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年上男友
# 04
第二天一早,燕中開學。
梁京茉被分在四班,班主任姓姚,教化學,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
老姚簡單瞭解過她的基本情況,衝外頭喊了一嗓子:“鍾飛白!”
門外有男生退幾步回來,穿一件運動外套,胳膊下夾一顆籃球,探出頭:“姚老師,您叫我?”
“新同學,帶她去熟悉一下環境。”
“得嘞!”鍾飛白兩指併攏敬了個禮,自來熟地湊過來,“你叫甚麼名兒?”
這一天,兩人是全班最早來的,又很巧地成了前後桌。
不久後,梁京茉知道,鍾飛白是校長的兒子,跟各科老師都很熟,最常被使喚跑腿。
他對學習沒甚麼興趣,吊兒郎當,是上課挨訓,下課又能和老師嬉皮笑臉的型別。
她的同桌周水宜,則是個喜靜的女生。下課,鍾飛白湊過來滔滔不絕的時候,她會伸出手把他肩膀按回去。
周水宜嫌棄鍾飛白聒噪,卻樂得跟梁京茉講話:“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哪兒來的?”
“荔都。”
“真的啊?”周水宜雙眼放光,清了清嗓子道,“那我說個粵語你聽得出來嗎——咯咯果嘎油咯咯果嘎gie果鍋。”
任她字正腔圓,也像極了在下蛋。梁京茉忍不住笑了下:“各個國家有各個國家的國歌。”
周水宜也笑得不行:“我網上看來的,太魔性了就記住了。你有空教我幾句吧?正常的那種。”
梁京茉點點頭。
教她幾句簡單的,“食咗飯未”、“唔該曬”,周水宜一句跟一句念得分外認真,又因自己的蹩腳發音咯咯笑。
這個年紀的女生,三言兩語就能熟絡起來。
梁京茉開始重複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清晨走出空無一人的衚衕搭公交,晚間沿著路燈走回來,再寫一套自己安排的練習卷,準點入睡。
生活節奏和從前在荔都沒有大差別。
唯一適應不了的是氣候。
冬天乾燥寒冷,暖氣卻又燒得很熱,睡一兩晚還好,時間一長,只覺整個人都快被烘乾。
梁京茉嘴唇都起了死皮,跑去買唇膏。趙惠蓉拿了支要結賬,梁京茉猶豫了下,說自己想要藍莓味的。
塗上嘴唇,膏體很清爽,冰涼甜潤,一股濃郁的果香。
令她想到一個人,很奇妙的,讓冬天的心情都變好。
週末,梁京茉終於有機會,撥通在荔都的好友電話。
一接通,於琦雯就告訴她好多趣聞。新來的老師上課太緊張,進教室居然被自己的腳絆倒;班裡小情侶元宵約會出門,慘遇班主任;操場翻修,害一個學生摔斷腿,家長正在打官司……還想繼續滔滔不絕,忽然想到甚麼。
“哎,怎麼都是我在說?你呢?你們班有沒有帥哥?聽他們講北方男生個子高,長到一米八是小意思,看了要流鼻血。”
梁京茉好笑:“哪有這麼誇張。”
“你就說有沒有心動嘉賓吧。”
“沒有。”
“嘖,梁京茉,你真是無聊的女高中生。”
梁京茉沒否認,戴上耳機,鋪開草稿本,筆下唰唰列起了算式:“他們都很幼稚。”
課間會玩莫名其妙抬著人岔開腿往柱子上撞的遊戲,聊到黃段子興奮得像個猴,表達喜歡的方式是故意惹怒女生再被追著打,就這樣居然還有人誇張起鬨。
“哈哈哈,這個年紀的男生不都這樣嘛,”於琦雯笑完,正色道,“不過,我早說過,根據你的星盤來看,你以後大機率會找個年上男友。”
梁京茉無語:“你之前還說我期末一定能考第一。”
“咳,那不是大仙也有失算的時候,而且年級第四也很可以了……”
兩人又聊了些有的沒的,直到快睡覺的時間,梁京茉一件件找好明天要穿的衣服。
針織毛衣,寬鬆牛仔褲,白色短款羽絨服外套,以及,上下學途中要戴的一頂紅色毛線帽。
從衣櫃裡拿出它的時候,梁京茉手一頓,莫名想到了於綺雯說的“年上男友”。
之前在荔都,她一心撲在學習上,看男生和看路邊石墩沒有兩樣,於綺雯清楚這一點,所以也沒抓住“心動嘉賓”這個話題刨根究底。
梁京茉設想了一下,假如自己剛才誠實一點,向於琦雯坦白。
班裡是沒有喜歡的人,但是,我好像有點在意我的小舅舅。
每次路過他房間的門前,心臟都會有種不一樣的情緒。
儘管他似乎不住這裡。
——會把她嚇一跳吧?
/
二月十七號,是趙惠蓉要啟程回荔都的日子。
冬天傍晚,行人寥寥,寒風大肆躥過街道,吹得人臉皮生疼。
梁京茉送她到巷子口。
放下行李箱,趙惠蓉不忘叮囑:“一個人在這邊要照顧好自己,別凍感冒。生活上有事跟姨母講,在學校可以找林阿姨。”
梁京茉點點頭,呵出的霧氣,瀰漫過眼睛,視線都變模糊。
“在學校要專心念書,別讓其他雜事耽誤了,知道嗎?”
