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流浪動物
# 05
烏龍之前是隻流浪狗,被撿到的時候身上有傷,瘸了條腿,髒得不成樣子。
那年三月,天氣還很冷,他們在北疆線上,剛勘完路,回程途中。邱暉閒得沒事,扔了條肉脯過去。
準備出發時,它居然就自己跳上車了。
無奈之下只能帶去寵物醫院,經過一番檢查,醫生說,這傷多半是狼咬的。
可能是在和狼的搏鬥中跑丟了,也可能是受了傷,牧民乾脆不要它了。
邱暉馬上唏噓起來,決定收養它。
但他很快就後悔了。
趙慧娟不讓把狗養在院子裡,他只得暫先關在自己房間,那天以後,回家面對的都是一地狼藉。
撕紙巾、偷吃狗糧、咬充電線都是家常便飯,心眼子還多,捱罵以後不聲不響地報復,有一次居然把邱暉的車鑰匙給藏花盆裡了,害他找夠嗆。
他連夜把狗送到了晏寒池這。
當初晏寒池從家裡搬出去住,他還挺納悶,橫豎在同一片衚衕裡,去車隊的路程都差不多,有那個錢,攢著當老婆本不好嗎?
現在想想可太明智了,起碼那個地盤他說了算,逢年過節不想聽親戚嘮叨,還能卡著飯點再過來。
而且那房子也不錯,改造過的小平房,通了上下水、暖氣,現代居住條件一應俱全,室內地面下挖了合適深度,變成loft格局。
前頭有院子,頂上有天台,隨狗怎麼造,也不影響人。
邱暉原本打算給狗找個領養。沒想到再見面時,晏寒池靠在門框邊,隨意一招手,那狗就飛奔而來,原地一個利落剎車,坐得筆直。
讓趴下趴下,讓後退後退,儼然令行禁止的一條好狗。
也不知道晏寒池怎麼訓的,好似狗也認得清誰是老大。
聽邱暉說要找領養,晏寒池手插在褲袋裡,偏頭瞥了腳邊的狗一眼:“不用找了。我要。”
之後烏龍差不多就跟他形影不離了。
外出兩三天就找人上門照顧。
出遠門還帶上。
“沒想到,他還挺喜歡小動物的。”秦瑤蹲在地上,手裡揪了片銀杏葉,聽完,心情複雜地說。
“所以啊,我一開始就不建議你從烏龍這下手,這祖宗個性成謎,我都對付不住——你非要遛它,那也上點心吧,居然不栓繩就把大門給開了。”
“我又不知道它那麼不聽話,”秦瑤撇嘴,指著黑褲子,“我容易嗎,我褲子上還都是毛。”
“掉幾根毛就接受不了啊,嘖,那你們不合適。”
秦瑤翻了個大白眼:“邱暉,你到底站哪邊?”
“我站哪邊都沒用啊,我只是他車上的領航員,又不是他愛情路上的領航員,”邱暉兩手一攤,“更不要說,就算在車上,他有時候也不聽我的。”
拉力車手各有風格,有依賴領航員指令、一絲不茍嚴格執行的,也有在領航員的指令之外、對自己有著更深刻的把握而不一定聽從的。
晏寒池就屬於後者。
邱暉跟他打小一起長大,太清楚這人的脾性,只要是晏寒池認定的事,誰也動搖不了半分。
所以,他覺得秦瑤多半是白費力氣。晏寒池這種我行我素的男人,不是死纏爛打就能追上的。哪天他有了女朋友,那一定是他自己認準的,別的誰都勉強不來。
秦瑤瞪著他:“說的甚麼風涼話,你別忘了,你這工作還是我幫你找的,是不想幹了嗎?”
“得得得,我錯了,我錯了,”邱暉舉手投降,“之後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幫好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被拒絕了可別哭鼻子,適可而止。”
這話秦瑤不答,轉而道:“你剛才說,烏龍回來了,誰送回來的?”
