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魔咒
# 33
梁京茉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老男人”指的是誰。
但晏寒池顯然不是隨口一問, 他收手插回兜裡,視線鎖著她。
走廊光線昏暗,襯得他那雙狹長的眼睛愈發鋒利, 那眼神像是要撬開她腦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甚麼。
電光石火間,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闖入腦海。
他不會是在說孟成飛吧?
這猜想讓梁京茉驚訝得眼角都有點微圓,不大高興地說:“不是。”
晏寒池神色稍松,卻沒打算就此揭過。
“嗯?不是甚麼?”
不遠處K歌包廂的門沒關嚴, 歌曲明快的前奏流淌出來, 高猛洪亮起鬨的聲音透過話筒格外清楚。
“來, 我找找啊, 有沒有那種唱同窗情深, 再續前緣的!”
心臟如同被無形的手一下子攥緊, 傳來一陣生疼。
有那麼一瞬, 高燒的痛覺捲土重來, 耳朵裡像悶了水似的隆隆作響,記憶閃回到那個王達開來接她的冬夜。
她覺得自己像是株植物, 被“溫柔鄉”那三個字燙得瞬間蜷縮起所有的葉片。
但晏寒池偏偏要把她展平。男人就站在眼前, 劍眉擰著, 下頜線繃緊, 透著清晰的不爽。
但這股不爽和男女之情毫無關係,大概只是發現她這個小輩闖禍時,那種帶著責任感的惱火。
心口因為這個認知而有點發堵, 梁京茉承認自己不太理智,話到嘴邊拐彎道。
“他不是老男人。”
“?”
晏寒池冷不丁聽見這麼一句,是真氣笑了:“大你十歲還不算老?”
梁京茉賭氣似的看著他:“那你還比我大七歲, 你也老嗎?”
晏寒池眉一挑:“怎麼, 你還打算朝你舅舅下手了?”
他一派混不吝的態度回應這挑釁, 卻剛好戳中她最隱秘的心事。
梁京茉耳根發燙,猛地移開視線,嘴硬道:“我沒這想法。”
走廊那頭,包廂裡傳來高猛鬼哭狼嚎的“死了都要愛——”這處卻很靜。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也沒再開口,彷彿無形中有兩股力道在較勁。
如果說上車那會兒只是猜測,那麼後來,看見她主動跟高猛一干人等打招呼,晏寒池就確定,她今天就是單單跟他過不去。
小姑娘平時獨立又冷靜,透著股超越年齡的聰明勁兒。
單說思想上,晏寒池其實沒覺得她有多不成熟。
沒想到,她是在這兒等著他。
上回問她玫瑰花的事兒,就一聲不吭,這會兒還開始護上了。
過了會兒,晏寒池往牆上一靠,視線停留在她垂著的薄薄的眼皮上:“你看上他哪點了?”
梁京茉也不知道在想甚麼,聞言,飛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才說:“長得帥。”
晏寒池冷笑:“你這審美跟誰學的?”
梁京茉像是沒聽到,自顧自往下說。
“會開賽車。”
“騎山地機車穿過小巷也很拉風。”
“還送過我禮物。”
……
每句話從口中說出,都在心裡叩擊著那個真正想說的名字。
梁京茉內心洶湧,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不在他面前洩露分毫。
晏寒池耐著性子聽到這兒,只有一個想法——
那天給孟成飛的教訓還是輕了。
“我說完了。”
梁京茉這麼宣佈著,就把唇線一抿,臉扭開去,一副任憑處置的架勢。
廊燈亮起,勾勒出她流暢的一張鵝蛋臉,長髮垂著,髮絲不太聽話地勾連,細眉烏黑,瞳仁清亮乾淨,帶著倔,鼻樑挺秀,嘴唇小巧而紅潤。
確實是個美人坯子,但也怎麼看怎麼還是個學生氣未脫的小毛丫頭。
也不知道孟成飛那混賬犯甚麼病好這口。
她要是再小几歲,晏寒池早拎起來教訓了。
他把心頭那股火往下壓了壓,重新站直了,嘴角扯出個嘲諷的弧度。
“孟成飛,三歲偷雞摸狗,五歲拉幫結派,一遇上事兒跑得比兔子還快,快三十歲的人了不幹正事,那天衚衕裡堵你的那幾個就是他手底下的小混混。你知道他身邊有過多少個像你這樣的小姑娘?這樣的人你覺得靠得住?你現在喜歡他,是你還沒見過更好的,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他壓根不算甚麼。”
梁京茉默不作聲地聽著,真正落到耳朵裡的,其實就那一句。
你現在喜歡他,是你還沒見過更好的。
是這樣嗎?