這個年紀,還能被甚麼耽誤學業。
無非是早戀。
梁京茉說:“知道的。”
趕飛機的時間經不起久耗,下一輛計程車到來時,趙惠蓉上了車。
梁京茉佇立街頭,直到金綠相間的計程車混入滾滾車流,完全消失不見,才轉開眼。
也許,兩人並不像尋常母女那樣親密,知道要一個人在這邊上學時,梁京茉也冒出過對自由的期待……可此時此刻,平日相處的點滴,被離別一衝擊,也只剩下濃濃的不捨來。
梁京茉裹著羽絨服,低頭往回走,眼眶泛起酸意。
七彎八拐地走了一陣,快走到姨母家,心情仍是很低落。
她找了張石凳,打算坐一會兒。
從知道要轉學到今天,滿打滿算也有快半年,因為趙惠蓉習慣性安排一切、不容反駁的態度,梁京茉其實也沒有認真地思考過。
她在這裡能適應嗎?
會像從前一樣融入集體嗎?
兩年後能考得更好嗎?
都是未知數。
眼下的孤獨無措卻是真實的。
輕輕嘆了口氣,忽然間,她感覺腳邊有一個甚麼毛茸茸的東西捱了過來。
低頭一看,竟是隻邊牧。
黑白相間的毛色,體型矯健,耳朵極有精神地立著,杏核狀的眼睛,微歪腦袋打量著她,渾身上下都透著股聰明勁兒。
這隻狗一看就被主人養得很好,乾乾淨淨,看人的眼神是溫順而機靈的。
不光穿了項圈,還掛了枚狗牌。
四下無人,梁京茉猶豫了下,拿起狗牌看了眼,是個很特別的汽車形狀:“烏龍,是你的名字嗎?”
“你和你的主人走散了?”
“我幫你打電話?”
不知怎的,梁京茉從一隻狗的表情裡看出了瘋狂搖頭的意思。
梁京茉:“……”
不會是離家出走的吧。
無論如何,幫它找到主人都是最好的選擇,梁京茉又摸了它一會兒,原本低潮的情緒得到了很大的緩解。
她決定無視烏龍的意見,帶它回家打電話。
誰知路過一個巷口,烏龍躊躇了下,就不肯朝前走了。
過了會兒,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似的,徑直往巷子裡跑去,時不時停下來,扭頭看她。
這是……要她跟上?
“我說,你真不管她了?”邱暉從院子裡走出來,撓著頭,感覺有點兩難,“人挺自責的了,也不是故意把狗弄丟的,估計待會兒你一走就得哭出來。”
晏寒池跨上一輛黑色摩托,戴頭盔的動作頓都沒頓一下:“我說她了?”
“你是沒說,但也沒哄啊,人家可是資方大小姐,你不得捧著點。”
“要哄你哄,”晏寒池抬手搭在車把上,“我沒那閒工夫。”
他長腿一蹬撐住車體,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邱暉見他要走,忙說:“要不我跟你一塊兒去?”
晏寒池沒立刻回答,目光掠過邱暉投向遠處,眼睛微微一眯,隨即,重新把摩托停住,人則向後靠了下。
邱暉跟著扭頭看去,“喲”了聲。
梁京茉幾乎一眼就認出,坐在那輛黑色摩托上的,就是元宵節見過的那個“小舅舅”。
他穿一件黑色短外套,肩膀很寬,長腿顯眼,跨坐在那臺重型山地機車上,有種野性而利落的痞氣。一隻手自然放鬆地垂著,手腕上套一圈黑色尼龍牽引繩,剩餘長度被握在掌心。
腳邊的烏龍在這時原地踏了幾步,梁京茉問:“他是你的主人嗎?”
與其說是問狗,不如說,是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竟然就這樣再次遇見他了。
還是有點緣分的吧?
呼吸隨著這個想法變得微微急促,梁京茉按捺住心跳,跟著烏龍走到他面前。
這樣的距離,梁京茉看清他眼皮上還綴了顆小痣,淺色的,浮在尾端,不仔細看很難發覺。
正是這顆小痣,令他一身不馴中又添了幾分魅惑氣質。
意識到自己盯住他太久,梁京茉連忙眨了眨眼,佯裝辨認了下,語氣遲疑:“……小舅舅?”
晏寒池坐在摩托上,居高臨下,等她磨磨蹭蹭喊完人,才挑眉:“認個人費這麼大勁,近視多少度了?”
“我不近視。”話音落下,梁京茉就一陣懊惱,這嘴怎麼這麼快呢?
不近視那盯他那麼久幹嘛,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於是抿了抿唇,又往回找補道:“不過,可能也有點,有時候看東西會不太清楚。”
“是不是寒假裡電視看多了?得找時間去檢查一下,近視可不能拖,”邱暉領航員當久了,事無鉅細的老媽子習慣發作,關心道,“要不去遛遛狗,放鬆下眼睛。”
他說著,伸手擼了把烏龍的腦袋,後者皺著眉,不太高興地別過頭,一副忍氣吞聲的樣子。
“嘿,摸你兩下還不樂意了,就摸,就摸。”邱暉五指張開,準備加大力度,烏龍一扭身輕盈地閃到梁京茉右側,看他的眼神如同看智障。
它用腦袋頂了下樑京茉的腿,仰起的俊臉上情緒一目瞭然,是明晃晃的催促——“怎麼還不走?”
梁京茉從前只聽說過邊牧聰明,沒想到表情可以這麼豐富,還真聽得懂人話。
她有點新鮮,又有點不安,猶豫道:“但是我沒遛過狗,我怕……”
“怕甚麼?”晏寒池抬手一招,烏龍就跑了過去。
他長腿撐地,彎腰給它扣上牽引繩,直起身,把原本套在手腕上的繩帶套給了她。
這才接著話道:“衚衕裡又沒大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