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六歲那年的月亮
# 01
《在你窗裡看月亮》
文/今様
2025/12/23
晚七點左右,日頭西沉,像一顆柔滑的生蛋黃,墜入地平線下,天幕間一片昏藍色。
文玲拉開帳篷,聽見裡頭的人咳了聲。
“你感冒了?”
梁京茉嗓子乾乾的不太舒服,喝了點水才說:“嗯,可能昨晚凍著了。”
昨天住的酒店暖氣效果不太好,她睡覺前把衝鋒衣蓋在被子上,還是不幸中招。一覺醒來,頭昏腦脹,嗓子也疼。
“本來想叫你出來玩兒呢,他們問老闆要了木頭和碳,想點篝火來著。”
梁京茉點點頭:“我一會兒就來看看。”
文玲比了個“ok”,轉身走了,撩開的帳篷簾子重新搭下去。
梁京茉又咳了幾聲,對著眼前的筆電,繼續思考下文。
螢幕上是一篇Word文件,已經打了大半篇的字,卻卡在了接下去的情節上。
不知是感冒影響狀態,還是她對這篇小說的把握原本就不太夠,思維遲鈍著,想不到事態該往哪裡發展。
男主向女主表白了。
女主含羞帶怯地點頭答應了。
接下來該乾點甚麼呢?
作為一名感情戲苦手,梁京茉雖然不至於寫出“皇帝用金鋤頭下地”的離譜情節,不過,在愛情小說中,缺少那份纏綿悱惻,她成績也並不怎麼樣就是了。
收到的棄文評價,百分之九十都在吐槽感情線。
乾貨技法看過許多,卻始終不得要領。
彷彿是對她的回應,掛在電腦上的企鵝在這時閃動,是高中認識的好友周水宜。
水宜不是睡衣:「都說故事來源於生活,沒準兒你談個戀愛就有靈感了。」
梁京茉好笑:「那我下次寫刑偵文,是不是還得考個警官證。」
水宜不是睡衣:「也不是不行,但我覺得你犯個罪難度可能更低。」
Jasmine:「?」
周水宜發來一個齜牙表情:「說正經的,你們電影學院不是號稱帥哥遍地走嗎?隨便抓一個來取取材唄。」
梁京茉開啟手邊的筆記本,準備梳理一下大綱,邊敲上:「我哪有時間。」
周水宜揭穿她:「哼,都是藉口,實際是,你早就著了那位小舅舅的魔,哪有心思看別人。」
梁京茉正要再敲字,冷不防,這三個字闖入視線,倏的撬起一道缺口,思維頓時散了一地。
訊息又彈出來。
水宜不是睡衣:「哎,他年底要不要回國?」
Jasmine:「不知道。回國也沒戲。」
水宜不是睡衣:「嗯?」
Jasmine:「他可能連孩子都有了。」
周水宜發來一個目瞪口呆的表情:「你小舅舅英年早婚呀。」
梁京茉剛喝了一口水,瞄到英年早婚四個字,差點嗆到。
她放下杯子:「我只是說可能,我們很久沒有聯絡了。」
晏寒池大她七歲,他們認識那年,她才念高一,今年都大三了。這期間,不說結婚生子,至少也該有了穩定的女友。
只她像個縮頭烏龜,一直不肯打探,才遲遲沒有答案。
周水宜這回也沉默了很久:「怎麼說呢,可能是我太沒心沒肺吧。就一直覺得,人生很長,你錯過了十六歲的月亮,未必沒有下一輪照在你身上。」
水宜不是睡衣:「寶貝,想開一點。」
Jasmine:「你知道我為甚麼要寫《野草莓之地》嗎?」
水宜不是睡衣:「嗯?」
Jasmine:「是想要和他告別。寫完以後,就沒有留戀了。」
敲下傳送鍵,外頭不知因為甚麼熱鬧起來。隔著帳篷,一團溫吞朦朧的火光透出來,人影映在尼龍布上,晃動著放大。
下一秒,她的帳篷被人掀開,一個男生關切地探頭進來:“學姐,你還好嗎?我帶了點感冒藥,你看看需不需要。”
梁京茉按住電腦邊緣,蓋下之前,瞄到螢幕上跳出的新訊息。
水宜不是睡衣:「真心話?」
/
露營地的帳篷加厚防風,接了電暖器,只穿毛衣也沒問題。
外頭就冷多了,沙子餘溫以一種可怕速度在流失,風吹得人起雞皮疙瘩。