周水宜曾經偷偷給她分享過一個秘密,說鍾飛白並不是她第一個喜歡上的男生,用以寬慰她,即便最後沒能和那個“鄰居哥哥”在一起,也會遇到其他很好的緣分。
不知道為甚麼,梁京茉很牴觸這個結局,光是往下想都不願意。
即便假設中的那個人再好再好,也抵不上晏寒池這個人。
他就是她唯一想要的緣分。
“那我要是很久以後還喜歡他呢?”梁京茉聲音輕輕的,又帶著一股執拗,“我不在乎他比我大幾歲。”
晏寒池不是個會被假設困住的人,嗤笑一聲,答得乾脆。
“等你有那一天了,再來跟我聊。”
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裡的警告顯而易見:“不過在那之前,你聯絡他一次,我廢他一隻手,去找他一次,我斷他一條腿。聽明白了嗎?”
姨母說他不是甚麼好人,這話果然不假。
梁京茉心口有點堵,不是為這威脅,而是他涇渭分明、對她不含任何私心的態度。
小舅舅這個身份,對她來說,既是安全港,也是個魔咒。
半晌沒聽她吭聲,晏寒池手抄回兜裡,漫不經心又痞氣地出聲:“看甚麼呢?牆都快被你盯穿了。”
梁京茉這才不情不願地轉回視線,硬邦邦地說:“我感冒沒好全,不想傳染給你,也有錯嗎?”
小姑娘長了一張標準乖學生的臉,說謊也是信手拈來,明明這會兒就是不想看他,愣是能飛快扯個感冒沒好當藉口。
她和孟成飛認識也沒幾天,怎麼這還有點拆不開的架勢了。
晏寒池眯了眯眼,正要再說甚麼,冷不丁不遠處包廂門被推開,高猛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看了看,很快定格在這邊。
“你停個車這麼久,幹甚麼去了?”
晏寒池身形高大,幾乎把梁京茉完全擋住,高猛走近才發現她的存在,喲一聲:“這是在說甚麼悄悄話呢?”
晏寒池夾著煙,沒答:“有事?”
高猛哎了聲:“沒事兒不能喊你進去啊?那晾著人家總不好吧。”
“人是你叫來的,和我有甚麼關係,”晏寒池輕嗤一聲,又點了句,“別老開不著調的玩笑,回頭她真有了甚麼想法,你負責?”
高猛差點急了,壓低嗓音:“我怎麼負責!人就是衝你……”
話說一半,對上晏寒池的眼神,沒了聲音。
他知道莊靜語的心思——高猛在心裡肯定。
然而,因為不打算給出回應,乾脆說得像是雙方都沒這個意思,給臉皮薄的姑娘留個面子。
怪不得網上有人說,看起來是痞子,實則是個君子,人是瀟灑不拘,但也有一股正氣。
到這份上,高猛也不好意思再撮合了,撓撓頭,琢磨起了待會兒怎麼跟自家媳婦交代。
……
打發了高猛,晏寒池轉頭,夾著煙的手朝梁京茉虛虛一點:“剛才和你說的都記住了?”
