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強詞奪理!”劉長老氣得渾身發抖,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牆角那堆血汙裡,傳來一聲微弱而淒厲的呻吟。
馬執事竟在劇痛中掙扎著醒轉過來,半邊塌陷變形的臉血肉模糊,
他努力睜開腫脹的眼睛,看到凌霄子的身影,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來,聲音破碎含混,卻充滿了冤屈:
“教…教主!冤枉啊!屬下…屬下冤枉!屬下…謹遵您的旨意…
前去傳令…絕無半點逾越…是他們…是他們目無尊上…
恃強行兇啊!教主…您要為屬下做主啊!呃啊……”
劇烈的疼痛讓他再次蜷縮起來,發出痛苦的嗚咽。
大殿內的空氣,因這聲嘶喊而變得更加凝滯。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凌霄子身上。
一直慵懶斜倚在主位上的白紫,終於微微動了動。
她那隻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停止了敲擊。
她緩緩抬起眼眸,那雙彷彿蘊藏著宇宙生滅的眸子,
第一次真正地、平靜無波地落在了凌霄子臉上。
紅唇輕啟,清冷如冰泉滴玉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大殿:
“哦?”
她微微側了側頭,紫裙曳過光滑的寶座邊緣,姿態隨意,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
“原來是教主大人……親自下的命令啊?”
她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疑問,卻像一把無形的冰錐,
瞬間刺穿了凌霄子試圖維持的威嚴表象。
“是嗎?教主大人?”
這輕飄飄的六個字,如同六記重錘,狠狠砸在凌霄子心頭。
他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寬和”笑容瞬間僵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他萬萬沒想到,這群看似年輕氣盛、不通世故的天驕,竟如此難纏,
直接將矛頭精準無誤地指向了他!更沒想到,那該死的馬執事,會在這種時候醒過來!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怒和一絲被戳穿的狼狽,目光掃過眼前這十張年輕卻異常沉靜的面孔,
心中迅速盤算。硬頂?天驕令的權威是聖教根基所繫,他若公然否認自己下達的命令,
等於自打嘴巴,動搖自身統治的合法性。認栽?那這口惡氣如何能嚥下?顏面何存?
電光火石間,凌霄子臉上僵硬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化開,
重新堆砌起一種長輩面對頑劣晚輩的無奈與寬容,聲音也刻意放得和緩,
帶著一絲“為你們好”的意味:“唉!本教主也是一片苦心!
看爾等年輕,天賦絕世,怕你們驟然得此殊榮,
心性浮躁,根基不穩。這才想著,安排點力所能及的小事,
磨礪一番心性,也好讓你們更快融入聖教,為將來擔當大任打下基礎。
這…這難道也不行嗎?本教主也是一片拳拳愛護之心啊!”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彷彿他真是用心良苦的慈父。
然而,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陰鷙,卻逃不過某些人的眼睛。
一直安靜站在窗邊,彷彿在欣賞雲海靈山的吉藍,緩緩轉過了身。
他那雙玄幻莫測的紫瞳,此刻卻如同最鋒利的冰稜,毫無畏懼地直視著凌霄子,
聲音清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愛護之心?磨礪心性?”
吉藍嘴角也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冷峭的弧度。
“那好。既然教主大人如此熟悉教規,也如此‘愛護’我等。
那麼,就請教主大人,當著我們十位天驕令持有者的面,
親口誦讀一下,我聖教《聖教典律》總綱,第一百零九條,
關於‘天驕令權柄’的條款。一字不漏,如何?”
轟——!
吉藍的話,如同在寂靜的深潭裡投入了一顆炸雷!
凌霄子臉上的“和煦”笑容瞬間凝固,如同戴上了一張拙劣的面具。
他瞳孔猛地一縮,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死死盯著吉藍那張年輕、俊朗卻寫滿平靜的臉,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頭頂!
第一百零九條!那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是逍遙隊手中握著的、最無可辯駁的權柄依據!
他怎麼會知道?!他怎麼可能如此清楚?!連具體條款的序列都記得分毫不差!
凌霄子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張了張嘴,試圖發出聲音,卻只感到一陣乾澀發緊。
那平日裡威嚴深重、掌控一切的氣度,
此刻在吉藍那雙清澈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逼視下,竟顯得如此狼狽不堪!
“這…這…” 凌霄子喉結滾動,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變得一片難堪的鐵青。
他眼神閃爍,不敢與吉藍對視,更不敢去看那十枚懸浮在空中的紫金令牌。
額頭上,細密的冷汗終於不受控制地滲了出來,沿著鬢角滑落。
他支支吾吾,語無倫次,彷彿一個被當眾揭穿謊言的小丑,哪裡還有半分聖教之主的威儀?
整個承天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馬執事在牆角發出的、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如同鈍刀子割肉,
一下下敲打著眾人緊繃的神經。
“唉呀呀,好麻煩哦!”
