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繭利走後，病房裡安靜了很久，花音把削了一半的蘋果撿起來，繼續削。她的手法很生疏，削出來的皮斷成一截一截的，蘋果也被削得坑坑窪窪。
“爸爸，吃蘋果。”她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
時雨看了一眼那個慘不忍睹的蘋果，嘴角抽了抽。
“花音真乖。”
他接過蘋果，咬了一口，甜的。
花音趴在床邊，小聲問：“爸爸，那個毒素，真的能解嗎？”
“能。”時雨說，“你涅繭利叔叔雖然看著瘋，但其實特別靠譜。他說能解，就一定能解。”
花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卯之花站起身：“我去給你煮點粥。昏迷三天，甚麼都沒吃，胃該受不了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好好躺著，別亂動。”
“遵命。”時雨做了個敬禮的動作。
門關上了。
病房裡只剩下時雨和花音，花音趴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時雨。
時雨被她看得有點發毛：“怎麼了？”
“爸爸。”花音認真地說，“你以後真的不要再一個人去拼命了。”
時雨愣了一下。
“媽媽真的很擔心你。”花音說，“我也很擔心。”
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你昏迷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你死了，媽媽一直在哭，我怎麼叫你都叫不醒……”
時雨的心揪了一下，他伸手摸摸花音的頭。
“不會的。”他說，“爸爸答應你，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花音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真的？”
“真的。”
“拉鉤。”
花音伸出小拇指。
時雨笑了笑，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花音這才破涕為笑。
沒過多久，卯之花端著一碗粥回來了。
粥熬得很稠，加了切碎的青菜和一點點肉末，香味撲鼻。
時雨坐起來，接過碗，喝了一口。
“好喝。”
卯之花在床邊坐下：“慢點喝，別燙著。”
時雨一口一口地喝著粥，花音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講著這三天發生的事，甚麼勇音阿姨每天來換藥的時候都會哭，甚麼京樂叔叔來過好幾次，甚麼修兵和荒造也來探望過，但被卯之花攔在外面了。
“對了爸爸。”花音突然說，“修兵哥哥讓我帶句話。”
“甚麼話？”
“他說等你好了，他請您喝酒’。”
時雨笑了：“這小子，還學會請客了。”
卯之花在旁邊淡淡地說：“他確實來過，還有那個叫荒造的孩子，也來過。”
“他們沒鬧吧？”
“沒有，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你一會兒，就走了。”卯之花頓了頓，“修兵那孩子，眼眶紅了，但沒哭。”
時雨沉默了一會兒，那兩個孩子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雖然平時沒怎麼表露過，但他知道，他們是真心把他當老師的。
“等我好了，得好好指點指點他們。”
花音立刻舉手：“我也要！”
“你先把作業寫完再說。”
“爸爸！”
三人正說著話，門又被推開了。
涅繭利又回來了。
他的頭髮比剛才更亂了，衣服也更皺了，手裡抱著一堆儀器和試管，臉上帶著一種我已經三天沒睡覺但依然興奮的表情。
“我又來了！”
時雨看著他，有點頭疼：“你不是剛走嗎？”
“那是剛才！”涅繭利把儀器往床頭櫃上一放，“我回去想了想，有些細節還得問你。”
他在床邊坐下，掏出一個小本本，開始提問。
“亞斯金給你注射的時候，具體是甚麼感覺？”
時雨想了想：“有點麻，有點癢，然後全身像過電一樣。”
“過電？是刺痛還是麻痺？”
“都有吧……記不太清了，當時都快死了。”
“注射之後，你的靈壓下降速度是勻速還是加速？”
“加速吧。一開始還挺慢，後來越來越快。”
涅繭利一邊問一邊記，小本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你當時靈壓還剩多少？”
“百分之十左右。”
“確認嗎？”
“亞斯金說的，應該沒錯。”
涅繭利點點頭，合上本子。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時雨感受了一下身體。
“還行，就是有點累，靈壓提不起來。”
涅繭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伸出手，按在他額頭上。
一股微弱的靈壓探入時雨體內，片刻後涅繭利收回手，表情凝重。
“你的靈壓還在降。雖然很慢，但確實在降。”他頓了頓，“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兩個月，你就會降到百分之零點一以下。”
花音的臉色白了。
卯之花的手握緊了。
只有時雨，依然平靜。
“你不是說兩個月夠嗎？”
涅繭利看著他，突然笑了。
“夠。當然夠。”
他站起身，從帶來的儀器裡抽出一根巨大的針管。
那根針管比正常的粗三倍，針頭足有手指那麼長，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時雨的臉色變了。
“你……你要幹嘛？”
涅繭利理所當然地說：“抽血啊！研究需要樣本，越多越好。”
“那你拿這麼大針管幹甚麼？！”
“大針管抽得快啊。”涅繭利晃了晃針管，“放心，不疼。就一下。”
躺在床上的時雨縮了縮：“你確定就一下？”
“確定。”
“你確定這針管一下能抽完？”
涅繭利看了看針管的容量，又看了看時雨。
“大概……能抽半升吧。”
半升！
時雨的臉都綠了：“你當我是血牛嗎？！”
涅繭利一臉無辜：“科學研究需要犧牲嘛。你想想，要是研究出解藥，你就是屍魂界的大功臣。要是研究不出來……”
他頓了頓，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你就變成烈士了。”
時雨沉默了兩秒，然後嘆了口氣。
“行吧，抽。”
涅繭利拿著針管湊過來，動作熟練地找準血管，針頭刺入面板的瞬間，時雨疼得齜牙咧嘴。
“嘶！你不是說不疼嗎？！”
“我說的是‘大概’不疼。”涅繭利一邊抽血一邊說，“醫學上，疼痛分十級，抽血的疼大概在二級左右，能忍。”
時雨看著自己的血被抽進那個巨大的針管裡，心都在滴血。
這一管子抽完，他至少得吃十碗飯才能補回來。
針管很快抽滿了。
涅繭利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傷口。
“行了。這管血夠我研究一陣子了。”他把針管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特製的容器裡，“下次再來找你。”
時雨有氣無力地說：“下次能不能換個小點的針管？”
涅繭利想了想：“看情況。如果研究順利，下次可能不需要抽血了。如果研究不順利……”
他看著時雨，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可能需要做好獻身的準備。”
說完他抱著容器大步流星地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在病房裡迴盪。
時雨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花音小聲問：“爸爸，你還好嗎？”
時雨轉過頭，看著她。
“花音，爸爸問你個問題。”
“甚麼問題？”
“你說你涅繭利叔叔要是研究不出解藥，爸爸是不是真的要變成烈士了？”
花音認真地想了想。
“不會的。”
“為甚麼？”
“因為媽媽說過，禍害遺千年。爸爸你這麼能惹禍，肯定能活很久。”
時雨：“……”
這孩子，到底是在誇他還是罵他？
卯之花在旁邊輕笑了一聲。
“花音說得對。”她說，“你確實能活很久。”
時雨看著她，突然也笑了。
“行吧，那就活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