出乎意料的,小姑娘這回竟然沒反駁甚麼。
她先是怔了怔,像在消化甚麼的樣子,隨後點點頭,居然老實起來。
“記住了。”
/
山莊後有片草地,入冬後褪成一片乾爽的黃,在視覺上衝淡了室外的冷。
扎帳篷的工具放在中間,旁邊立著炭火燒烤架、焚火臺,一張長桌堆著如山高的新鮮食材。
晏寒池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到了空地,就和邱暉徑直往後山上去了。
高猛夫妻在遠處搭帳篷,梁京茉則和莊靜語一起,被安排了穿串的任務。
“聽高猛說,你今年高一?”莊靜語聲音溫和,帶著天然的親近感,和她閒聊,“在哪個學校?”
“燕中。”梁京茉說。
莊靜語彎了彎嘴角:“我也是燕中的,比你大七屆。”
梁京茉點點頭。
她有點不知道該說甚麼,半晌只得找了個稍顯共同一點的話題。
“你和我小舅舅是同學。”
“嗯,不過他那會兒就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了,就算在一個班,我們也不怎麼熟。”
莊靜語像是開啟了話匣子。
校園時期的風雲人物,究其原因,無外乎,長得特別帥,或者性格特立獨行。
晏寒池兩者皆佔。
他模樣出挑,個高腿長,往哪兒一站都顯眼。性子說不上頑劣,但也絕不是甚麼好學生,常年高居教導處違紀名單榜首,班主任的重點盯防物件。
不光盯他有沒有好好出勤,還得時刻盯著班上那些小姑娘,目光不許往他那兒飄。
別的男生最多逃課上個網、打打球,他不一樣,三天兩頭翻牆出去,沒人知道去了哪兒。
訓話、檢討,甚至處分都不管用。
有人說他在校外談了個女朋友,不在學校的時候就是約會去了。有人說他跟幾個社會青年一塊兒飆車,那輛摩托就停在西門外邊的銀杏樹底下。
也有人一臉篤定——絕對是打群架,不然怎麼有時候回來身上還帶傷?
這麼一個肆意妄為的人,偏偏每回成績單發下來,那名次又在很多人前面。
帥氣,不羈,耀眼卻危險,構成了莊靜語那時對他的所有印象。
後來有一次,學校某位老師的車突然熄了火,正好卡在午休結束後、學生回教學樓的路中間。
幾次打火都不著,那老師沒了主意,開始繞著車頭亂走,時不時拍拍發動機蓋。
可惜汽車不是電視,狂拍多少下也不能起死回生。
晏寒池和一群男生打球回來,就停下看了眼。
他把手裡的球拋給同伴,自己走過去,彈開發動機蓋,一手撐在上面,低頭檢視,似乎很快找出了癥結,套上後備箱搜刮出來的手套和簡易工具箱就開始鼓搗。
他袖子往上捋起,露出來的手臂線條分明,有種說不出的清韌野性,從背後看,甚至能看出背肌的形狀,薄而寬闊。
莊靜語敢打賭,那年圍在那裡三層外三層的小姑娘,沒有一個是真心想看車是怎麼被修好的。
她收回思緒,把手上的蘑菇串好,又拿起另一個,聲音放得有些輕,嘴角彎彎的,像在分享一個秘密。
“其實我高一那年,還給他寫過信。”
梁京茉眼睫一眨,不知怎的有點心虛。
她覺得自己不太適合聽這個話題,應該馬上打斷,或者至少表現出不感興趣。
然而,莊靜語似乎已經沉浸在回憶裡,自顧自說了下去。
“不是情書,很多女孩給他寫情書,但我不敢。”
“我那時候偶然聽見幾個男生聊天,說他大學想讀機械專業。剛好我有個叔叔在理工大,就幫著問了點資料,連同一張機械朋克風格的明信片,一起寄給了他,沒寫甚麼,就中規中矩的,祝福他能考上之類的。”
“他後來回了我一張明信片,就兩個字:謝了。”
莊靜語還記得收到明信片的那一刻,少年字跡潦草,有種橫飛的肆意感,瀟灑又鋒利。
那之後不久,文理分班,再後來,她聽說晏寒池正式加入車隊,成了國內最年輕的拉力賽車手。
那些關乎他到底翻牆出去幹甚麼的謎團,終於在那一刻得到了答案。
她卻再也沒見過他,只是仍舊像許多暗戀他卻不敢說的女孩那樣,悄悄關注他的所有動態。
直到某天,表姐孔燕把男友帶到她面前,笑眯眯說,他叫高猛,是個拉力賽車手,雖然比我大幾歲,但對我很好。
高猛。
晏寒池的那個隊友高猛。
莊靜語想,這或許就是天意,冥冥之中有一種緣分要他們再次相遇。
晏寒池生日那天,是她這些年第二次見他,第一次說上話。
高猛專門向他介紹:“這就是孔燕她妹,莊靜語,上回在我家見過一面,還記得吧?”
