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暗影藏殺】
血月懸穹,中天流輝,冷冽的暗紅光華潑灑在聖骸堡的院落之中,將地面的混沌青銅鋪地染得泛出幽幽暗澤。
這青銅歷經十萬年歲月侵蝕,表面仍鐫刻著細碎的上古防護紋絡,似沉睡的古獸肌理,偶有微不可察的靈光流轉,與望月神谷的地脈同頻共振。
院落中央生著一株上古玄心木,枝椏虯結如蒼龍探爪,葉片凝厚如墨,即便在血月之下也無半分搖曳。
唯有風過枝梢,才漏下幾縷細碎的暗影,落在眾人衣袂之上,平添幾分肅殺。
院外狹長巷道間,忽傳微不可察的異動。
那聲響細若蚊蚣,比塵埃落地還要輕渺,若非神識敏銳到極致,根本無從察覺。
來者並非孤影獨行,而是十數名死士結陣潛行匿蹤。
他們以無上秘法斂去周身所有氣息,衣袂破風之響被玄功消弭到近乎虛無。
不是尋常修士粗淺的隱身術法,而是以神魂之力割裂空氣流轉,讓布縷與天地靈氣的摩蕩徹底消失,行止間連地面的浮塵都不曾驚動半分。
一身夜行衣以深淵玄絲織就,質薄如蟬翼,卻韌逾九天精鋼,既能隔絕自身靈元外洩,又能遮蔽神魂反光。
體溫盡數融於沉沉夜色,心跳被強行壓至十息以下,呼吸斂入凡軀所能承受的極限。
整個人如枯木入暗、寒石匿影,無跡可尋,無跡可察。
然院落之中的惹不起無名戰隊眾人,皆非凡塵俗流。
歷經神墓廝殺、諸天曆險,一草一木的微動、一呼一吸的異息,皆難逃敏銳神識與天地感應。
鍾軒之最先勘破暗藏的殺機。
他歷經百場生死廝殺,肉身與神魂皆被戰火淬鍊得堅不可摧,耳力之敏遠勝肉眼視物。
十一道心跳聲錯落傳入耳中,每一道都被死士強行壓至瀕死沉寂之境,細微到幾乎與地脈脈動相融。
為首那名死士乃天域上清仙尊巔峰修為,心跳僅五息一輪。
這般緩慢的脈息,絕非秘法強壓所致,而是心魂早已被殺意蝕冷,道心唯殺、七情盡滅。
心死則脈緩,本就是活死人的狀態。
他腰間懸著的短刀在鞘中輕輕震顫。
此刀以隕星暗鐵鍛造,飼養千年,能通神魂殺意,對殺機的感應比目視還要快上三息。
無形的因果之線早已將死士眉心凝聚的殺念,與劉致卿的神魂緊緊纏縛。
這線細如遊絲、淡如輕煙,即便是天域上清仙尊的神識也難以捕捉,黑袍老仙的推演尚且未及察知。
唯有此刀能清晰感應——刀本就非以目視敵,乃是以殺引殺,以兇感兇。
鍾軒之巋然不動,短刀橫放於膝頭,拇指穩穩抵在冰冷的刀格之上。
刀鞘內的低鳴輕振,唯有他一人能聽聞,既是對暗藏殺機的示警,亦是蓄勢待戰的蟄伏。
他右肩的魔靈毒傷尚未徹底痊癒,經脈間仍有鈍痛隱隱遊走,可他神色如常,身形如釘入地面的玄鐵,連指尖都未曾晃動半分。
清軒之手持靈木蒲扇輕輕搖轉,扇動的節律忽然微亂。
她修為僅至天域上清仙境初期,在諸天萬界之中微末如塵,尚且難以辨清暗伏的修士氣息。
卻有一股徹骨森寒毫無徵兆地漫遍周身四肢百骸。
