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決堤的洪流
# 08
“小茉莉!”
抱著書走在去往圖書館的路上,梁京茉回過頭,是同桌周水宜。
三月份,倒春寒來勢洶洶,學生們剛脫下羽絨服就又穿了回去。
看她跑得氣喘吁吁,白氣直冒,梁京茉道:“你也要去自習嗎?”
“Nonono,把學霸的想法強加給學渣是不對的,”周水宜義正詞嚴地點了點她,隨即笑嘻嘻道,“今天校慶,當然要放鬆一下了。下午一起溜出去看電影吧?”
“我去不了,”梁京茉想了下補充,“我有點事。”
周水宜瞄見她手裡的書,自然把她的“事”當成了學習,遺憾了一下過後,很快道:“沒事,那我自己去好了。”
“鍾飛白呢?”梁京茉想到平時和她形影不離的男生。
周水宜瞪大了眼睛:“一男一女單獨看電影是不是太曖|昧了?”
梁京茉:“……”
原來你們不是一對兒啊。
慶典中的校園張燈結綵,上午學生們在大禮堂集中,聽領導們發言,下午是自由閒逛的美食節。
老師們也會趁機休息,緩一緩神經,是學校管理最為松泛的時間。
梁京茉把書放到圖書館,從另一側的樓梯下去,徑直來到西邊圍牆。
回憶著同學們的對話,從一個樟樹洞裡找到磚塊。
墊在腳下,抓緊欄杆,身體懸空那刻有些微微的緊張,梁京茉腳一蹬,順利地翻越過去。
小跑到馬路旁,攔下一輛計程車,梁京茉坐進後座,才終於喘出一口氣:“麻煩送我到盛世瑞庭。”
這是她上週偷翻父親手機,找到的住址。
/
元宵那天,梁世翰沒有來姨母家吃團圓飯,趙惠蓉提了句,說他最近在外省有講座,走不開。
還說,之後等他回京,你再去找他吃個飯。
因為這句話,梁京茉暫時打消了疑慮。
她一度覺得自己想象力有點太豐富,大概真的是推理小說看多了。
上週六,梁世翰聯絡她,到懸鈴西巷外接她吃晚飯。
從小到大,父女兩個的感情其實要更好一點,大概小孩子總是愛聽好話,討厭被當作犯人對待,乖乖女也不例外。
梁世翰不像東亞文學中動不動發脾氣、不長嘴的經典父親形象,相反,他溫和耐心,小時候常逗她玩。
即便不常見面,梁京茉和他也沒甚麼隔閡。
最多隻是有點生疏,很快隨著對話消弭。
“怎麼吃飯還帶個書包,等下要去學校?”梁世翰接過她的書包,放到後座。
梁京茉低頭扣上安全帶:“吃完想去書店買幾本教輔。”
“你媽讓你買的吧?”
梁京茉搖搖頭:“有些是我自己想做。不過,她想給我報補習班,沒找到合適的老師。”
梁世翰皺眉,把車開出去:“嘖,她真是。”
從前父女倆聚到一起,也會悄悄控訴趙惠蓉的嚴厲,吐槽完了相視一笑,那時更接近於揶揄。
這會兒,梁世翰卻是全然否定的神情,梁京茉心裡不太是滋味,頓了下說:“她只是有點心急。”
這個點正是晚高峰,到達這家潮州餐館時,天已經黑盡。
梁京茉低頭瀏覽選單,餘光瞥見對面桌角手機螢幕頻頻亮起。
梁世翰看了眼,拿起手機走了出去。
沒有錯過他那一瞬間皺起的眉頭,梁京茉當機立斷放下選單,目光跟過去。
隔著餐館蒙白的玻璃,依稀看出父親神色不快,三言兩語後,似乎是電話那頭換了人,他表情一下子柔和下來,露出耐心十足的笑容,彷彿由大學教授搖身一變,成了幼稚園老師。
——“爸爸!”
