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男朋友
# 49
那年七月, 希臘雅典分站比賽結束,車隊包下一家特色餐廳慶祝。
餐廳位於熱鬧的Plaka區,一棟20世紀60年代的8層建築內。
Rooftop視野開闊, 站在上面, 老城區迷宮式的街道佈局、各色餐館、咖啡店、紀念品商店盡收眼底。
黃昏降臨,熱浪退去,狂歡還沒結束, 滿是歡聲笑語。
領航員是個德國人, 叫伊沃, 賽場得意, 情場失意, 鬱悶地灌完一整瓶啤酒, 把手機丟進沙發, 用英語問他。
“River, 你有沒有被女人傷害過?”
問題拋過來時,晏寒池正靠在幾步之外的欄杆上, 低頭點菸。
男人靠在那, 背後是雅典衛城荒涼宏偉的遺址, 火苗“咔噠”亮起, 一點火星隨之燒亮他的眉眼,薄唇銜著煙,閒適又桀驁。
他挾著煙, 吸了口,吐出來,一時沒說話。
都知道這位堪稱天才的華人車手對女人有種近乎絕情的冷漠。
從他來到車隊, 那張英俊的東方面孔和賽場上的絕對掌控力, 就吸引過不少大膽的示好。
一開始是女人, 後來也有男人。
卻無一例外心動而來,鎩羽而歸。
時間長了,大家都猜測這男人高大英俊的外表下怕不是個性冷淡。
見他不說話,伊沃直覺有故事,更來了興趣,胳膊肘碰碰他。
“嘿,兄弟,說說看?”
直到他一臉興味地湊到面前,晏寒池才驟然回神。
剛才不知怎的,被伊沃一問,腦海裡浮現出的竟然是那個高中生小姑娘。
她穿粉色刺繡的圓領衛衣,長髮鬆散地垂著,拂過素淨的小臉,生氣時習慣抿著唇、瞪著眼,那模樣非但不兇蠻,反倒像初冬結著薄冰的湖面,有種帶寒意的漂亮。
他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撣掉手裡長長一截菸灰,半晌,又嗤笑一聲,像是覺得這聯想有些荒謬。
談不上傷害,就是覺得小姑娘有點沒良心。
知道他要出國時,又掉眼淚又慪氣。
轉頭沒多久,交了個男朋友,就能立馬把他這個小舅舅拋到腦後。
王達開說,她男朋友挺優秀,學導演的,同屆。
長挺帥。
對她也好,就是醋勁兒有點大。
不是控制狂。
沒暴力傾向。
她挺喜歡人家的。
……
說到最後,王達開在那頭“嘖”了一聲,不懷好意又沒正經地笑了起來。
“你問這麼細幹嘛?還真拿自己當人家親舅舅管上了?”
他輕嗤了聲,結束通話電話。
手機被隨手撂在沙發上,晏寒池往後一靠,手臂搭在靠背,仰頭躺了會兒。
說到底,他跟小姑娘也就是一年多的緣分,心口的這點堵,叫“生氣”太重,說“失望”也談不上,非要說,大概是種習慣被打破的不適。
像機緣巧合之下養了盆花,澆水趕蟲成了日常,也挺關心這花以後會長成甚麼樣,沒成想幾天不在家,連花帶盆被人端走了。
有人敲門,提醒他去開維修組會議。
晏寒池嘖了聲,拎著外套起身,把這點沒來由的聯想和最後一截菸頭一起摁滅。
那陣子恰逢國際汽聯宣佈更新WRC積分規則,車隊對此進行了一系列調整。
他的時間被長會議、訓練、新車調校、反饋、跟領航員磨合以及各大比賽佔滿,沒那個習慣,也沒閒心再去想起那點不痛不癢的情緒。
……
這會兒,梁京茉明顯的迴避,倒是把那種感覺又勾了上來。
晏寒池胳膊肘搭在窗沿,不急著掛擋,狹長的眼睛眯了眯。
王達開對危機一無所知,湊到前座說:“小孩兒嘛,誰對她好,她跟誰親。你在國外都不回來,人家還記得你都不錯了——是吧妹妹?”
梁京茉被迫只能坐上副駕,身旁男人帶有壓迫感的氣息簡直避無可避。
她有點小小的報復心理,點頭誠懇道:“對。”
“對?”晏寒池手重新搭回方向盤,看著這一唱一和的兩人,哼笑一聲,“他這把年紀,你叫聲爺爺,都算佔了天大的便宜。”
王達開:“???”
梁京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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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剛認識那會兒,王達開不甘輩分落後,堅持稱梁京茉為“小外甥女”。
後來某天,被來店裡買瑪瑙手串的大學生喊了聲大叔,他才驚覺自己這年紀是真能當人叔叔了。
於是,面不改色地又給自己降了輩分,開始跟梁京茉兄妹相稱,企圖欺騙光陰。
這時冷不丁被攻擊年齡,王達開一陣扎心,據理力爭,“男人四十一枝花”在嘴上掛了一路,直到進了產科病房才想起正事。
“我看看,”他一進門就直奔正在整理東西的高猛,“喲,真哭了啊?”
“……”高猛以為他要幹甚麼,一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把人從眼前揮開,“去你大爺,沒哭,誰造的謠?”
“邱暉啊,他不是跟你打影片了?說看見你眼睛紅紅的,很遺憾不能親自到場,讓我來驗證一下。”
“我那是眼睛進沙了,搓的!”