這寒意並非氣溫冷暖所致,而是殺意凝練成實質,侵骨蝕神、撼動心魂,如千年玄冰緊貼脖頸,無半分溫度,卻寒徹心腑,讓指尖都泛起細微的涼意。
她指尖微微收緊,旋即又緩緩鬆開,不曾抬首張望,也不曾面露惶色,只是緩緩搖扇。
一下,又一下,紊亂的節律漸漸復歸平穩。
這般姿態,是在無聲告知身旁的靈牧塵:吾身安然,勿要為我分心。
掌心一縷淡金靈光緩緩流轉,那是昔日服食的仙丹餘韻持續滋養,如地底幽泉綿綿不絕,順著經脈緩緩遊走,安撫著微慌的心緒。
靈牧塵倏然睜眼,眸中閃過一絲寂滅雷芒,右手穩穩按在弒神劍柄之上。
劍身立刻發出輕鳴,如蓄勢待獵的上古兇獸,蠢蠢欲動。
他的神識如潮水般鋪展開來,瞬間便探清周遭局勢:
十一道黑影呈扇形合圍,將院落所有出口盡數封死。
這並非尋常的圍堵包抄,而是上古困殺陣的變體法門——以人為陣眼,以滔天殺意為陣紋,以十一道因果線為絞索。
一旦陣法徹底成型,陣中之人無論肉身還是神魂,都會被盡數絞滅,無一生還。
這些殺手修為參差不齊,自天域上清仙君初期至仙尊巔峰不等,身上無任何宗門徽記,無刺青密紋,無任何可追溯身份的印記,宛如憑空出現的陰魂。
唯有凝聚如實質的殺意,直直指向古木之下盤膝而坐的劉致卿。
十一道因果線自十方天地匯聚而來,如十一道漆黑鎖鏈,牢牢鎖在劉致卿一人神魂之上,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致卿。”
靈牧塵以密語傳音,聲音不摻半分波瀾。
這傳音道途由司徒文博以混沌蠶絲陣盤為根基,聯結戰隊十一人的神識織就而成,形成一道封閉的神識網路。
外間即便有仙尊強者窺伺,也難以截獲半分訊息。
劉致卿緩緩睜眼,眸中暗金道韻沉凝如淵,詭武靈體運轉間,神識瞬間鎖定巷道中的暗影。
語聲冷澈如冰玉相擊:“問鼎宗死士,專精隱匿刺殺,道基唯殺,無善惡是非之分,無怖畏猶疑之念,此生只知斬敵。”
“十一人,為首者乃仙尊巔峰,目標在你,而非礦脈珍寶。”
黑袍老仙靜立於廂房門口,雙手攏於袖中,神識如天網籠罩整座院落,聲音沉如古石刻文,無半分波瀾起伏。
他身旁的靈寶前輩氣息如淵渟嶽峙,周身靈韻內斂到極致,彷彿與院落融為一體,不動聲色間便守禦住四方破綻。
劉致卿緩緩起身,詭武劍懸於腰間,玄鐵面具覆面,遮住眉眼神色,唯有一雙眸子沉靜如萬古寒潭。
目光穿過院門縫隙,望向因果線的彼端。
十一道滾燙的因果殺意自十方天地灼燒著他的神魂,他卻神色淡然,無半分懼色。
“放他們入內。”
短短四字,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邱顏緊緊握緊手中破陣矛,矛身佈滿如干涸河床般的裂紋,皆是歷次廝殺留下的印記。
他唇角傳承殿一戰的舊血已然乾涸,笑意悍然如火:“來者,盡斬!”
