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伏在地,劇烈的喘息讓背部單薄的骨架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風箱般嘶啞刺耳,彷彿隨時會散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腳踝上,一截粗如兒臂、斷裂的萬年玄鐵鎖鏈,深深嵌入那幾乎只有皮包骨頭的腳踝裡,在泥垢下泛著不祥的幽光。
殘留的鎖鏈斷口參差不齊,似乎是被極其恐怖的力量生生崩斷!
“嗬……嗬嗬……”他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囈語,像瀕死的野獸。
白紫紫眸微凝,一絲極其微弱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如同投入死水的一粒小石子,在她心底盪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很淡,很遙遠,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讓她本能地沒有立刻出手將這“東西”清除。
那泥人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爬行的力氣,艱難地、一寸寸地抬起那顆被厚重汙垢覆蓋的頭顱。
亂髮和泥垢下,一雙眼睛驟然睜開!
渾濁!如同蒙上了最骯髒的陰翳,黯淡無光,充滿了死寂與歲月的磨損。
然而,就在那雙渾濁眼瞳捕捉到白紫身影的剎那!
死寂的瞳孔深處,一點微弱的、如同狂風中的殘燭般的光芒,猛地跳躍了一下。
隨即,那光芒如同被注入了無窮的生命力,瘋狂燃燒、膨脹、爆裂!
瞬間化為兩團熊熊燃燒的、足以燒穿一切陰霾的熾熱火焰!
那火焰裡填塞著刻骨的悲愴、如山如海的狂喜,還有足以焚盡靈魂的愧疚!
“小……小主——!!!”
一聲撕心裂肺、嘶啞到幾乎不成人聲的嚎叫,猛地從他乾裂出血的嘴唇中迸發出來!
他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沾滿汙黑泥垢、如同雞爪般枯瘦變形的手掌猛地伸向白紫的方向,身體爆發出迴光返照般的力量,竟猛地向前一撲!
速度快得連殘影都未留下,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風,竟無視了擋在前方的白威威和文煜,目標只有一個——白紫!
“放肆!”文煜眉峰如刀,冷喝一聲,閃電般出手抓向那枯爪。掌風凌厲,帶著紫電微芒。
然而那老者的手卻以一種極其詭異刁鑽的角度,如同泥鰍般滑過了文煜的攔截,帶著一股不容置疑、不容拒絕的執拗,牢牢地、死死地抓住了白紫色勁裝的衣袖!
力道之大,甚至在堅韌的布料上留下幾個烏黑的指印。
所有人瞬間汗毛倒豎!這看似垂死的泥人,方才爆發出的速度和力量軌跡,詭異得超乎想象!
“小主!小主啊!!”老者仰著頭,淚水和黑色的汙垢混成渾濁的泥流,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肆意沖刷,
他死死盯著白紫的臉,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重量,“老奴……老奴浮光……終於……終於等到你了!蒼天有眼啊!蒼天有眼——!”
他死死抓著白紫衣袖,如同抓住溺水時唯一的浮木,枯槁的身體篩糠般抖動,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白紫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愕然,隨即恢復古井無波。
她並沒有立刻掙脫那隻汙穢不堪的手,只是微微蹙眉,聲音清冷如常,帶著審視的疏離:“老伯,你認錯人了?我並不認識你。”
“不可能!老奴就是化成了灰!魂飛魄散!也絕不會認錯啊!”自稱浮光的老道激動得渾身哆嗦,聲嘶力竭地反駁,渾濁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小主!你的左臂……你的左臂內側!是不是天生帶有一彎銀月胎記?形如新月,皎潔無瑕?一定是!一定是!!”
“唰!”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
逍遙隊所有成員,幾乎在同一瞬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白紫臉上!文煜攥著浮光手腕的手勁不由得一緊,眼神銳利如鷹。
白靈更是猛地停住了吃蜜餞的動作,小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在姐姐和那泥人之間來回掃視,充滿驚疑。
氣氛驟然繃緊!
白紫的紫眸深處,第一次泛起了真正劇烈的波瀾!她自出生便隱藏極深的秘密,除了逝去的夫人和小姐,絕無第三人知曉!
即便是生死與共的隊友,也從未曾提及!眼前這形如惡鬼的老道……他如何知曉?!
她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眼底的平靜被洞悉的驚詫打破。
這細微的表情變化,落在所有人眼中,答案已然不言自明!
文煜眼底的戒備未消,但強大的壓迫感稍斂,他當機立斷,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無論何事,此地絕非敘話之所。走,回梧桐苑!”
他冷冽的目光掃過四周看似空蕩的街角暗處——無數道隱藏的視線和靈識正窺探過來,此地風波已起,片刻也不能再留。
“走!”白威威低喝一聲,一把提起仍舊激動得語無倫次、死死抓住白紫衣袖的浮光道人,動作看似粗魯實則精準地控制著力道。一行人不再耽擱,身化流光,以驚人之速朝著不遠處的梧桐苑飛掠而去,將身後所有試圖窺探的眼睛遠遠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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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苑,後院深處一所雅緻清幽的客院堂廳內。
隔絕外界的禁制光芒才剛剛落下最後一道符文,將整座廳堂嚴密包裹,內部落針可聞。
“噗通!”
一聲沉悶的跪地聲驟然打破寂靜。
被白威威隨手放下的浮光道人,根本不待站定,雙膝重重砸在堅硬冰涼的青玉地磚上!
那腐朽枯槁的身軀裡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額頭更是毫不猶豫地朝著地面狠狠撞去!
“咚!咚!咚!”
三個實實在在的響頭,一下比一下沉重!乾枯的額頭瞬間磕破,粘稠的暗紅色血混著泥汙沾在光潔的玉磚上,觸目驚心!
“小主啊——!”他抬起頭,額頭一片模糊,血汙混著濁淚,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輪磨礪過,“老奴……老奴浮光罪該萬死!對不起小主!更對不起主母!
當年護主不力,從無妄界域逃出……不但弄丟了小主您……
連……連主母的性命都未能保住啊!浮光……浮光愧對主人的託付!
萬死難贖啊!求小主重重責罰!!”
他哭嚎著,悲慟絕望之情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身體劇烈地佝僂、顫抖,彷彿被大山壓垮。
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