她也鼓起勇氣,微笑著,假裝尋常地說出:“其實我們還是高中同學。”
男人聞言,才像是真正注意到了她,眉峰輕輕地向上一抬,那是種禮貌性的確認,隨後,牽起嘴角,抱歉地一笑。
歉意點到即止,坦蕩直接。
原來他真的不記得自己,莊靜語稍感失落。
高猛見狀,藉著要兩人敘敘舊的由頭,二話不說讓人和她換了位置。
晏寒池沒拒絕,也許是看出她臉皮薄。
莊靜語打起精神,克服了靦腆的性子,說了很多同學老師的近況,說自己上次回母校,發現教室變化真大……晏寒池抱臂靠在椅背,神色鬆鬆,偶爾也回拋個問題表示自己在聽。
不算熱情,但也沒讓她冷場。
其實年少時他就不是個很難打交道的人,雖給人以距離感,但也有禮貌和風度。
她其實以為兩個人會有戲,只是需要時間,哪怕久一點也沒關係,她願意等。
她也願意支援他這份危險的工作。
但剛才在包廂,當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悄悄往男人身上看時。
孔燕拍拍她的手,低聲中夾著一股子不服:“別看了,天底下難道就他一個男人麼?回頭我再幫你介紹。”
她就懂了。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你以為靠近了一點,其實他早就往前走了好遠,”莊靜語兀自說著,下一秒,長長撥出一口氣,“說出來感覺好多了,不好意思讓你聽了這一大堆,我就是這會兒很想找個人說說話。”
梁京茉輕輕搖頭:“沒關係。”
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和莊靜語感同身受。
正在這時,高猛在不遠處喊了她一聲:“小茉莉,打個電話問問你小舅舅他們還有多久回來,我這差不多了。”
一片淡淡失意的氛圍被打破,梁京茉回過神,應了聲,摘掉手套,從羽絨服口袋裡摸出手機撥號。
“對不起,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實後再撥。”
梁京茉愣了下,晏寒池的號碼還是很久之前邱暉給她的,也是隨手一給,說萬一有事聯絡不上他時,可以打小舅舅的當個備用。
她雖說只是存著,從沒打過。可先前請他們吃飯時,往這號上發過一次簡訊,也收到了回覆,按說不會錯。
高猛正在把爐子裡的炭火搭成井字型,見她走過來問:“怎麼了,沒接?”
“是空號。”她遞出手機。
“我看看,”高猛往螢幕上一湊,看清號碼,瞭然地哦了聲,邊把蹭滿炭灰的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去摸自己的手機邊說,“他手機碎了,號碼也換了,你是不是還不知道?”
【作者有話說】
-跟我生甚麼氣,真看上那老男人了?
-不是。
-(鬆一口氣)不是甚麼?
-他不是老男人。
-?
腦補一下這位小舅舅的表情,要笑發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