邱暉故意惹她,說:“一姑娘。”
話音剛落,只見秦瑤“唰”一下就站起來了。
他皮這一下很開心,這才慢悠悠喊了一嗓子:“我表妹!才讀高中的小姑娘!”
回答他的是秦瑤扭頭的一個白眼。
這房子的格局全按主人喜好來,大門進去就是遊戲室。
秦瑤推開虛掩的大門,一眼看見晏寒池陷在沙發裡,一條手臂懶散地搭著靠背,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遙控器。
室內暖氣足,他只穿一件黑色T恤,銀鏈從領口掉出來,吊墜是個很酷的朋克風金屬機械手。
賽車手註定有副惹眼的好身材,即便穿得隨意,那鍛鍊得當的肌肉形狀也藏不住,像柄收在鞘裡的刀,鬆弛裡繃著勁。
網上瘋傳的那些圖,大多是他穿著綴滿贊助商logo的賽服的,或正或側對著鏡頭,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鋒芒。
秦瑤卻更喜歡他這樣。
看起來近在咫尺,少了分遙遠的距離感,彷彿伸手就可以觸碰到。
她在門邊站了會兒,見他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只好主動出聲:“聽說烏龍找回來了?”
晏寒池剛好按停螢幕,畫面定格在賽車衝出彎道的瞬間。
他目光沒移開,只很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秦瑤還想說甚麼,話到嘴邊又忍住:“那,我先回去了。”
這回,晏寒池終於瞥了她一眼。
但也只是短暫的一掠,注意力顯然不在她。
“行,路上小心,把門帶上。”
秦瑤到底沒忍住:“你不送送我?”
晏寒池從沙發裡直起身,卻不是要站起來,而是拎過地上一瓶礦泉水灌了口,衝門口晃來的人影一抬下巴。
“邱暉,順路送她一趟。”
“……”
邱暉剛一腳踏進遊戲室,冷不防就接到這麼個任務。
關鍵是,晏寒池這語氣過於理所當然,就跟在賽道上發生事故,兩人停下來修車時要他遞個紮帶一樣,邱暉身為前領航員的慣性發作,差點就要照做。
幸好腦袋拐了個彎。
他哪裡順路了?他不就住這衚衕裡嗎?
而且今天冷死了,他好不容易不加班,準備過來打幾把遊戲再吃個火鍋。
怎麼一會兒的工夫,所有美好的設想都要泡湯了。
邱暉朝秦瑤做口型:“又怎麼了,不是說了一塊兒吃晚飯嗎?”
秦瑤咬著唇不答,正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動靜。
率先出現的是熟門熟路的烏龍,一進小院顯然加快了腳步。
緊跟著的是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穿黑色的派克羽絨服,紅色圍巾已經半掉下來了,卻還記得雙手緊緊拽住繩子,被帶著小跑到眼前。
她有些微微的氣喘,彎腰撐著膝蓋緩了會兒,一抬頭,羽絨服上的一圈白色絨毛跟著浮起來,襯出一張清冷純正的臉,面板白皙,像這乾淨的雪天。
“不好意思,它……怎麼都不肯鬆口。”
不用她說,幾人已經看清,烏龍嘴巴里叼著一隻圓滾滾的東西。
邱暉已經見慣不驚,熟練地上前掰狗嘴:“不是你的問題,這它的老毛病了,以前還叼回來過小兔子金絲熊甚麼的——鬆口!”
烏龍梗著脖子,對上晏寒池的視線,才極不情願地鬆了嘴。
那東西反應迅速,甫一落地,就“吱——”一聲躥了出去,速度快到只剩下一個灰色的影子。
梁京茉:“……”
如果沒看錯的話,那是隻如假包換的老鼠。
她和烏龍不熟,剛才不敢從狗嘴裡搶東西,只想著趕緊回來處理,也就沒看清是甚麼。
知道是老鼠,倒也不怕,只是有點好奇:“甚麼老毛病,多管閒事嗎?”