靈牧塵收劍蓄力,並非懈怠鬆弛,而是將出劍的瞬間壓至最短。
這柄弒神劍出鞘僅需一息,而一息之間,劍中蘊藏的九天寂滅暗雷便可暴湧而出,足以摧毀方圓十丈內的一切生靈,不留分毫生機。
清軒之輕步退至茶爐之後,掌心靈光始終不滅,靜立原地,不添半分紛亂。
她早已見慣眾人征戰歸來的模樣:玄袍染血、指尖微顫,眼底暗金沉凝,帶著殺伐後的冷冽。
她心有懼意,卻更知此刻不可驚擾眾人戰局,唯有安守一隅,便是對戰隊最大的助力。
鍾軒之拇指抵緊刀格,刀格與刀鞘相接之處,早已被他的指腹磨出一道淺淺的凹痕,那是無數次臨戰留下的印記。
他周身氣息收斂,只待一瞬契機,便會斬出必殺一刀,絕不給敵人半分反撲之機。
【中卷·劍刃流光】
院門忽然被一股隱晦的靈光悄然拆解,並非以蠻力強行破陣,而是以精妙玄功細細撬挖陣紋節點。
如靈蛇鑽入縫隙,一點點瓦解整座院落的防禦禁制。
門閂被靈光悄無聲息震斷,聲響細如折竹,院門向兩側緩緩敞開。
十一道黑影踏著時隙步,如鬼魅般湧入院落。
時隙步,乃是天域上清仙尊巔峰暗殺者的獨門秘學,並非行速遠超常人。
而是每一次踏足之時,便在足下佈下一道微縮的時間陣法。
陣法覆蓋的方寸之地,時間流速比常時緩慢三成。
並非殺手自身速度過快,而是周遭的天地時序為其放緩,故而能避過絕大多數神識探查,出其不意。
司徒文博以陣道宗師的視角瞬息解析,心中已然明悟破局之法:
欲破此時隙步,萬萬不可追著殺手的行跡而動,追則會被捲入時間陣的滯澀之中,愈追愈慢、愈戰愈縛。
唯有提前預判其落足方位,在其腳步抬起之前,便將攻擊引至其即將抵達之地,方能破此詭術。
黑袍老仙的推演在同一瞬完成,他並未出手參戰,只是將預判的攻擊軌跡以神識傳至戰隊每一人的神魂之中。
如授破局之鑰,讓眾人無需推演,便可直擊要害。
為首的仙尊巔峰死士身形一閃,直撲劉致卿而來。
手中漆黑短刃以魔靈劇毒反覆淬鍊,一息之間便可腐蝕仙君境修士的道基,歹毒至極。
短刃刺出的瞬間,院落中的殺意驟然凝如實質,自死士眉心噴湧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漆黑芒光,如利箭般直刺劉致卿眉心神魂。
劉致卿身形微側,從容避讓,黑刃擦著玄鐵面具邊緣劃過,留下一道淺細的劃痕。
這一避並非僥倖,而是早於刃出一息便已做出反應。
乃是詭武靈體清晰感應到死士眉心因果線驟然亮動,先一步洞悉殺機,順勢而避。
他右手驟然探出,扣死死士的手腕,詭武道韻自掌心洶湧而出,如千絲萬縷的玄鐵鎖鏈緊緊纏縛住對方手臂。
死士賴以護身的靈光在詭武道韻面前如薄紙般應聲碎裂。
左掌翻出,並非尋常的肉身掌法,而是至陰與至陽兩道道韻凝實而成,吞噬之力與焚滅之力共生共存。
至陰至陽交織一擊,蘊含著天地法則的本源力量。
死士胸骨盡碎,身軀如斷線紙鳶倒飛而出,重重撞在院牆之上。
整座院落微微震顫,玄心木的葉片簌簌落下,牆面陷出一道丈許深坑,混沌青銅的碎屑紛飛揚落。
這名仙尊巔峰的死士落地之後,再無半分生息,神魂已然被陰陽道韻絞滅。
餘下九名死士立刻分散,分襲戰隊眾人。
分而殲之,本就是暗殺一脈的鐵律,妄圖以分散之勢打亂戰隊陣型,逐個擊破。
靈牧塵的弒神劍應聲出鞘,暗金色的劍光傾瀉而出,如天穹驟然開裂,傾瀉下九天雷火。
劍光所過之處,空間碎裂如殘鏡,地面裂開深不見底的溝壑,寂滅暗雷在劍光中暴湧翻騰,瞬間吞滅兩名死士。
這兩人連慘叫都未曾發出,肉身與神魂便一同化為飛灰,消散於天地之間,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
