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沈思進依舊盤腿坐在石床上,手裡把玩著那根從稻草裡翻出來的草莖。
草莖被他折成一段一段,又接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鏈子。
他聽見有腳步聲傳來,抬起頭,看見沈清昭站在牢門外,嘴角登時彎了起來。
“三妹來得好快,”他將草鏈子放在膝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我還以為你要再猶豫一會兒。”
沈清昭站定在牢房外。
她隔著鐵欄看他,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詔書我可以給你。”
“條件呢?”
“先給解藥。”
“三姐姐,”沈思進笑出聲來,“你這是把我當傻子?詔書還沒寫,玉璽還沒蓋,我就把解藥給你?你反手一刀把我砍了,我找誰說理去?”
“你沒有別的選擇。”沈清昭的聲音依舊很平靜,“歲歲若有事,你走不出這間牢房。詔書我可以給你,但你得先證明解藥是真的。”
沈思進看著她。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冷。
他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到了這個地步,她竟然還能站在這兒跟他討價還價。
“好啊。”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青瓷瓶,託在掌心。
“解藥就在這裡。一共三粒,每日一粒,連服三日。第一粒下去,毒性就能穩住;第二粒下去,經脈開始修復;第三粒下去,餘毒盡清。”
他頓了頓,將瓷瓶握回手心。
“但我只能先給你一粒。剩下的兩粒,等詔書頒佈、禪讓大典完成之後,我再給你。”
沈清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禪讓大典需要籌備,最快也要三日,歲歲等不了三日。”
“那就看三姐姐的誠意了。”
沈思進靠在石壁上,把瓷瓶在指間轉來轉去。
“詔書先下,大典可以緩一日。但第二粒解藥,我要在大典上親手交給你。”
他停下轉動瓷瓶的動作,目光落在沈清昭臉上。
“但第三粒嘛……第三粒的解藥配方,只有我知道。就算你拿到了前兩粒,沒有第三粒,你女兒體內的餘毒會在半年內復發,到時候神仙難救。”
牢房裡安靜了一瞬。
“你還挺會給自己留後路。”沈清昭說。
“當然。”沈思進笑得坦然。
“我都把自己折騰進天牢了,不留後路怎麼行?三妹,你可以殺我,但殺了我,歲歲就得給我陪葬。”
沈清昭沒有猶豫。
“第一粒解藥,現在給我。”
沈思進將瓷瓶從欄縫裡遞出來。
“合作愉快。”
沈清昭接過瓷瓶,沒有再看沈思進一眼,轉身朝天牢外走去。
她的腳步很快,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長長的甬道,直到走出天牢大門。
被外面的冷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瓷瓶在她掌心裡泛著冰涼的溫度。
她拔開瓶塞,裡面只有一粒綠豆大的藥丸,通體硃紅,散發著一股奇異的藥香。
她將瓷瓶攥緊,加快腳步朝太極殿走去。
...
太極殿的寢殿裡,歲歲的呼吸已經變得很淺。
於大夫接過沈清昭遞來的藥丸,放在鼻尖仔細嗅了嗅,又用小指指甲刮下一點粉末,放在舌尖嚐了嚐。
他的臉色變幻了幾次,最後露出一絲極淡的釋然。
“是解藥。至少這第一粒,是真的。”
沈清昭接過藥丸,跪到床邊。
歲歲的嘴唇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小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只有眼睫還在微微顫動。
“歲歲乖,張嘴。”
沈清昭將藥丸碾碎,化在溫水裡,用小銀匙一點一點喂進歲歲嘴裡。
小傢伙的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沈清昭的手有些顫抖。
藥喂完,她將歲歲抱進懷裡,貼著女兒冰涼的小臉一動不動。
於大夫在旁邊診著脈,神色漸漸從凝重轉為驚訝。
“公主殿下,小郡主的脈象開始穩了!那股陰寒之氣正在消退,雖然還沒有完全散盡,但已經不再侵蝕經脈了。”
秋月在旁邊捂住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裴淵走到沈清昭身後,將手輕輕按在她肩上。
天快亮時,歲歲的燒退了一些。
小傢伙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沈清昭,小嘴癟了癟,含糊地喊了一聲“娘”。
沈清昭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娘在。”
歲歲又睡了過去,這次呼吸平穩了許多。
於大夫診過脈後,確認毒性已經暫時被壓制住。
但他再三強調必須在三日內服下第二粒解藥,否則毒素會重新蔓延。
沈清昭將歲歲交給秋月照看,站起身來。
她走到裴淵面前。
“詔書我來寫。”
裴淵的眉頭猛地皺起。
“你真要讓沈思進當皇帝?”
“對,”沈清昭的目光很冷靜,“但詔書上寫甚麼、怎麼寫、甚麼時候頒,我說了算。”
裴淵看著她。
她的眼眶還泛著紅,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你打算在詔書上動手腳?”
“詔書是真的,玉璽也是真的。”
沈清昭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卷空白的明黃絹帛。
“但他要的是帝位,不是權力。我把帝位給他,但內閣、兵權、禁軍,一樣都不會給他。孫廷輔的內閣只認遺詔,謝輕舟的禁軍只聽我的令。沈思進就算坐上那把龍椅,也不過是一個空殼皇帝。”
她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絹帛上方,停頓了一瞬。
但很快她就落筆了。
詔書寫得快,字跡是標準的館閣體,端正到近乎刻板。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從案上拿起傳國玉璽,在硃砂印泥上重重一按,端端正正地蓋在絹帛上。
裴淵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做這一切,始終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做下的每一個決定都不會輕易更改,也知道此刻任何勸阻都是多餘的。
他只是在她放下玉璽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我會讓張青鳴在邊境加派人手,”他說,“沈思進一旦登基,胡旋和陸珩明都會趁機發難。”
沈清昭將他的手反握住。
“我知道。所以登基大典那天,我要你做一件事。”
“甚麼事?”
“帶歲歲出宮。”
裴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要把歲歲送走?”
“不是送走。”沈清昭轉過頭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