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章 殘忍的通行證與工業級鎧甲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省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早晨,是從走廊裡不鏽鋼推車輪子碾壓過地膠的悶響中開始的。

沈聽瀾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針。針眼處按壓著一塊無菌棉籤,因為昨天一整夜的高強度擴血管輸液,她的左手手背有些浮腫,泛著青紫。

病房的門被推開,耳鼻喉科的副主任醫師拿著一沓厚厚的檢查報告走了進來。跟在後面的,是眼眶熬得通紅、神情緊繃的沈父和沈母。

在這個沒有任何背景雜音的單人病房裡,沈聽瀾的大腦不需要再去對抗那種足以讓人發瘋的“重振現象”。她安靜地靠在病床床頭,看著醫生拉開椅子坐下,將那張帶著網格線的聽力圖平鋪在移動餐板上。

“核磁共振排除了聽神經瘤,最終的診斷結果和昨天初步判斷的一樣。”醫生指著聽力圖上那兩條呈現斷崖式下墜的曲線,刻意放慢了語速,口型誇張,“重度感音神經性耳聾,伴隨嚴重的聽覺過敏和重振現象。”

沈父的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指關節泛白:“大夫,輸了這一天一夜的液,一點都沒好轉嗎?”

醫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毛細胞的壞死是不可逆的。目前的用藥只能儘量維持現狀,防止進一步惡化。她不能再受到任何高分貝噪音的刺激了,否則重振現象引發的眩暈和噁心,會直接摧毀她的前庭神經系統。”

病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沈母捂住嘴,轉過身去,壓抑的嗚咽聲在肩膀的劇烈抽動中漏了出來。

沈聽瀾沒有哭。

她的目光越過醫生有些花白的頭頂,直直地落在那張聽力圖的右下角。那裡有一排極其冰冷的資料。

她伸出右手,指著那個資料,聲音因為聲帶長時間的乾澀而顯得像砂紙在摩擦:“大夫,我的雙耳純音聽閾平均值,現在是多少?”

醫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一個剛剛被宣判了“重度耳聾”的高三女孩,關注點竟然在一組專業資料上。他看了一眼報告,沉重地回答:“右耳85分貝,左耳83分貝。”

85和83。

沈聽瀾在心裡極其快速地咀嚼著這兩個數字。

曾經,在縣醫院的測試中,她的平均值是76分貝。那個時候,她像一個被吊在懸崖半空中的囚徒,既不夠資格進入正常人的平地,又沒有資格享受殘疾人的谷底。她被那該死的“差6分貝”,死死地卡在必須參加英語聽力考試的“懸水區”裡,被迫用荒謬的機率學去盲猜那三十分的刮刮樂。

而現在,經過了昨天早讀課那場噪音凌遲,她的聽覺防線徹底崩盤。

她終於跨過了那道名為“82分貝”的殘疾鑑定門檻。

“大夫。”沈聽瀾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一滴眼淚,反而透出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既然大於82分貝了,省裡教育考試院規定的那個聽力殘疾免考英語聽力的醫學證明,現在可以給我開了嗎?”

這句話一出,病房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沈父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兒。他以為女兒在強裝鎮定,以為她在說胡話。沈母更是停止了嗚咽,呆呆地望著病床上那個臉色蒼白、卻在冷靜討要“殘疾證明”的女孩。

連見慣了生死和悲歡的主治醫生,都忍不住微微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看著沈聽瀾,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度複雜的情緒,有震撼,也有深深的悲憫。

“可以。”醫生沉默了良久,鄭重地點了點頭,“你的各項指標都已經符合省級鑑定標準。我會立刻讓科室給你出具帶有省級三甲醫院公章的聽力殘疾證明和免考申請表。”

“謝謝。”沈聽瀾極其平靜地點了一下頭。

這就夠了。

她失去了一個可以聆聽春天雨聲的器官,但她換來了一張可以不用再在英語聽力考場上任人宰割的通行證。

從這一刻起,她的英語總分將不再受制於那虛無縹緲的三十個盲盒選項,而是直接按照筆試成績(120分滿分)乘以的係數來折算。只要她在閱讀和完形填空上做到極致,她就能把英語拉回135分以上的絕對安全線。

