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亂
# 22
下週的拉力賽在川西高原, 算上路程來回,十天打底。
烏龍帶不走,以往這種情況, 晏寒池都會讓人定時上門。
但這次對方沒時間, 說是剛動了個小手術,於是邱暉自告奮勇地接過了狗繩。
結果烏龍這狗不知道是天生和他犯衝,還是一手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已經爐火純青, 在晏寒池那乖得像孝子賢孫, 到他面前整個一慈禧太后, 上躥下跳把他折騰得夠嗆。
回家路上還一副沒玩夠的模樣嗚嗚泱泱賣慘, 搞得路人頻頻側目。
真是狗如其名, 茶得不行。
邱暉上班族一個, 實在伺候不動這祖宗, 起先誓要“讓烏龍知道誰才是它的第一代主人”的志氣也灰飛煙滅。
他忽然想起前陣子趙慧娟說, 梁京茉這兩天就回來了。
晏寒池聽了,眉梢一挑, 看他那眼神, 好像他是個周扒皮。
“你想讓我使喚童工?”
“……”
“你看, 他就這麼說的, 跟自己多正經似的!回頭他要是問你要甚麼報酬,你就狠狠地獅子大開口,”下班路上偶遇, 邱暉用腳逗著烏龍,跟梁京茉隨口聊起託她遛狗的始末,又說, “他是真挺喜歡你的。”
梁京茉正為晏寒池把她定義成“童工”而不平, 冷不防聽見後半句, 心臟都差點按下暫停鍵。
她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遲疑道:“……甚麼?”
邱暉:“不是嗎?第一次見面就對你那麼熱情,都肯被你牽出去溜了。”
……原來說的是烏龍。
“哦,嗯,可能吧。”
她隨口應著,為自己的自作多情尷尬了下,幸好沒有嘴快,不然真得找個地縫鑽一鑽才行了。
邱暉路過一趟,把烏龍逗得滿臉不高興就拍拍手走了,還拍了張它斜眼看人的照片,非常形象地詮釋了甚麼叫“狗都不待見”。
為了安撫烏龍,梁京茉帶著它去坐滑滑梯,玩到飯點才回家。
小賣部外的樹蔭下,三五個小孩正聚在一起玩。
看見她時,其中一個小男孩忽然興奮,從地上抓起塊石頭,向前一跳,作勢要衝烏龍扔來。
梁京茉警惕地擋住,加快了腳步,走出好遠還聽見他在後面哈哈大笑。
熊孩子。
梁京茉擰了擰眉,決定以後不往那條路走了。
卻沒想到,安頓好烏龍後,她就在姨母家院子裡見到了剛才那個小男孩,正在抄手遊廊亂竄,把一個皮球踢得砰砰響。
旁邊一個女人正收拾傢俱,把桌椅板凳被褥甚麼的卸下來往裡運,看見了匆匆呵斥了聲:“軒軒,別淘了!當心摔了!”
……充耳不聞。
這大概就是新的租客了,姨父的遠房親戚,名義上,她也跟著邱暉叫一聲表姑。
梁京茉看了會兒,不好的預感格外鮮明。
隔天早上,她正在寫數學題,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哭嚎。
那熊孩子不知道為甚麼事撒起了潑,足足半個多小時,剛停片刻,又開始莫名其妙地尖叫。
梁京茉一頁題寫得心浮氣躁,放下筆,雙手撐著腦袋深呼吸了會兒,果斷收拾書包背上走了。
還不到平時遛狗的時間,看見她時,烏龍明顯疑惑了下,不過還是搖著尾巴迎了上來。
“晚點出門,現在太熱了,”梁京茉制止了烏龍去叼遛狗繩的動作,頓了頓,告訴誰似的說,“我先在你們家寫會兒作業。”
輸入密碼,開門進去,大概鐘點工剛走,空氣裡還飄著很清淡的花香,像是某種地板清潔劑的味道。
傢俱一塵不染,幾盒卡帶、手柄、psp遊戲機之類的卻沒收起來,仍然按晏寒池的取用習慣隨手丟在沙發或地毯上。
室內的植物都是出了名的耐活物種,窗臺上是各種各樣的多肉,窗邊架子上有棵巴西木,一人多高,葉片油亮。
書櫃裡WRC經典拉力戰車模型和各式獎盃各佔半壁江山。牆上貼了大幅地圖。旁邊是80年代世界汽車拉力錦標賽Group B組的海報,復古拉花的賽車車輪捲起黃泥,暴雨般潑灑向空中,彷彿下一刻就要破牆而出。
之前幾次來時,身旁都有人在,這是梁京茉第一次獨自打量這些,有一種非常清晰的、闖入晏寒池的世界的感覺。
他幾乎去過中國的每一個地方,從名不見經傳的江南小鎮,到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原天路。
他偏好格鬥和賽車類遊戲,最常打《街頭霸王》和《Grand Theft Auto》,還專門為《塵埃拉力賽》買了臺賽車模擬器。
邱暉哥說,職業賽車手下班以後還玩這個,純屬癮大。
他看小說和漫畫居多,都是以情節取勝的那類,有的書名奇奇怪怪,比如《烏克蘭拖拉機簡史》、《銀河系漫遊指南》,也不乏大量枯燥晦澀的車輛動力和空氣動力學著作。
他喜歡快節奏的音樂,黑膠一體機旁邊,插了一排搖滾、Punk、歐美電子唱片。
……