邱顏手持破陣矛橫掃而出,仙王巔峰的力場凝聚成耀眼的金弧,自靈牧塵清出的左翼切入,狠狠砸在一名試圖包抄的死士身上。
空氣被矛風撕裂,發出刺耳的鳴響,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溝壑。
那名死士胸骨凹陷,倒飛出去嵌在玄心木樹幹之上,樹幹劇烈震顫,葉片如雨般紛紛墜落。
鍾軒之身形驟動,三才刀同時出鞘,三道刀光分襲上、中、下三路,快如閃電、狠如雷霆。
死士倉促舉刀格擋,第一刀擋下兵刃,第二刀便斬斷其手中短刃,第三刀直封咽喉,一氣呵成,毫無拖泥帶水。
漆黑的血花在血月之下綻放,濺落在牆面之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連青磚都被毒血蝕出細小的凹痕。
媚月清九尾舒展如粉色雲錦,本命九尾狐火織就一張巨大的幻網,覆蓋住戰隊右側的全部空域。
與此同時,鍾軒銘手中的青銅古鏡靈光流轉,清晰映出死士的精確方位,鏡光聚焦成刺目的銳芒,瞬間灼穿死士的隱匿秘法,將其身形暴露在血月之下。
幻網轟然罩落,中招的死士立刻神識錯亂,雙目赤紅,將身旁的同伴視作仇敵,揮刀互攻,自相殘殺。
司徒文博指尖掐動陣訣,瞬間逆轉院落陣法,原本用於預警防護的陣紋轉為殺招。
無數靈光凝聚成髮絲般的細刃,如雨般射向死士的經脈節點。
一名死士被靈刃擊中,經脈寸寸斷裂,癱軟在地,眸中終於露出一絲恐懼之色。
這是他成為問鼎宗死士以來,第一次生出怖意,早已死寂的心魂,終究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鍾軒銘與鍾軒靈夫婦配合默契,無聲無息。
青銅古鏡精準標記敵人方位的同一瞬,鍾軒靈的光刃已然瞬斬而出,一照一斬,天衣無縫。
一名被破去隱匿秘法的死士還來不及後退,首級便已應聲落地,身軀轟然倒地。
思琪琪端坐一旁,催動長生道經,淡綠色的治癒靈氣如翡翠流光,覆遍全隊每一人周身。
她並非等到有人受傷再行醫治,而是在靈牧塵出劍之前,便將一縷生命靈氣附著在他的劍鋒之上。
劍出之時,靈氣化作無形護盾,穩穩擋下三枚自暗影中射來的毒針。
她的治癒之道,從非醫治已受之傷,而是防範未生之傷,護持全隊無虞。
黑袍老仙與靈寶前輩始終緘默鎮場,未曾出手半分。
黑袍老仙不斷推演死士的落足軌跡,將精準訊息傳至眾人神魂;
靈寶前輩的神識如銅牆鐵壁守禦四方,院外任何一絲異動、任何一縷暗藏的殺機,都難逃他的感知。
二人未動一手一腳,卻已是全隊最堅不可摧的後盾,讓眾人無需顧忌後方襲擾。
不過十息之間,十一名問鼎宗死士,九死一殘。
唯有為首那名仙尊巔峰死士尚存最後一息。
他倚著殘破的院牆而立,胸骨盡碎,唇角溢血不止,眸中卻無半分恐懼,無半分悔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如一把折斷的利刃,即便崩碎,仍保持著鋒銳的朝向。
“何人遣汝前來?”
劉致卿緩步走近,語聲平淡,如同詢問尋常世事,無半分殺伐之氣。
死士雙唇緊閉,一語不發,只是唇角微微動了動。
並非想要開口答話,而是暗中發力,咬碎了齒間暗藏的毒囊。
九幽斷魂散順著咽喉湧入體內,此毒霸道至極,一息之間便可讓人斃命,連神魂都會被徹底溶解,不留任何可供搜魂的訊息。
可就在他瞳孔擴散、即將徹底殞命的最後一瞬,他忽然猛地睜開雙目。
最後一縷本源之力轟然爆發,引爆畢生積攢的滔天殺意,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漆黑芒光,如奪命幽魂般直刺劉致卿眉心。
