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鑰匙
# 42
儘管已經多次想象過離別的場景, 但真正到了航站樓的這一刻,梁京茉還是覺得出入有點兒大。
她從昨晚開始做的心理建設都成了白費,沒別的原因——太熱鬧了。
邱暉、高猛、王達開當然不用說, 車隊經理周達、領航員李震、維修小工劉祿還有幾個梁京茉從沒打過照面的男男女女也都來了。
一會兒是周達絮絮叨叨地念去了國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聽說德國的飯可難吃了,不是酸菜豬肘香腸就是膩死人的奶油土豆。一會兒是高猛搖著他的手喊“茍富貴,勿相忘!”一會兒是李震不知道從哪兒掏了件文化衫出來, 讓他碰上車隊某金牌領航員時幫他要個簽名……別說梁京茉天生話少, 這場面, 就算活潑如周水宜, 也插不進話。
梁京茉這會兒也不想插話。
畢竟, 想和他告別的不止她一個人。
梁京茉只是在思索, 她該怎麼自然地、當著眾人的面把手裡的禮品袋送出去。
尤其是, 這群人裡還有個王達開。
剛才幾人一車過來, 在古玩市場接上王達開之後,梁京茉能明顯感覺到, 這傢伙時不時從後座看向自己, 嘴角還掛著點兒笑。
那笑裡的意味很難形容, 像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班主任在看桌底下偷偷牽手的小學生。
梁京茉被看得頭皮發麻。
雞皮疙瘩都有點豎起來。
正在這時, 航站大廳上空響起一道溫柔的女聲播報,打斷了她的思緒。
“女士們,先生們, 請注意:乘坐YL1223航班前往柏林的旅客,值機截止時間為……”
不急不徐的語調,落在梁京茉耳朵裡, 卻成了催命的鈴。
心情在那一刻變得緊迫起來, 梁京茉下意識捏緊了手中的禮物袋, 抬起頭。
恰好那邊的敘別也告一段落。
“行了,”晏寒池拎起搭在座椅上的外套,邁開步伐,伸手在離他最近的李震肩上拍了拍,又和周達伸過來的手握了握,眉宇瀟灑,“都保重。”
“放心吧,池哥!”
“池神你也保重啊。”
“到了打個電話!”
“……”
圍著他的所有人自動讓道,梁京茉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男人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他一手拎著衝鋒衣外套,往肩上搭,另隻手伸向她,掌心朝上,勾了勾。
男人頭髮應該是剛剪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短,普通人剪這種髮型是災難,於他而言,卻好像是把某種帶攻擊性的帥氣更加直觀地表現出來了。
他五官本來就立體,此刻更是毫無遮擋,劍一般的眉,眼睛狹長,不笑時透著幾分冷淡的野性,笑起來弧度卻又格外迷人。
大廳裡的旅客熙熙攘攘,她卻好像只能看見眼前這一個。
見她沒動作,晏寒池眉一挑:“在手裡拎半天了,不是給我的?”
梁京茉一下子回神,尷尬地抿了抿唇,雙手把禮物袋掛在他的手上。
“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我隨便買的。”
繪著卡通小狗的禮物袋小巧精緻,晏寒池食指勾過,低笑了下,另隻手從口袋拿出來。
“伸手,小舅舅也給你一個東西。”
梁京茉怔了下,下意識像他剛才那樣攤開手掌。
她看見男人修長的手移過來,而後一鬆。
掌心一涼,落進了個硬而扁長的小東西。
是個繩帶穿起來的鑰匙。
梁京茉一眼就認出,這是他家的備用鑰匙。
暑假那會兒,她溜烏龍時用過。
可現在烏龍明明暫時寄養在王達開家,等第二針狂犬疫苗打齊,手續辦完,就會託專人送去德國找他。
“走了,”晏寒池給了她鑰匙,卻沒交代幹甚麼用,收回手時,把梁京茉腦袋上的棒球帽往下壓了點,聲音輕低,“有甚麼事兒不想跟別人說,就給我打電話。”
也許有人航班快遲到,拖著行李箱,一陣風似的從他們面前跑過,行李箱滾輪呼呼滾過機場光滑的地磚,像是陣催促的鼓點。
他也要走了。
他馬上就要走了。
那一瞬,腦海裡被這個念頭填滿,心臟酸澀難忍,梁京茉不由自主往他那邊邁了一小步。
“小舅舅!”
男人身形高大,回過頭來。
背景音裡的喧囂也彷彿安靜了一瞬。
你可不可以不要談戀愛。
可不可以不要太深地喜歡一個人。
可不可以等等我。
梁京茉張了張嘴,所有洶湧的情緒和想說的話,全部在用力的剋制裡被碾為齏粉。
最終,只剩下一句:“一路平安,要拿冠軍。”
話音落地的瞬間,像是打破了某個屏障,機場提示的播報音、匆匆的腳步聲、滾輪聲、交談聲重新湧入耳畔。
在這支正在奏響的離別序曲裡,梁京茉聽見男人一聲短促的輕笑。
他沒再說甚麼,只將手隨意抬起,兩指併攏,朝她的方向輕輕一揚,不同於中學男生做這個動作的稚嫩,男人的姿態中,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篤定。
隨後轉身大步離開。
那是2013年2月23日,京北冬天的末尾。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天空飄起了雪,紛紛揚揚,蓬鬆如粉,在風裡打著卷飄飛在車頂。
車載電臺播報著實時路況,梁京茉靠坐在椅背上,手心展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枚鑰匙。
她沒在機場哭出來,也許是因為這個小小的、滿載含義的禮物。
也許是因為,人總是不能免俗地,從對比中得來些許安慰。
有多少壞結局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遺憾,至少她的故事裡,沒有被漠視的眼淚,也沒有未送出的禮物,一切看起來已經足夠圓滿。
除了那句,以她現在這個年紀,怎樣都說不出口的。
我喜歡你。
/
也是這天,梁京茉剛到學校不久,就從班主任那裡接到了個電話。
將聽筒貼到耳旁時,梁京茉還有點忐忑。
難道邱暉哥幫她打電話請病假的事情敗露了?