這是一場極其慘烈、甚至有些血肉模糊的等價交換。

但對於此刻的沈聽瀾來說,這是她在絕境中,唯一能緊緊握住的利刃。

同一時間,兩百公里外的南臨一中。

七班的早讀課剛剛結束,第一節是理綜模擬測驗。

教室裡依然是那種讓人窒息的悶熱和緊張感。但隔壁組的林枝,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她看著沈聽瀾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桌面上那些沒做完的試卷還在,甚至抽屜裡那包黃瓜味的薯片都還靜靜地躺在那裡。但那個總是戴著橙色耳塞、挺直背脊刷題的轉校生,卻像是一滴水蒸發在了空氣裡,從昨天衝出教室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林枝有些煩躁地轉著手裡的自動鉛筆,目光忍不住往斜前方的周予安那邊飄。

周予安今天極其反常。

平時這種理綜模擬測驗,他通常是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做完,然後趴在桌子上睡覺或者看超綱的競賽書。但今天,他做題的速度雖然依然很快,但在做完每一面卷子後,他都會做一個個極其隱蔽的動作。

他把卷子平鋪在桌面上,然後將那本豎起來的厚重英文字典稍微往外挪了挪,在字典和身體的掩護下,單手極其迅速地從課桌抽屜裡滑出手機,“咔嚓”拍下一張極其清晰的高畫質照片。

然後,手指飛快地點按傳送。

坐在他前面的張翊,顯然也發現了這個秘密。

張翊趁著講臺上監考老師低頭看手機的空隙,身體極其誇張地向後仰,幾乎貼到了周予安的桌子邊緣,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極其做作的“氣聲”說道:“我靠,老周,你瘋了?理綜測驗你帶手機拍照?要是被老許抓到,手機沒收事小,通報批評事大啊!”

周予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翻過一頁試卷,極其冷靜地計算著一道化學平衡題:“閉嘴。擋好你的視線。”

“你大爺的,拿我當人肉盾牌是吧?”張翊嘴上罵罵咧咧,身體卻極其誠實地往左邊挪了挪,硬生生地用自己寬闊的肩膀,把講臺上老師看向周予安這個死角的視線給擋了個嚴嚴實實。

張翊雖然平時看著沒個正形,但他不傻。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周予安冒著被處分的風險在考場上拍卷子,絕對不是為了發朋友圈炫耀。那些照片最終流向了哪裡,那個接收照片的人現在身在何處,在這個小小的“後排戰壕”裡,已經成了一個不言而喻的秘密。

林枝坐在隔壁組,看著張翊那副像做賊一樣努力擋視線的滑稽模樣,又看了看周予安那行雲流水般“做題、拍照、傳送”的機械動作,眼眶突然就熱了。

她從草稿本上撕下一角,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揉成一個小紙團,趁著監考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考試時間的間隙,極其精準地彈到了張翊的腿上。

張翊嚇了一跳,趕緊用大腿夾住紙團,在桌子底下一看。

紙條上是林枝清秀的字跡:“聽瀾在省城醫院怎麼樣了?她還回來嗎?”

張翊拿著紙條,悄悄地往後遞了遞,碰了碰周予安的胳膊。

周予安的目光在紙條上掃過。他的筆尖頓了一下,在理綜卷子的最後一道大題上寫下最後一個數字,然後將卷子翻到背面,再次舉起手機,拍下了最後一張照片,點選傳送。

做完這一切,他才拿起筆,在林枝的那張紙條背面,極其簡短地寫了三個字,讓張翊扔了回去。

林枝急不可耐地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周予安那種鋒利如刀的黑色鋼筆字:

“不知道。”