靈牧塵的弒神劍意瞬發而至,寂滅暗雷轟然炸開,瞬間斬斷這道殺意黑芒。
黑芒斷裂之處,虛空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縫隙之中傳來萬千亡魂的淒厲哀鳴。
那皆是這名死士一生斬殺之人的殘魂,被囚於殺意之中,此刻隨他一同歸於寂滅。
死士的身軀融作一灘漆黑的毒液,滲入混沌青銅地面之中,被青銅紋路徹底吸納,仿若從未在這世間出現過,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劉致卿緩緩俯身,撕開死士即將融化殆盡的衣料。
在身軀徹底消融的最後一刻,衣下露出一枚清晰的刺青:
九尊古鼎環形排列,鼎口齊齊朝向中心,如九張噬人的巨口。
正是問鼎宗的標誌性徽記,烙印著宗門傳承的道韻。
“問鼎宗。”
靈牧塵按劍冷語,劍上的寂滅暗雷尚未散去,如怨魂般在劍鋒之上躍動,帶著未消的殺伐之氣。
“跋青。”
劉致卿緩緩起身,聲音淡如晨霧,“跋慶已於第一百五十七章殞命於傳承殿,如今執掌問鼎宗死士的,正是跋青。這十一人,不過是他派來試探我等虛實的棋子。”
“試探已然畢矣。”
邱顏輕撫破陣矛上新增的裂紋,笑意悍然爽朗,“以十一條性命為餌,探我戰隊戰力,倒也值得。”
“試探既過,下次來犯之人,必更強橫。”
劉致卿望向院牆之上的丈許深坑,混沌青銅的碎屑仍在紛落,“仙尊巔峰死士僅為探路之卒,下次再來,或許便是半步仙帝境的殺手。”
邱顏朗聲大笑,臉上的傷疤隨笑意微微舒展,豪氣干雲:“來便來,何懼之有!我倒要看看,問鼎宗還有多少棋子可供揮霍!”
劉致卿未曾答話,緩步歸座,重新運轉詭武靈體。
暗金色的道韻在四肢百骸遊走流轉,補全方才一戰消耗的靈元。
丹田之中的瓶頸依舊如天塹般橫亙,可歷經此番殺伐,他的道心卻愈發沉靜穩固,如磐石立於洪流之中,不動不搖。
【下卷·茶溫如故】
清軒之緩步走出茶爐,指尖仍有細微的顫抖,卻依舊穩穩執起靈壺,注入地脈靈泉。
靈泉自壺口傾落,水流微微晃動不定,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殘存的悸意,指尖漸漸沉穩,不再有半分晃動。
她傾去爐中殘涼的舊茶,重新注入清冽靈泉,添入一枚上古靈茶芽尖,以微火烹煮。
不多時,靈泉沸騰,茶芽舒展,一縷淡雅的茶香瀰漫院落。
這茶香雖清淡,卻清冽綿長,緩緩壓過院落中殘留的血腥之氣,悠悠不散,為肅殺的院落添了幾分溫潤。
靈牧塵緩步走近,輕輕執起她的纖手。
她指尖微涼,仍有細微的顫抖未消,他掌心的寂滅暗雷化作溫和的暖流,不侵其經脈、不傷其神魂,只緩緩驅散她指尖的寒意。
不多時,那細微的顫意便漸漸消散。
“懼否?”
他輕聲詢問,聲音褪去殺伐冷冽,多了幾分溫潤。
“懼。”
清軒之抬眸,望著他玄袍上的黑血漸漸蒸發,化作一縷淡黑色的霧氣消散,聲音雖輕,卻異常沉穩。
“然吾知汝等在側,便心安神定,無所畏懼。”
靈牧塵不再言語,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寂滅暗雷所化的暖流自掌心緩緩渡入,與她掌心的淡金靈光相融,無半分排斥牴觸,如兩條清溪匯入同一處湖泊,溫然共生,相得益彰。
鍾軒之緩緩收刀入鞘,刀身沾染的黑血漸漸蒸發殆盡,只留下一道淺灰色的痕跡,他不曾擦拭半分。
這是刀的記憶,是歷次殺伐的勳章,亦是他守護戰隊的印記。