“專撿一些有流浪氣質的小動物回家。”
接話的是晏寒池。
梁京茉頓了一拍,抬頭,就撞上他的視線。
男人剛從暖氣房出來,也不嫌外頭冷,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短袖下的手臂線條利落,青筋微顯,肌肉繃出硬朗而不誇張的弧度。
這個距離,鼻尖鋪天蓋地襲來他身上的氣息,分明是巖蘭草混著柑橘調,卻清冽強勢,很有稜角。
心跳頓時快得不像話,彷彿下一秒就會被聽到。
梁京茉不敢露餡,努力讓自己的目光定在烏龍身上,想點別的甚麼。
遲疑幾秒,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有所指——
所以,她今天也算是被烏龍“撿”回來的?
好幾天來,自己也不想面對的心事,居然就這樣被一隻狗看穿了。
以及,好像還有狗的主人。
梁京茉不知道說甚麼好,或許是遺傳了趙惠蓉骨子裡的那份倔強,即便剛才坐在石凳上,確實有一瞬間產生了無家可歸的感覺,也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他。
她輕聲嘀咕:“我哪有流浪。”
又說:“我要回去了。”
擔心他誤以為自己開不起玩笑才落荒而逃,梁京茉又補充:“回去準備實驗班的考試。”
燕中雖然也是老牌重點高中,但班與班之間的教學水平還是會有所好壞。
高二分科開始劃分文理實驗班,和普通班的師資力量不說天壤之別,至少區別也是非常明顯。
梁京茉初來乍到,還比別人多一個適應期,開學到現在,一秒也沒敢鬆懈,倒不算是藉口。
“好學生啊,”晏寒池長腿伸開,眉峰挑了挑,像感嘆,又像揶揄,“這麼分秒必爭。”
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調侃,梁京茉臉上卻有點發燙。
她腦袋空白,都不知道自己在瞎謙虛甚麼:“也不算……”
邱暉給狗擦完嘴,饒有興致地抬頭:“哎,咱們家是不是馬上要出個清華北大了?”
再有實力的人,也不敢在這件事上打包票。
儘管目標院校不是清北,但要考上它的難度,並不亞於這兩所。
梁京茉沒有說其他,只道:“那太誇張了。”
邱暉說:“夢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她不再過度自謙,彎了彎唇:“好。”
正要再次告別,卻看見晏寒池從屋子裡出來。
不知道他甚麼時候進去的,臂上搭了件黑色外套,手裡捏著煙盒,長腿不緊不慢,幾步就到了跟前。
“走吧,”他朝外偏了下頭,“送送你。”
梁京茉怔了下。
又要送她嗎?
眼前浮現出那個雪天傍晚,坐在他摩托車上的場景。
晏寒池騎車有種從容的熟練,反應快得像本能,油門一給到底,過彎時幾乎不減速。
機車迅疾地穿行在狹窄巷子裡,劃出利落的弧線,彷彿地面上安了條看不見的高速軌道。
梁京茉連腳踏車都騎得少,第一次坐這種毫無防護的山地摩托,只覺得重心稍一晃,人就會飛出去。
巷子的青磚牆在餘光里拉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前方不知有甚麼障礙,晏寒池忽然將車身向下一壓,快速地偏了下——
失重感猛地攫住她。
梁京茉慌不擇路,手臂一下子環緊了他的腰。
風呼呼往耳後掠,手指隔著一層柔軟毛衣,清晰地觸碰到男人緊繃的腰身,沒有一絲冗餘,隨著他控車的動作微微發力,硬得嚇人。
儘管沒摸過別人的,梁京茉也知道,這和同齡的男生有著明顯的區別。
這種屬於成年男人、彷彿經過錘鍊的、來自年齡和力量上的迥異令她一下子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這會兒光是回想起,臉頰都有點發燙。
怎麼會這樣呢?她覺得她都有點不像自己了。
心裡一路七上八下地打著鼓,跟在晏寒池身後,看見他徑直路過了那輛停在門外銀杏樹下的黑色山地摩托。
梁京茉抿了抿唇。
哦,是走路送她。
【作者有話說】
差點又吃上好的了(不是
我們烏龍小狗每天出門就這樣做好狗好事[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