一個清脆稚嫩、還帶著點咀嚼東西的含混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見飄在半空的白靈,不知何時又掏出了一包亮晶晶的、散發著清甜靈氣的果子,
正一顆接一顆地往小嘴裡丟,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她一邊嚼著,一邊用那雙純淨無瑕的大眼睛,嫌棄地瞟了一眼臉色陣青陣白的凌霄子,
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聲音清晰地迴盪在殿內:
“這位老頭,你該不會是年紀太大記性不好,連自己家的規矩都忘光光了吧?
還是說……你壓根就沒背熟過呀?算了算了,看你憋得臉都紫了,還是我來告訴你吧!”
白靈嚥下嘴裡的果子,清了清嗓子,挺起小胸脯,用她那特有的、
帶著奶音卻字正腔圓的語調,朗聲念道:
“《聖教典律》總綱,第一百零九條,凡持聖教天驕令者:
“其一,只須服從聖教長老團中,由聖教創立之初傳承至今、擁有‘聖’字封號之長老所頒佈的、符合聖教根本利益的最高指令。
其餘人等,包括教主、副教主、各殿殿主、長老團非聖字派成員、及以下所有職司人員——”
白靈故意拖長了調子,大眼睛掃過凌霄子和劉長老瞬間變得煞白的臉。
“——皆無權命令天驕令持有者做任何違背其自身意願之事!違者,視為褻瀆聖教意志!”
“其二,持天驕令者,於聖教疆域之內,享有無上尊榮與優先權柄。
聖教一切資源,包括但不限於功法典籍、靈丹妙藥、洞天福地、神兵利器……
皆以其需求為最優先供給!”
“其三,” 白靈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肅殺,
“持天驕令者,有權依據聖教根本利益及自身判斷,
對教主以下級別、任何職司之人事任命、調動、獎懲……
擁有最終裁定及處置之權!生殺予奪,皆在其一念之間!”
“喏,就是這樣啦!” 白靈唸完,又往嘴裡塞了顆果子,含糊不清地補充道,
“教主,您可要記牢了哦,下次別再忘了,怪丟人的。”
“……”
死寂。比之前更甚的死寂。
白靈那清脆的聲音,此刻聽在凌霄子和劉長老耳中,不啻於九天驚雷!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們的臉上,燙在他們的心上!
尤其是最後那“生殺予奪,皆在其一念之間”!
劉長老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看向逍遙隊眾人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凌霄子更是如遭雷擊,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臉色由鐵青轉為慘白,
最後湧上一股病態的潮紅,那是極致的羞憤與暴怒被強行壓抑的徵兆!
付嘉璃輕輕向前邁了一小步,周身草木清新之氣流轉,聲音溫婉,
說出的話卻比萬載玄冰更冷:“靈兒妹妹說得極是。
所以,莫說我們只是打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膽敢假傳教主旨意、褻瀆聖教意志的蠢貨……”
她纖纖玉指,遙遙指向牆角如爛泥般的馬執事,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碾死一隻螞蟻。
“便是此刻當場殺了他,以儆效尤,教規也奈我們不得。
反而,是替聖教清理門戶,維護天驕令之無上威嚴。”
“清理門戶”四個字,如同最後的判決,徹底擊垮了馬執事殘存的意志。
他驚恐地瞪大眼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絕望地看向凌霄子,
彷彿在祈求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凌霄子只覺得一股腥甜直衝喉頭,眼前陣陣發黑。
他死死攥著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
才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絲理智和搖搖欲墜的體面。他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輸得顏面掃地,一敗塗地!再糾纏下去,只會讓這奇恥大辱更加刻骨銘心!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那僵硬的笑容瞬間轉化為一種被矇蔽的、痛心疾首的震怒!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刀,狠狠刺向牆角的馬執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
“甚麼?!大膽!!!”
這一聲怒喝,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連穹頂的星圖都似乎微微晃動。
“好你個狗膽包天的馬德才!竟敢假傳本教主諭令?!
本教主何曾下過讓你去傳喚天驕採集碧幽草這等荒謬命令?!
你竟敢借本教主之名,行此大不敬之事,
離間本座與天驕之情誼,褻瀆聖教天威!簡直罪該萬死!”
凌霄子鬚髮皆張,彷彿真的被這“無恥小人”氣到極致,他猛地一揮手,厲聲喝道:
“來人!給本座將這悖逆狂徒拖下去!打入冰牢最底層!
嚴加看管!待本座查明其背後是否另有主使,再行嚴懲!以儆效尤!”
殿門外,早已被殿內動靜驚動卻不敢擅入的護殿神將聞令,立刻如狼似虎地衝進來兩人。
他們面無表情,動作粗暴,如同拖拽死狗一般,架起地上渾身是血、
已經嚇得魂飛魄散、連慘叫都發不出的馬執事。
“教…教主!您不能…屬下冤…啊——!” 馬執事被拖過之處,盡是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