那也應該是班主任先發飆吧?
不過很快,她的猜測就被否定。
因為電話那頭的人不是趙惠蓉,而是她的助理小何叔叔。
“是小茉吧?是這樣,我跟你講一件事,情況不嚴重,你聽了不要擔心,好吧?”
梁京茉曾經看過一個新聞,說是有名高考生,從小將他養大的爺爺罹患絕症,時日無多,父母卻瞞著他直到高考結束,他就這樣永遠錯失了見到爺爺最後一面的機會。
當時於琦雯咋舌:“這是怎麼想的呢?哪怕只讓人看一眼也好過這樣離別啊。”
梁京茉也覺得無法理解,打著“不想讓你擔心”的旗號,卻不管會不會給孩子帶來更大的歉疚和追悔莫及。
不過,她現在覺得趙惠蓉肯定可以理解。
因為她就是這麼幹的。
昨天臨睡前,梁京茉又給趙惠蓉撥了個電話回去,電話那頭,趙惠蓉聲音有些低,說,打給你沒甚麼事,想問問你最近學習怎樣,好了,現在在忙,之後再講。
梁京茉沒有多心,只當她是在開會,半點沒想到,彼時她其實躺在住院部的床上。
“她不讓我說,昨天是我偷偷用她手機打給你的,還好我記了你班主任的電話。我覺得,她有多辛苦,你該知道。”
電話那頭,小何叔叔告訴她這件事的始末。
早在梁京茉轉學過來時,趙惠蓉就有離職來京北發展的打算,只不過,目前所在的公司專案重要,前景好,酬勞也很可觀,一時就耽擱住了。
自從知道趙慧娟在外做月嫂,趙惠蓉這個打算又重新冒了出來,近段時間,都是一面快速趕專案進度,一面物色京北的合適職位。
重壓和疲勞之下,她昨天下午出門談業務,一時恍惚,駕車追尾了一輛貨車。
幸好是城市通道,車速不快,人很快脫離了危險。
梁京茉屏息聽著,呼吸聲越來越重,等他說完,只問:“真的沒有生命危險嗎?”
小何叔叔說:“沒有,你可以相信我。”
始終繃緊的那口氣終於鬆下來一點,梁京茉靠著教室外的牆,透過班級黑板,看見上面寫的明日小測安排,很快收回視線。
“小何叔叔,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訂張機票?”
趙惠蓉身上多處挫傷、手部骨折,躺在單人病房裡,也不忘跟人講電話處理公事。
看見梁京茉時,她一下子明白過來,掛了電話,劈頭就把小何叔叔罵了一頓,勒令他馬上訂機票。
於是梁京茉只在醫院待了半個多小時,就又上了小何叔叔的車。
“這附近有滷鵝,乳鴿,白切雞,你喜歡哪樣?”
小何叔叔——梁京茉依稀記得他叫何啟明,三十七八歲,長相端正,氣質斯文。
聽說還沒結過婚,也許是助理當久了,渾身都透著一股周到的家庭主夫範兒,脾氣好得嚇人,從他能在趙惠蓉手底下工作這麼多年就可見一斑。
兩個人剛才一塊兒捱了頓趙惠蓉狗血淋頭的教訓,但誰也沒互相假惺惺地道歉。
何啟明不說,對不起,我不該違揹你媽媽的意志,把她的事告訴你。
梁京茉也不說,對不起,我不該非要來醫院,害你一起捱罵。
反倒是吃飯時,何啟明跟她說,你媽媽只是長了張刀子嘴,心其實是軟的,你要多體諒,聽說你在京北還逃過學?以後可不好這樣。
梁京茉點點頭,說我知道。
會捱罵其實在意料之中,如果換作以前的她,一定會覺得委屈極了,憤懣之下,跟趙惠蓉吵個不歡而散都有可能。
現在卻可以平靜地吃飯,究其原因,大概還是因為長大了。
比想象中長大得要快一點兒。
因為那個男人告訴過她,做一件事只需盯著自己的終點線,無需考慮他人的看法。
她想確認趙惠蓉真的平安無事,所以就親自來了。
至於趙惠蓉買不買賬,那跟她沒關係。
粵式茶樓窗戶明淨,隔著玻璃望出去,能看見大片的藍天,還有上面道道未散的白色航跡雲。
耳畔好像浮現出了飛機的轟鳴聲,腦海裡不知第幾次想起那個意氣風發又瀟灑的男人。
梁京茉輕輕吐出口氣,夾了塊乳鴿在碗裡,慢慢地吃完,忽而抬眼:“小何叔叔。”
何啟明正在瀏覽選單,邊掏出手機搜尋,看有甚麼適合骨折病人吃的,以後好打包。
聽見梁京茉叫他,他放下選單,只見女孩眼簾抬起,眼神清亮,眼型頗為肖似母親,卻更透著一種直來直往的敏銳:“你是不是想當我爸?”
這麼直白的嗎?
這跟你媽可不像啊!
何啟明瞪了瞪眼,嚇得差點拿不穩手機。
“努力一下吧,”梁京茉也沒管他回不回答,聲音慢慢低下去說,“有人想努力,都沒機會努力的。”
【作者有話說】
你不用努力,做自己就會被他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