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後的首個週末,南臨市迎來了入夏以來的第一波高溫。
沈聽瀾睡到了自然醒,睜開眼時,臥室裡灑滿了明晃晃的陽光。洗漱完畢走出房間,父母已經出門去參加親戚家的聚會了,餐桌上留著一份溫熱的早餐和充裕的午飯錢。母親在字條上特意叮囑,讓她這兩天甚麼都別想,好好出門放鬆一下。
沈聽瀾吃過早餐,把屋子簡單收拾了一番。她換上了一件淺色的純棉短袖和一條舒適的牛仔褲,整個人顯得異常清爽。她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深藍色的軟抄本,小心翼翼地放進單肩包的夾層裡,又塞進了一把遮陽傘和一瓶水。出門前,她的目光落在衣櫃角落裡那個存放防噪音耳罩的收納盒上,手伸到一半,最終還是停住了。
高中那段最艱難、最需要絕對專注的備考時光已經過去。她現在不需要用那種極端且沉重的方式來封閉自己。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副普通的海綿耳塞,輕輕捏扁,塞進耳道。雖然世界依然是無聲的,但至少身體上不再有那種沉甸甸的壓迫感,脖子也輕鬆了許多。
推開家門,滾燙的空氣撲面而來。
沈聽瀾走到小區外的公交站臺,上了一輛空調公交車。車廂裡冷氣開得很足,她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以前坐公交車的時候,她總是習慣性地在腦子裡默背英語單詞或者覆盤物理公式,但今天,她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看著街道兩旁隨風搖曳的綠化樹,看著那些提著菜籃子慢悠悠過馬路的老人,看著路邊商店櫥窗裡色彩鮮豔的廣告牌。在沒有了分數的壓力之後,這座城市終於在她眼中展現出了最生動、最鮮活的生活氣息。
半個小時後,公交車在市圖書館廣場前停下。
市圖書館是一座巨大的灰色混凝土建築,外牆採用了大面積的玻璃幕牆,整體風格冷峻而充滿理性的幾何美感。推開厚重的玻璃旋轉門,強勁的冷氣瞬間驅散了身上殘留的暑氣。
對於聽力正常的人來說,圖書館是一個需要刻意壓低聲音、保持安靜的地方。但對於沈聽瀾而言,這裡和外面喧鬧的街道在聽覺上沒有任何區別,都是絕對的寂靜。不過,她能透過視覺清晰地感知到這裡的氛圍:人們放慢的腳步、小心翼翼拉開椅子的微小動作、以及低頭專注閱讀的神情。這一切構成了一種無聲的秩序感,讓她覺得非常舒服。
她順著寬敞的樓梯走上三樓的綜合閱覽室。她今天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隨便找幾本通俗易懂的課外書打發時間。沒有了考試大綱的限制,她終於可以毫無負擔地看些閒書了。她在書架間穿梭,挑了一本關於人類計算機發展歷史的圖文科普書。
拿著書走到閱讀區,沈聽瀾習慣性地尋找靠窗的位置。在最裡面的一張長條實木桌旁,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予安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正低頭看著一本厚厚的外文書。他的手邊放著一本黑色的草稿本,右手握著鋼筆,偶爾在上面記下幾個單詞或者畫一個簡單的示意圖。即使沒有了高考的倒計時,他那種專注且有條理的學習習慣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沈聽瀾走到他對面的空位上,輕輕拉開椅子坐下。她沒有去敲擊桌面打擾他,而是安靜地翻開了自己借來的科普書。書裡用很通俗的語言,講述了人類是如何從龐大笨重的機器,一步步發展到如今小巧便捷的裝置。沒有枯燥的計算,讀起來非常輕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周予安翻頁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到了坐在對面的沈聽瀾。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短暫的意外,隨後嘴角微微上揚,把手裡的鋼筆放了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沈聽瀾從單肩包裡拿出那個深藍色的軟抄本,拔出黑色的中性筆,在乾淨的橫線上寫下今天的第一句話:
“這麼早就開始看外文書了?不給自己放個假嗎?”