梁京茉套上抓絨衝鋒衣,才拉開帳篷。
西北的黃昏來得晚而漫長,沒有那麼多建築物遮擋,天地間一片直白而溫柔的藍色。
這是日落後不久的藍,和日出前的一樣,攝影學上叫“blue hour”,藍調時刻。
她十六歲那年,因為生理痛,錯過了登山看日出的機會,隔窗見一行人忙忙碌碌做出發前的準備,別提有多煩悶。
晚點,聽見大家回來的動靜,又作出不在意的樣子忙閉上眼睛。
“還在睡?”門被敲了兩下後推開,男人似乎是靠在了近處,聲音落下來,調侃道,“給你帶了禮物,那就不送了啊。”
裝睡和投降之間,梁京茉選擇了後者。反正,他肯定早就看出她醒了。
擁著被子坐起來,披頭散髮。一張照片被遞到眼前,只一眼便將她吸引住。天空比孔雀藍多了一絲綠,是將要明亮起來的深沉,透過大氣層折射的光線柔和而虛幻,好像一下子把山巒塞進了藍色編織成的夢中。
“你拍的嗎?”
“不然?”
她心裡挺高興的,面上剋制。不知怎的叫他看出來了。
男人身形高大,穿一件黑色衝鋒衣,斜靠牆,手抄在兜裡俯身看她,挑起一邊的眉:“不生氣了?小孩兒還真好哄。”
那時是怎樣的?
用被子罩住頭,說,誰生氣了,我還要睡回籠覺。卻在被窩裡悄悄睜著眼,劇烈心跳怎麼也不會減緩。
這種叫作“blue hour”、曇花一現的藍色,是她見過最美的藍,後來成為她第一本書的封面。
那一年,出版編輯透過留言聯絡到她。敲定合作後,原想切合《野草莓之地》的書名,將封面設計得夏日感滿滿,綠山坡上開滿一簇簇紅色野草莓,正適合青春題材。
梁京茉一貫好講話,卻在這點上異常堅持。
她說,《野草莓之地》這個名字,取自博格曼的一部電影,意為秘密基地。
她的野草莓之地,她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是冬天,是藍色。
好在編輯老師功力不俗,押著畫手和設計師一版版磨方案,令兩種顏色達成了驚人的和諧。書封上鋪開一片昏沉靜謐的藍,野草莓紅寶石般點綴其中,瑩瑩發亮。
也許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後來上市,不光書成了現象級暢銷作品,連封設都得了獎。
跟書相比,梁京茉本人就很低調了。她從沒在大眾面前露過臉,也再沒更新過有關這本書的任何後續。
這也引得不少有心人質疑,作者到底是真像傳言那樣因有原型而不方便露面,還是根本就是出版社一手策劃的炒作。
梁京茉沒有回應這些風雨,轉而在同網站開了個馬甲。
接連幾本都沒起色,大概正如周水宜所說,她是個十足的“體驗派”,最佳方案不外乎談一場戀愛。
偏偏審美已經過那個男人的洗禮,除卻巫山不是雲。
梁京茉抬頭呵出一口氣,往人群裡走。
國慶黃金週,正是旅遊旺季,這露營地偏僻,人不多,基本都聚在這片平地上。
年輕人就他們這波,全是戲文專業的學生。
說是學寫戲,實際課程中少不了親自拍片子。專業攝像、美術、演員都要錢,對學生們來說,最經濟的方式還是互相打工。
這次來西北,就是曾幫梁京茉導過戲的一個學長,請她做導演助理,拍攝他參賽的劇情短片《治沙人》。
完工比預計的要早,隊伍中有人提議,最後一夜,不如去看流星。
這片星空露營地背靠一座沙漠酒店,中間支搭篝火架,大家圍坐著談天說地。
梁京茉跟文玲撿了個位置坐下,聽她說家裡催考教師資格證的事。
“我說我都不是師範專業,考了能幹嘛啊,他們怎麼都不聽,就覺得我不可能吃這碗飯,”文玲嘆了口氣,“也怪我吧,沒甚麼讓人心服口服的才華。”
篝火旁有些熱,梁京茉將拉鍊拉開:“你自己覺得呢?”