刀格上的淺痕又深了一分,他走回院門內側,目光穿過縫隙望向巷道深處的暗影,拇指始終抵在刀格之上,未曾有半分鬆懈,周身戒備之意未減分毫。
邱顏將破陣矛杵在地面,倚著院牆坐下,低頭細數矛身的裂紋,已然添至十八道,每一道都藏著一場生死廝殺。
他笑意爽朗,閉目調息,呼吸漸漸平穩,方才激戰的疲憊緩緩消散,氣血重新歸於平穩。
司徒文博收起混沌蠶絲陣盤,靈光折射鏡的鏡面上多了一道細痕,乃是逆轉陣法時靈元反噬所致。
他指尖輕撫過那道細痕,沉默片刻,便取出煉製陣盤的靈材,一絲不苟地修補起來,神情專注,不容半分差錯。
鍾軒銘夫婦自屋頂掠下,青銅古鏡斂去所有靈光,重新化作一面普通的古鏡,不復上古靈寶的鋒芒。
鍾軒靈倚在夫君肩頭,面色微微泛白,方才持續催動古鏡耗靈過甚。
鍾軒銘輕輕攬著她的肩頭,默然守護,無需言語,便是最安穩的依靠。
媚月清收斂九尾,狐火盡數斂入體內,眸中的粉色暗瞳漸漸恢復成正常的瞳色。
她方才以狐族秘術推演魔靈一族的撤退路徑,已然探明其去向,直指望月神谷最深處。
谷中暗藏的幽秘與凶煞,正靜靜等待著眾人前往。
思琪琪收回覆遍全隊的治癒靈氣,望著清軒之掌心的靈光周天不息運轉,望著靈牧塵執手溫護的模樣,緘默清理石桌上濺落的血漬。
淡綠色靈氣輕輕拂過,將血漬盡數抹去,不留半分痕跡,靜候後續變局。
黑袍老仙緩緩睜眼,神識穿透院牆、越過巷道,掠過聖骸堡的重重建築,望向遠方天際匯聚的各色靈光。
礦脈衝天的訊號已然傳遍整片望月神谷,四方勢力盡數集結:
問鼎宗的暗金色靈光、五行神君的五色靈光、嗜血宗的血色靈光,兼雜數十名散修駁雜的靈元氣息,皆朝著聖骸堡的方向飛速趕來。
“跋青不會久候。”
他聲音沉如地底迴音,帶著歲月的厚重,“礦脈現世,群雄畢至,各方勢力皆虎視眈眈,下次暗殺來襲,再無十息破局之機,殺機只會更盛。”
劉致卿未曾睜眼,指尖輕輕按在腕間的淡金紋路之上,微一用力,感受著紋路中九龍殘韻與十五枚紫晶玉靈元寶石的共鳴,地脈靈氣順著指尖緩緩湧入丹田。
夜將闌,血月漸漸沉於西山斷壑之後,暗紅光華緩緩消散。
東方天際泛起一縷微白灰光,籠罩天地的黑暗漸漸褪散,黎明前最至暗的時刻,已然過去。
清軒之掌心的靈光依舊躍動,五十四周天、五十五週天……
靈元順著經脈緩緩遊走,愈發沉穩順暢,與心跳同頻、與呼吸共振、與蒲扇搖轉的節律相合。
她的經脈在靈元沖刷下緩緩拓寬,心境從最初的惶恐不安,漸漸變得安定從容。
她不再只是枯等庇護的弱者,已然能跟上眾人的腳步,萬年道途,方自此緩緩開啟。
劉致卿緩緩睜眼,凝望清軒之掌心那縷微弱卻堅定的靈光。
光雖微渺,卻於黎明前的薄暗中灼灼不滅。
他復又閉目,重新運轉詭武靈體,暗金道韻與納物戒中紫晶寶石的光華交織相融。
丹田的瓶頸依舊橫亙,可道心已然沉靜如古井無波。
如爐上烹煮的靈泉,不急不躁,不慌不忙,靜靜等候機緣自來。
東方既白,曉光穿破暗紅色的晨霧,灑落在院落的院牆之上。
鍾軒之刀鞘的玄鐵表面,映出一線微白的寒光,清冷而銳利。
天已亮。
院外巷道的暗影之中,無半分黑霧異動,無半分殺機顯露,可鍾軒之心中清明,知曉殺機並未斷絕,只是暫時蟄伏。
只是不知下次來襲,將會自何方出現。
他的拇指,始終穩穩抵在刀格之上,未曾有半分鬆懈。
俄而,漫天大霧自望月神谷深處幽幽漫出,幽緩如流,似億萬根青絲在天地間浮動,纏卷四方、籠罩八荒。
霧色渺渺茫茫,既遮盡前路視線,亦藏盡天地間未知的殺機。
霧絲流轉間,帶著地脈陰翳與靈脈交融的晦澀氣息,預示著新一輪的風雨,即將來臨。
【第178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