林枝看著這三個字,心裡一陣失落。是啊,哪怕是強如周予安,也無法預測醫學的宣判。這場無聲的戰役,終究只能靠沈聽瀾自己去扛。

……

省城醫院的病房裡。

沈聽瀾放在大腿上的手機,發出了極其微弱的震動。

這是周予安發來的第四張照片。整套理綜試卷的解題過程,在四十分鐘內,跨越了兩百公里的距離,極其完整地呈現在了她的螢幕上。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半句關心,只有純粹的、碾壓級別的算力輸出。

沈聽瀾看著那些熟悉的筆跡,左手的大拇指在螢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點開對話方塊,沒有去回覆那套理綜卷子,而是直接開啟了手機攝像頭。

鏡頭對準了那張剛剛被護士送進來的、蓋著省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鮮紅公章的《聽力殘疾醫學鑑定表》。在照片的正中央,極其清晰地顯示著一行字:“雙耳純音聽閾平均值:84dB(右85,左83),符合免考外語聽力條件。”

咔嚓。

照片傳送。

僅僅過了不到十秒鐘,螢幕上方就彈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緊接著,周予安的回覆跳了出來:

“恭喜。”

這兩個字,在普通人看來,放在一張殘疾鑑定表下面,簡直是一種惡毒的嘲諷。

但在沈聽瀾看來,這是這個世界上最懂她的賀詞。

他懂她跨過這條線付出的慘烈代價,更懂她拿到這張證明後,終於可以卸下那三十分盲盒包袱的痛快。

緊接著,第二條訊息發了過來:

“終於不用再受聽力折磨了。甚麼時候回來?”

甚麼時候回來。

這五個字,讓沈聽瀾一直緊繃的神經,突然產生了一陣無法抑制的顫慄。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坐在旁邊削蘋果的母親。

“媽。”沈聽瀾的聲音極其清晰,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決絕,“我要出院。”

“吧嗒”一聲,削了一半的蘋果掉在了地上。

沈母震驚地站了起來:“聽瀾你說甚麼胡話!你昨天才辦的住院,醫生說你要輸液……”

“我沒事了。”沈聽瀾拔下手機充電線,掀開白色的被子,眼神裡燃燒著一種在廢墟上重建堡壘的瘋狂,“我的耳朵已經徹底壞了,再怎麼靜音,毛細胞也活不過來了。留在這裡,只會浪費我刷題的時間。”

“可是教室裡那麼吵,你的聽覺過敏……”

“我會解決的。”沈聽瀾打斷了母親的話,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沈父,“爸,下午你去幫我買個東西。買到了,我們明天一早就回南臨市,後天星期一,我要去學校上課。”

沈父愣住了:“買……買甚麼?”

沈聽瀾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昨天重振現象爆發時,那種足以穿透骨骼的震動感。那種極其普通的矽膠隔音耳塞,根本無法阻擋聲音的物理穿透。

她睜開眼,一字一頓地說道:

“去勞保用品店,或者機場地勤裝置店。”

“幫我買一副工業級的隔音降噪耳罩。要那種電鑽工人和直升機駕駛員戴的,隔音級別最高的那種。”

沈父呆立在原地,他完全可以想象,一個高三的女生,戴著那種像兩個巨大的半球一樣的笨重耳罩坐在教室裡,會引來怎樣異樣的目光。那就像是給自己戴上了一個滑稽的外星人頭盔。

“聽瀾,那東西戴在頭上太扎眼了,別人會看你的……”沈母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

“看就看吧。”沈聽瀾的語氣平靜得令人害怕。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省城灰暗的天空,嘴角甚至牽扯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甚麼叫扎眼?

當所有的聽覺通道都被徹底封死,當重振現象的劇痛隨時會引爆她的神經,她已經沒有任何精力去維持所謂的“體面”了。

既然無法融入,那她就徹底切斷所有的聲音訊號,把自己鎖死在一個絕對的真空中。

她拿起手機,在周予安的對話方塊裡,極其緩慢但重重地敲下了最後一行字:

“星期一早讀。告訴張翊,把他的腿收一收,別擋著我進教室的路。”

A−
A+
護眼
目錄