儘管這些東西都擺在明面,有那麼一瞬,梁京茉還是覺得自己好像劇作中的那種偷窺狂,每一眼都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既忐忑不安,又忍不住被更深地吸引。
/
後來幾天,梁京茉幾乎一整個白天都待在晏寒池家。
她對趙惠蓉謊稱自己去的是圖書館,偶爾邱暉還會在旁邊佯裝打招呼,寒暄裡幫她打掩護。
他也扛不住那熊孩子,有回夜裡加班回來,黑燈瞎火的沒看清,讓一個玩具小鏟子還是甚麼玩意兒的絆了腳,差點摔個狗啃泥。
一通電話打去跟趙慧娟抗議,結果被“男孩兒麼哪有不淘的”、“有租金不收你傻啊”、“還不是你沒女朋友鬧的”三板斧掄得啞口無言,乾脆有空就揣著自己的遊戲本跑過來避難。
他遊戲打得全神貫注,手機擱在一旁,時不時響起訊息提示音,幾分鐘不管,電話就跟著飆了進來。
梁京茉聽出來,似乎是那天見過的秦瑤。
“真不行,給池哥知道了他得收拾我,他不在家,你又不是他甚麼人,對吧?過來玩兒不合適。”
那頭又說了甚麼,接近審問的語氣,邱暉啼笑皆非說。
“哪有其他女人?大小姐,他要是對女人有興趣,身邊早一堆了。”
“……我不是說他對男的有興趣。”
他嘆了口氣,乾脆站起身來:“你知道有些男人吧,他天生就不一定拘泥於兒女情長。光賽車就夠刺激了,談戀愛的那點多巴胺和愉悅算得了甚麼,吵架了還得哄,池哥一看就沒耐心哄女朋友,估計是嫌麻煩。”
空調溫度打得有點低,梁京茉寫著題,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嗯?你耳朵還挺尖,是我表妹。”邱暉走過去,在面板上摁了幾下,把溫度調高。
“你見過。就上次那個表妹。”
“對,小姑娘在這寫作業。池哥知道啊,要不你也問問他,他要同意,我沒二話的。”
這顯然戳到了對方的死xue,又說了幾句,通話很快結束,邱暉長出一口氣,把手機往桌上一丟,心累地蓋了下眼睛。
“這一天天的……我都懷疑那些個女粉都是先看他的臉再入的賽車坑。我都快成他經紀人了!”
梁京茉點點頭,表示寬慰。
她揣摩這種情況下正常的小輩會說甚麼,又夾雜了一丟丟自己的私心,頓了頓,作出一副只是配合八卦的模樣:“那我小舅舅呢?那麼多人喜歡他,他喜歡甚麼型別的?”
“辣妹吧,”邱暉坐起來,想都不想就說,“身材火辣又漂亮,哪個男人不喜歡?”
梁京茉:“……”
是你喜歡辣妹吧。
/
儘管對邱暉這話持懷疑態度,晚上洗過澡,梁京茉還是站到了房間鏡子前,雙手扯住睡裙兩邊的布料繃了下。
平時照鏡子,她注意力一般只在髮型衣著上。女生之間聚在一起,也不會討論彼此的三圍尺寸。
這還是梁京茉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自己。
記得小時候她說脖子扭了,還引得過大姑那些大人們哈哈笑:“小孩子哪來的脖子!”
要是現在大姑看見了,肯定說不出這話。
梁京茉不光有脖子,而且褪去了小時候的稚嫩圓潤,變得很修長。
她脊背向來挺得很直,脖頸的線條就格外利落好看,鎖骨也清晰。
十六歲少女的身體含苞待放,像一株在春雨裡悄悄抽條的植物,青澀又帶著充滿生機的張力。
這些起伏的線條好像既屬於她,又令她陌生。
梁京茉看著看著,臉上忽而微微燒燙起來,有隱秘的歡喜,還有一點兒失落。
她也說不上為甚麼,也許,長大了本身就是件複雜的事。
這天晚上,梁京茉又夢見了晏寒池。
夢裡潮氣瀰漫,溫度卻不低,像是夏季那種混沌的雷雨天。狂風吹得窗簾晃個不停,他離她很近,有甚麼滾燙的氣息落下,激得她顫慄。
醒來時,具體內容已經記不清,只剩那種羞恥又害臊的感覺殘存在感官裡,尤為清晰,似乎比暑假那會兒還要過分。
她溜去網咖,難得沒有看電影,在搜尋欄裡輸入“青春期少女總是做……”,“夢夢見喜歡的男人”幾個字還沒來得及打全,輸入聯想就跳了出來。
令人面紅耳赤的兩個字,似乎是過於智慧的搜尋引擎直接幫她下了定義。
——春、夢。
梁京茉連忙叉掉網頁,點選了好幾下才成功。
她終於有點模糊地想起了那個夢的內容,卻沒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反而比之前更慌亂。
【作者有話說】
說起來,愛看書的女生似乎總是會稍微早熟一點點。
比如我還記得我看的第一本帶點兒顏色的是《塵埃落定》,那時候我才六年級,小小的老孃驚為天人(不對。
就是一種很好奇又很震驚又莫名覺得既然它都是文學作品了那這麼寫一定有它的道理的心態。
茉莉的閱讀量比我大很多,小舅舅看的書上邊已經寫了一些了。
所以其實這一對嘛,反而是我們小茉莉的見識更豐富呢!當然,某人是裝也要裝成老手的[點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