“我倒是想相信自己,可你不覺得這一行歧視很重麼?我就沒見過幾個女掌鏡。”
“我不太會安慰人。不過,很久之前,有人和我說過一句話,”梁京茉側過頭來,火光跳躍,映得她眼眸沉靜,星子一樣亮,“終點線在前,你管後視鏡裡是人是鬼?”
文玲怔了半晌,回過神來:“好霸氣,誰說的?”
也是話音落下才驚覺,今晚某個名字在自己心裡出現的頻率太高了。
不敢再想起他,梁京茉囫圇道:“一個認識的賽車手。”
/
期待已久的流星,落下來時竟分外普通。
像老天不忍他們白來一趟,姑且丟下兩粒碎鑽,敷衍了事。
大家都很掃興。說對著這樣的流星許願,怎麼可能會靈。
一行人發著牢騷往酒店走,冷不丁有陣風迎面吹來,細沙進了眼睛,梁京茉使勁眨了下,再睜開。
夜空漆黑廣袤,沙漠公路盡頭,忽然掃來幾道扇形光柱。幾輛越野車憑空出現,引擎轟鳴,一路飛馳而來。
“不要命啦,開這麼快!”有人驚歎。
“這一看就是專業的啊,一般人哪有這技術!剛才過彎那個漂移你們看見沒!好帥!”
“我還以為你只會搞文藝呢,連車也喜歡?”
“哪個男人不喜歡車啊,我小時候還想當賽車手呢!”
“就你這身板算了吧,上車沒震幾下腰就斷了。”
大家說笑著,將車隊的到來當作插曲,很快散開。
梁京茉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也抬腳回了帳篷。
臨入睡一摸口袋,才發現手機不翼而飛,回憶了下,大概掉在篝火架那了,便又走出去。
沙漠的夜晚很靜,風聲細細,偶爾響起甚麼小動物爬過的聲音。
篝火已經不再燃燒,橫平豎直的木架子裡,只剩下紅彤彤的碳,散發餘溫。
梁京茉發現,營地旁多了幾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車上下來的幾個人,正三三兩兩坐在篝火架旁,隨意聊著天。
當中有個年輕男人格外扎眼,正坐在她和文玲待過的位置上。
他個子很高,肩背挺闊,一件黑色衝鋒衣拉鍊抵到下頜,頭髮隨意散在額前。劍眉英氣硬朗,一雙桃花眼並沒淡化他五官鋒利的特質,氣場突出到,即便坐在黑壓壓的人群中,也能叫人一眼注意到。
他咬了支菸,轉著打火機,視線不期然與她相碰,動作一頓,沒點火,只抬了抬下巴,聲音在嘈雜背景裡顯得分外鬆散。
“找誰?”
一時間,其他幾人也停下話音,看向這邊。
梁京茉彷彿置身於探照燈中心,思緒全然空白,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懷疑是自己感冒症狀加重,出現了幻覺,垂在身側的手指不由屈起,輕掐了自己一下。
竟然不是夢。
大概她太久沒回答,男人取下了嘴裡那支沒點的煙,篝火紅光照亮他的臉,也映出了他眼底那點漫不經心的審視。
片刻後,他眉梢輕挑了下,準確叫出了她的名字。
“梁京茉?”
夜空中剛劃過幾顆流星,火堆裡燃著紅彤彤的碳,餘溫燒不到這邊,可聽到他聲音的剎那,梁京茉卻有種熱意席捲而來的錯覺。
心砰砰直跳。
像回到了十六歲那年,人潮湧動的家宴,第一次坐在他身旁的那天。
【作者有話說】
好久不見,希望能帶著我們小月亮和大家一起度過一個幸福的冬天。
更新頻率:每早十點日更,有變動會在文案掛請假條。
評論區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