那一聲曾在電話中聽到的孩童嗓音,似乎再次響在了耳畔。
梁京茉捏緊了選單紙頁,告訴自己要鎮定。
這一頓飯食之無味,後來,趁梁世翰去洗手間,她做了個大膽的舉動。
拿過樑世翰手機,輸入他生日解鎖,從橙色購物軟體裡記下預設地址。
此刻,梁京茉就站在這個小區門口。
位於繁華市區的商業住宅,安保流程也很嚴格。除非得到住戶確認,否則門崗不會放行。
她乾脆改道地庫,趁人不注意,彎腰越過欄杆。
沿著坡道往下,光線越來越暗,眼睛適應了會兒,循著停車牌上的數字,左彎右繞,終於找到37幢。
車位空著。
梁世翰不在家。
梁京茉看了眼手錶,決定等下去。
她找了個斜對電梯廳、兩車之間的空隙,從包裡取出相機。
這隻相機是中考拿了區第一時,趙惠蓉買給她的禮物。
付賬時,看見她期待的模樣,趙惠蓉再三叮囑,小心玩物喪志,三年之後還有中考在等你,平時就幫你收起來吧。
梁京茉讀《圍城》,看錢鍾書寫“忠厚老實人的惡毒,像飯裡的沙礫或魚片裡未淨的刺一樣,會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
她覺得貼切極了。趙惠蓉的控制慾何嘗不是這樣,總在不經意的時候作怪,令人透不過氣來。
可這不是父親出軌的理由。
掐斷思緒,梁京茉低頭調整曝光,又擺弄了一會兒固定設定。
其實出發之前就已經檢查過,可除了再看一遍,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甚麼。
只是空等的話,整個人都會被一股真相來臨前的焦躁淹沒。
不知等了多久,一片昏暗的地庫忽然有車燈掃來,梁京茉打起精神,抬頭看去。
它在相隔幾幢的車位停下,車上下來四五個人,說說笑笑,熱鬧不已。
原來只是鄰居。
梁京茉失望地收回視線,就在這時,後頭跟著駛來一輛高大的白色越野。
她眼皮一跳,立即藏到車後面,慢慢探出頭。
汽車在斜對面的37幢車位裡停穩,副駕駛門先開啟。
下來的女人背影窈窕,看著很年輕,長卷發,白大衣,拎一隻深色手包,高跟鞋踩地發出篤篤的聲響。
繼而,主駕駛有人下來,“砰”一聲關上車門。
兩人邊說著甚麼,邊往電梯廳走,姿態親密。
像一篇沒有任何懸念的小說,可梁京茉還是感受到了那種巨大的錯愕,有甚麼東西裂開的感覺。
裂縫一際萬里地延伸出去,整個世界都在崩塌。
思維一片混亂,她幾乎靠本能舉起相機。
誰料,正要按下快門,梁世翰卻突然毫無預兆地轉身。
這一刻,時間好似被拉成慢鏡頭,腦海中有個聲音催促她快點躲起來,可手腳像是被膠水粘得死死的,根本來不及反應。
就在這時,梁世翰迎面忽然雪亮一片,刺眼白光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剝奪了所有人的視覺。
緊跟著那片白光迅速爆閃起來,煙花般片刻不停地炸開。
梁京茉怔愣一瞬,意識到這是個機會,馬上跑到臨近的車後躲好。
幾乎在她蹲下的同時,那陣遠光燈也停了。
隔了一輛車的位置,似乎有人降下了車窗,繼而,梁京茉聽到了那人清晰懶散,略顯耳熟的聲音——
“抱歉,第一次開車,還不熟練。”
眼睛上仍有針刺般的痛覺,梁世翰眉頭緊皺,面有慍色,聽了這沒幾分誠意的道歉,勉強在語氣上保持住了修養:“沒事。”
他想不到平白無故被陌生人用遠光燈閃的理由,只能歸結於對方心情不好或素質奇差。
緩了會兒,返回車上,取走手機。
直到梁世翰和那個女人一同走進電梯廳,梁京茉才慢慢站直身體。
剛才那片白光,是由她左側照出去的,所以她的視覺刺激並不強烈。
可聽覺卻敏銳地捕捉到了甚麼,耳朵上一根細小的神經,突兀地跳動起來。
抱著不可思議的念頭,從車位後繞過去,映入眼簾的是一輛銀灰色豐田陸巡,車牌嵌在偏左位置。
外觀霸道冷峻,大燈清洗如同兩段黑色獠牙,囂張地翹出來,似乎做出甚麼張揚行為都不足為怪。
站在這個位置,很輕易就能看見駕駛座上那個男人的臉。
空氣久不流通的地庫,撲蕩著塵封的灰塵氣味,更清晰的則是摻著藍莓果調、清冽強勢的木質香氣。
心就那麼突兀的漏跳了一拍,梁京茉有些錯愕地望著眼前男人:“小舅舅?”
【作者有話說】
“第一次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