訴你。
心理活動亂七八糟地過了一輪,聽見男人笑了聲,嗓音格外清沉:“人說的話,不都是從字典裡來的,我又沒註冊版權。”
梁京茉不解起來:“那你還笑我?”
“誰說我笑你這個了?”
她抿住唇,下意識道:“那你笑甚麼?”
話音落下,能明顯感覺到男人視線掃來,在她身上停住,卻沒開口說話。
一秒。
兩秒。
梁京茉心裡不由打起了小鼓,一個個可能性也爭先恐後地往上冒。
她頭髮像雞窩?剛才水筆畫臉上了?早上臉沒洗乾淨?還是沾到甚麼了?
她都快要伸手摸摸臉了,誰知晏寒池收回視線,低笑了聲。
“笑一下都不行?小梁老師,你規矩挺多啊。”
“……”
這一聲“老師”,像是片場逢人就叫老師的一種行業慣例,又像是調侃她剛才開導許星悅的模樣,頭頭是道,像個專家。
聽起來,和當年的“小梁大人”一樣,是個親近的玩笑。
而這麼多年過去,梁京茉發現自己竟然也是半點長進都沒有。
對他這樣的態度,仍然招架不住。
心跳很快,她氣自己沒出息,捏緊了手裡的臺本:“我要去忙了。”
小姑娘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大經逗,細眉擰著,清亮眼眸帶著生動的惱意,又比以前長進了點兒,大有想踩他一腳的那種感覺。
片場的工作人員大多都穿黑衣服,她也不例外,一件長款黑色羽絨服,整個人瘦長一條,左胸口有“京北電影學院”的白色刺繡,簡簡單單,又和她氣質相稱,很耐看。
但也唯獨她特別好認。
長髮披散著,在燈下泛柔潤的色澤,像一匹上好的絲緞。
膚色是霜雪白,清透細膩,眉毛弧度天然,眼睫濃密。
不同於十六歲時,一身校服扎個馬尾,學生氣十足的模樣,現在的梁京茉已經褪去了稚氣,很難讓人覺得是個小孩兒了。
她大概待過不少劇組,熟門熟路。敲鍵盤時專注利落。開導起人來有模有樣。遇上道具組不確定位置大小,還能隨時從口袋裡掏出把卷尺。
胸前掛下來的白色工作牌,端端正正寫著。
姓名:梁京茉
部門:實習生
晏寒池單手抄兜,望著她的背影,喉|嚨微微一動。
其實沒笑甚麼。
就是和沙漠那晚,慢半拍才從跳躍火光裡認出她那刻一樣。
覺得她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