她把本子推了過去。
周予安接過本子,看了一眼她放在手邊的那本書,拿起筆回覆道:
“只是一本普通的英文科普讀物。很多新知識的源頭資料都是外文,我趁著暑假時間多,提前適應一下長篇英文的閱讀語感,當故事書看,權當是放鬆了。你借的這本我看過,作為入門瞭解非常不錯。書裡用了很多生動的生活化比喻,沒有枯燥的模型,很適合當課外書看。”
沈聽瀾拿回本子,認真地寫下自己的感受:
“很有意思。以前高中課本上講的東西都很宏大直觀,但這本書裡描述的世界極其微小。要在極其微小的材料上,精確地安排好每一條線路,不能有一點點灰塵的干擾。我覺得這就像是在微觀世界裡建立絕對的秩序。這需要極大的耐心,還有不容許一絲一毫失誤的嚴謹。”
周予安看著她寫下的話,眼神裡透出一種贊同。他拿過筆,補充道:
“沒錯。建立秩序,排除一切干擾。這其實和你高中這半年戴著厚厚的耳罩,在考場上做試卷的狀態很像。外面的世界再吵鬧,你在答題卡上建立的邏輯步驟必須是嚴密且不容破壞的。你這半年的經歷,其實已經提前幫你培養了這種專注度。”
他們就像兩個即將踏上新旅程的旅人,在這個安靜的圖書館角落裡,用筆尖在紙上勾勒著對未來的初步想象。沒有了分數的比較,沒有了排名的焦慮,這種交流變得異常純粹和輕鬆。
就在這時,沈聽瀾放在桌角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伴隨著輕微的震動。
她拿過手機。是高三(七)班的班級企鵝群在瘋狂彈訊息,同時張翊還在他們四個人的小群裡發了一連串感嘆號的表情包。
張翊在群裡喊道:“同志們!老許剛才在班級群裡發正式通知了,明晚六點,咱們班在學校附近那個最大的海鮮大排檔舉行畢業聚餐!班費出大頭,大家再稍微湊一點點。全班必須到齊!誰也不準缺席啊!”
林枝緊接著在下面回覆:“收到!我今天剛好和我媽去逛街,買了一條新裙子,明晚終於可以不用穿那套鬆垮垮的醜校服了。聽瀾,你明晚去嗎?咱們到時候在校門口集合,一起過去吧!”
張翊又艾特了周予安:“老周,你也別天天待在家裡看書了,明晚出來吃燒烤喝飲料。咱們可是要正式散夥了,以後大家天南海北的去上大學,能像這樣聚這麼齊的機會,聚一次少一次。”
沈聽瀾看著群裡熱鬧的聊天記錄,滿屏的感嘆號和笑臉表情,讓她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熱烈。在過去這半年裡,為了全力以赴地備考,也因為聽力突然受損帶來的溝通障礙,她幾乎推掉了所有的集體活動。她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躲在自己的無聲結界裡。現在,一切的高壓都已經塵埃落定,她忽然覺得,自己也該勇敢地邁出這一步,去感受一下這種屬於年輕人的喧囂與告別了。
她點開手機的虛擬鍵盤,在小群裡回覆林枝和張翊:“好,明晚我們一起去。校門口見。”
坐在對面的周予安顯然也看到了自己手機上不斷彈出的群訊息。他拿起鋼筆,在藍皮本上寫道:
“明晚的畢業聚餐,你確定要去嗎?大排檔的環境可能會非常雜亂,人多眼雜。”
沈聽瀾點點頭,拿過中性筆,字跡堅定地回覆:“去。高中三年,這是大家最後一次以同班同學的身份聚在一起了。就算我聽不見他們在聊甚麼,聽不見大家碰杯的聲音,但能去看看每個人放鬆、開心的樣子,也挺好的。”
周予安看著她平靜而坦然的表情,知道她已經真正接納了自己現在的狀態。他在紙上寫下:“好,那明晚一起去。到時候如果你覺得視覺資訊處理不過來,或者覺得不適應,我們就提前撤退,沒人會勉強你。”
沈聽瀾微笑著寫下:“不用擔心,我現在有很好的海綿耳塞,不會被高頻的雜音震得頭疼。而且這半年下來,我也慢慢習慣去觀察別人的口型和表情了。我不再害怕人多的地方了。”
下午五點,圖書館閉館的柔和提示燈亮起。
兩人把看完的書放回指定的借閱車上,背上包一起走下樓梯。
推開圖書館一樓的玻璃大門,傍晚的熱浪混合著街道上特有的煙火氣,瞬間撲面而來。遠處的夕陽將大半個天空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街邊的小吃店和奶茶店已經亮起了五顏六色的霓虹招牌。下班匆匆趕路的行人、三兩成群的學生交織成一幅活力的城市畫卷。
沈聽瀾站在圖書館長長的臺階上,看著眼前這熟悉又極其鮮活的場景。
雖然她的世界依然聽不到汽車的鳴笛聲和人群的歡笑聲,但她能真切地看到微風吹過路旁香樟樹葉的搖晃,能看到張翊在群裡發來的那些搞怪的表情包,能看到身邊周予安踏實而挺拔的身影。高中時代的卷子已經被封存在了紙箱裡,而生活這本更加豐富、沒有標準答案的大書,才剛剛向她翻開嶄新的一頁。
她轉過頭,對著身邊的周予安揮了揮手,說了一句:“明天見。”
隨後,她邁開輕快而堅定的步伐,走下臺階,走進了那片燦爛的夕陽餘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