“裝甚麼呢,又不是第一回,”晏寒池邁著長腿進來,慢悠悠補刀,“和孔燕異地戀那會兒,有天打完電話不就躲被窩裡哭了半宿麼。”
高猛氣急敗壞:“我就知道你小子當時沒睡,第二天還跟我裝,說甚麼都沒聽到,虧我還信了!”
晏寒池喉嚨裡滾出一聲低笑:“給你留個面子,誰知道你真那麼好騙。”
“好,你等著,”高猛咬著牙,衝他一指,“你最好別有受情傷的那天,不然兄弟肯定買一箱鞭炮放他個三天三夜。”
晏寒池揚了揚眉:“行,我等著。”
“……”
“猛啊,為老婆流的淚,那叫男人的勳章,沒甚麼可恥的,”王達開直樂,不見外地從茶几上摘了個提子吃了,聲音挺輕,“孔燕睡著了?”
簾子裡傳來一句帶著憋笑的。
“醒了。”
這產科病房是VIP單人間,高猛走過去,把淡粉色的簾子拉開。
孔燕蓋著被子躺在裡面,稍有些虛弱,不過精神看著還好。手邊小床上則是靜靜熟睡的小嬰兒。
她眨眨眼:“那天你真哭了?”
“靠……沒有。”高猛堅守著最後一點臉皮。
孔燕低頭笑,也沒在這麼多人面前繼續追問。
這時王達開遞上早就準備好的賀禮,是塊清潤透亮的濃陽綠翡翠平安扣:“恭喜兩位,還真生了個小閨女,心想事成了。”
“還有我的。”
“還有我的。”
兩個人幾乎同時說話,聲線一道磁性一道清泠,交錯在這處空間裡,有種令人心悸的默契。
梁京茉定了定神,而後發現,那男人遞出的東西,竟和她一模一樣。
都是黃金百福鎖。
樣式大差不差。
只不過,晏寒池那塊比她大了好幾圈。
視線不期然在空中交疊,晏寒池輕挑了下眉,梁京茉心忽的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別開眼。
高猛是個粗人,沒察覺到房間裡的暗流,只是把她那紅盒子拿起來往回塞。
“他們也就算了,你還在上學,用不著給這個,聽哥的啊。”
就是擔心他們不收,梁京茉才買的小的,9.8克,這時彎了彎唇。
“我怎麼說也算小姨吧?輩分不能白長,這是小姨的一點心意。”
“心意我們當然收到了,但你還是大學生,自己都管家裡要錢呢,這太貴重……”孔燕話沒說完,王達開就伸手拿過那塊百福鎖,作主給他們收下了。
“收著吧,她有錢,改明兒她結婚包個大紅包就好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孔燕也沒再客氣,微微笑了下,許是提到結婚,話題自然拐過去:“茉莉大學也快畢業了吧?”
“大三,明年畢業。”
“談戀愛沒有?”
梁京茉和高猛夫妻的關係畢竟隔了一層,對彼此的近況,並沒瞭解得那麼清楚。
加上她那個“男朋友”本來就是編出來的,平時更不會沒事找事,主動宣揚。
本來如實答也沒甚麼,偏偏晏寒池也在。
弧形軌道的粉色簾子半拉著,男人就站在她斜後方,雙手抄兜,高大身形閒散靠牆。
不知是不是錯覺,孔燕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梁京茉感覺到他目光也漫不經心巡弋到這邊。
對了,這男人上次還一派調侃態度,問她男朋友是不是吸血鬼,見不得光。
梁京茉更不敢露餡,硬著頭皮說:“談了。”
孔燕出乎意料道:“剛談的?沒聽你哥說過啊。”
梁京茉心裡算了下時間,搖搖頭:“談了有……兩三年了。”
“可以啊,你們學校的?”
“不是,他學醫。”
“長得挺帥,清秀型別的。”
“比我大一屆。”
“……”
孔燕八卦起來,勁頭十足,問題一個接一個,半點都不像剛生完孩子的人。
梁京茉招架不住,又擔心一個遲疑,被那個敏銳的男人看出點甚麼來,根本沒來得及仔細斟酌。
關乎“男朋友”的設定,全然參考了她筆下虛構的那幾個小說男主,想起甚麼是甚麼,東拼西湊。
王達開聽到“學醫”那兒,就感覺完蛋了,這個謊今天怕是要露餡。
當年,他給晏寒池打那通電話,本意是敘舊,結果聽對方問了句梁京茉近況,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上來了,就對那個“男友”的具體人設進行了一通胡謅。
掛了電話之後,其實跟她串過供,但現在看來,梁京茉明顯是忘了。
也對,畢竟是三年前,只提了一嘴的事。
正常人應該都給忘了。
王達開正琢磨著,忽然感覺肩膀落下了點重量。
穿著黑色衝鋒衣的高大男人單手抄兜,靠著牆,目光仍舊落在不遠處梁京茉那個纖薄的背影上,另隻手卻抬起,居高臨下地搭在他肩膀。
王達開:“……”
好,這位明顯是沒忘。
他心下一轉,忽然覺得這事兒有趣起來,壓著嗓,幾乎用氣音道。
“你不問我點啥?”
晏寒池輕嗤了聲,沒答。
問你幹甚麼。
要問也是問那個沒良心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